《永夜候君归》昭北黎

4、凯伦 古堡的

　　古堡的日子是没有白昼与黑夜之分的。

　　永夜森林常年被厚重黑雾笼罩，天光永远昏暗，回廊里的幽火昼夜不息，时间仿佛在这里失去了原本的意义。塞缪尔渐渐习惯了用伊莱娜上门的间隔，来计算日子。

　　距离那一次取血，已经过去十一天。

　　颈侧的伤口早已愈合，只余下一道极淡的浅痕，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那瓶清苦的药膏还放在桌边，他没有再碰，只是每日反复在房间里踱步，翻读那些晦涩的血族古籍。

　　他依旧没有放弃寻找挣脱烙印的办法。

　　可越是读得多，心底便越是沉。

　　银月烙印是圣女血脉独有的契约，并非普通血族的奴役咒。一旦缔结，除非主人主动解除，或是主人身死，否则血奴永远无法挣脱。而想要伊莱娜主动解除，简直是天方夜谭。

　　塞缪尔合上古籍，指尖轻轻摩挲书页边缘，金色的眼眸沉如深潭。

　　他还在等待。

　　等待机会，等待破绽，等待父王收到消息之后，派人潜入古堡营救他。只是十一天过去，古堡安安静静，没有任何人类军队打过来的动静。

　　父王会不会，已经放弃他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不可能，他是王国唯一的储君，父王绝不会放弃。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不同于往日仆役的脚步声。

　　不是那种小心翼翼、轻而恭顺的步伐，脚步声带着几分傲慢，踩在石质回廊上，格外响亮。

　　塞缪尔立刻抬起头，站起身，脊背瞬间绷紧。

　　“咔哒——”

　　门锁被打开了。

　　推门进来的不是伊莱娜。

　　是一名看上去约莫三十余岁模样的血族男子，墨色长发束在脑后，眼瞳是浅淡的暗红色，一身华贵的暗紫色长袍，周身萦绕着一股盛气凌人的压迫感。他是古堡之中一位地位不低的长老，名为凯伦。

　　在他身后，跟着两名身形高大的血族护卫。

　　凯伦进门之后，目光立刻落在塞缪尔身上，视线毫不客气地扫过他的全身，最后定格在他后颈，那枚被衣领半遮起来的银月烙印上，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原来圣女真的在这里藏了一个人类血奴。”凯伦低低笑了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猎杀夜那天，我便听见侍卫私下议论，还不敢相信。我们高贵的圣女，竟然也会对人类产生兴趣？”

　　塞缪尔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握紧了拳头，警惕地盯着来人。

　　他从古籍上见过这个名字，凯伦长老，在血族内部一直是主战派，极力主张不断劫掠人类城邦，扩张血族的领地，素来和伊莱娜的理念不合。

　　“圣女的血奴，长老擅自闯入，恐怕不合规矩。”塞缪尔压下心底的不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带着属于王族的镇定。

　　哪怕身为血奴，他也不想在敌人面前露出半分怯懦。

　　凯伦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好笑的话，挑了挑眉，缓步往他的方向走近。他身上的气息越来越近，带着一股陈旧腐朽的血腥味，压得人很不舒服。

　　“规矩？”凯伦嗤笑一声，“古堡里的规矩，从来都是长老会定下的。伊莱娜是圣女没错，可她也不能随心所欲，私自将一名人类王子掳回来当做私奴。这件事，本就不合族规。”

　　他停在距离塞缪尔几步远的位置，目光贪婪地落在少年线条利落的脖颈上。

　　“而且，这还是人类王国的储君。血脉纯净，生命力旺盛，可不是那些底层被掳来的普通人能比的。这样上好的血奴，只留给圣女一个人享用，未免太过浪费了。”

　　塞缪尔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瞬间听懂了对方话里的意思。

　　凯伦想要他的血。

　　按照血族长久以来的惯例，普通血奴，古堡之中任何血族都可以索取血液。伊莱娜虽然是他的主人，可若是长老执意开口索要，很多时候圣女也不好强硬拒绝。

　　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他可以接受伊莱娜取血，那是他被俘之后既定的宿命，是属于他和伊莱娜之间的仇。可他绝不能忍受，沦为整个古堡血族随意瓜分的供血器皿，任由无数陌生人吸食他的血液。那比死亡还要屈辱。

　　“你不能。”塞缪尔的声音微微发紧。

　　“我不能？”凯伦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血奴烙印只是定下主人，却没有规定，别的血族不能取用他的血液。今天我既然来了，自然要尝一尝，人类王子的血，究竟是什么滋味。”

　　话音落下，凯伦猛地往前一扑，速度快得如同鬼魅，伸手一把抓住了塞缪尔的肩膀。

　　巨大的力量攥住他的骨头，疼得塞缪尔闷哼一声，想要挣扎，可凯伦的力量远胜于他，直接将他狠狠按在了木桌之上。桌面被撞得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桌上的古籍哗啦啦散落一地。

　　“放开我！”塞缪尔奋力扭动身体，金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暴怒。

　　凯伦另一只手，一把扯开了他领口的衣襟，颈侧那道淡色的旧伤完全暴露出来。他微微俯身，尖利的獠牙已经伸了出来，带着腥甜的气息，眼看着就要扎进少年的皮肉里。

　　塞缪尔疯狂挣扎，可力量的差距如同天堑，他根本挣脱不开。

　　绝望，一瞬间攫住了他。

　　难道，他今天就要在这里，被这个老血族夺走血液？

　　就在獠牙即将碰到皮肤的那一刹那。

　　一道清冷的女声，毫无预兆地在门口响了起来。

　　“凯伦长老。”

　　声音不高，没有嘶吼，也没有暴怒，可那淡淡的语调里，裹挟着属于圣女血脉独有的威压，瞬间灌满了整间屋子。

　　凯伦的动作猛地僵住。

　　他缓缓回过头。

　　伊莱娜就站在门口。

　　她依旧穿着一身黑衣，长发垂落肩头，眉心上那一轮血色月印，此刻正在微微发烫，泛着醒目的红光。绯红色的眼瞳平静地望向屋内，可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副平静之下，已经酝酿着风雨。

　　凯伦下意识松开了攥着塞缪尔肩膀的手，直起身，脸上那副肆无忌惮的玩味收敛了几分，可依旧没有半分恭敬。

　　“圣女。”凯伦不咸不淡地打了一声招呼，“我只是听说，您带回了一位很特别的血奴，特地过来看一看。”

　　“看完了？”伊莱娜缓步走进房间，目光淡淡扫过被按在桌边、衣衫凌乱的塞缪尔，最后落回凯伦的脸上，“看完了，就请离开。”

　　她的语气很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边界。

　　凯伦脸色微微一沉：“圣女，您要明白族规。血奴并非主人的私产，族人皆可取用。更何况这是人类的王子，您将他私藏在此，若是人类那边发起战事，长老会很难向全族交代。不如，将他交给长老会处置，我们可以用他来和人类谈判，换取边境的和平。”

　　这才是凯伦真正的目的。

　　一来，觊觎塞缪尔鲜活的血脉；二来，借着这件事，挑长老会的名义，削弱伊莱娜在族内的话语权。伊莱娜成为圣女这些年，太过独来独往，很多长老早已对她心生不满。

　　伊莱娜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情绪。

　　“他是我在猎杀夜，凭自己的力量擒获的血奴。烙印由我亲手打下，契约归我所有。”她一字一顿，声音清晰而坚定，“只要我还是血族的圣女，我的血奴，便没有人可以动。”

　　这句话落下，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凯伦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圣女，你要为了一个人类，和整个长老会作对吗？”他的语气冷了下来，带着威胁，“别忘了圣女的职责，你的血脉，你的力量，都属于血族，不是属于你自己。你不该对一个人类投入多余的心思。”

　　“我分得清我的职责。”伊莱娜抬眼，绯红色的瞳孔直直对上凯伦的视线，“但我的东西，我会自己看好。”

　　她往前又踏出一步。

　　属于圣女血脉的威压彻底释放开来，比起普通血族，圣女与生俱来的血脉压制，让凯伦都不由自主地感觉到一阵心悸。他身后两名护卫更是浑身一僵，下意识低下头，不敢再直视伊莱娜。

　　凯伦咬了咬牙，知道今天是没有办法得手了。

　　若是强行继续动手，一旦真的和伊莱娜撕破脸，在没有得到全部长老支持之前，对他没有半点好处。

　　他狠狠瞪了一眼站在桌边，还在微微喘息的塞缪尔，眼底满是不甘。

　　“很好，圣女。”凯伦缓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伊莱娜，“希望你日后，不要为今天的决定后悔。这件事，我会如实上报长老会。”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带着两名护卫，快步走出房间。

　　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回廊恢复安静。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塞缪尔依旧靠在木桌边缘，肩膀上还残留着被凯伦攥住之后的酸痛，衣襟散乱，呼吸急促。他抬眼，看向站在不远处的伊莱娜，眼神很复杂。

　　他原本以为，伊莱娜只是把他当做一件供血的器物。

　　可刚刚，她站在门口，清清楚楚地挡在了他的身前，为了他，和一位长老正面起了冲突。

　　为什么？

　　她明明可以直接把他交给长老会，用来换取两族谈判的筹码，对她、对整个血族，都是更有利的选择。可她选择护住了他。

　　是舍不得好不容易得来的血奴？还是别的？

　　无数念头在塞缪尔的心底翻涌，恨意没有消失，却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原本一片死水的情绪，泛起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伊莱娜的目光落在他肩膀上，那里已经留下了几道深深的、青紫的指印。

　　她缓步走到他面前，抬起手。

　　塞缪尔下意识地微微一缩，戒备地看着她。

　　伊莱娜的手停在了半空，没有继续靠近，只是轻声开口：“他没有伤到你别的地方吧？”

　　塞缪尔抿紧嘴唇，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晦涩：

　　“你没必要护着我。”

　　伊莱娜抬眸看他。

　　“就算他今天得手，也只是取走我的血。你完全可以把我交出去，对你来说，是更划算的选择。”塞缪尔金色的眼眸牢牢锁着她，想要从她脸上找到答案，“为什么要拦着？”

　　伊莱娜安静地望着他，绯红色的眼瞳里情绪浅浅的，让人读不透。

　　过了许久，她轻轻开口：

　　“我的血奴，只能由我决定。别人不能碰。”

　　仅仅只是这个理由。

　　属于占有者的，不容旁人觊觎的占有欲。

　　塞缪尔望着她，心脏莫名重重一跳。

　　一股陌生的情绪，悄无声息地，钻进了他的心底。

　　他依旧恨她。

　　恨她将他打成血奴，恨她毁掉他的人生，恨他被困在这座永夜的古堡，失去了所有的自由。

　　可方才那一瞬间，她站在门口，替他挡住危险的画面，已经深深烙印在了他的脑海里，再也挥之不去。

　　伊莱娜没有再多说，从袖中取出一瓶疗伤的药膏，放在桌面。

　　“肩膀上的伤，涂上。”她说完，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往后，除了我之外，无论任何人想要碰你，烙印都会听从我的意志，拼死阻拦。但不要主动去挑衅长老，凯伦不会善罢甘休，他还会想别的办法。”

　　说完，她转身，准备离开。

　　“伊莱娜。”

　　塞缪尔再一次叫住了她。

　　伊莱娜脚步一顿，回头。

　　少年站在散落一地的古籍之间，夕阳一般的金色眼眸望着她，声音很低：

　　“总有一天，我会离开这里。”

　　伊莱娜静静看了他片刻，极轻地弯了弯唇角，那笑意依旧淡得像一层薄雾。

　　“我知道。”

　　说完，她推门走出房间，落锁。

　　房间再次归于寂静。

　　塞缪尔缓缓伸出手，拿起桌上那瓶新的药膏，指尖抚过冰凉的瓶身。

　　他靠在桌边，闭上眼。

　　仇恨还在，可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和最开始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