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候君归》昭北黎

3、第一滴血 幽火在

　　幽火在墙壁上静静燃烧，紫蓝色的火苗明明灭灭，将一室的影子晃得动荡不定。

　　塞缪尔的脊背绷得如同一张蓄满力量的长弓，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几乎是本能想要偏头躲开。可念头刚起，后颈那枚银月烙印立刻泛起一阵灼热的麻意，无形的力量锁死了他的脖颈，让他只能僵直地站在原地，连稍稍侧过一寸都做不到。

　　“别动。”

　　伊莱娜的声音就落在他的耳边，清浅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带着一丝永夜森林寒雾般的冷香。

　　她的指尖最终没有直接触碰到那枚还未完全长好的烙印，只是悬在距离皮肤半寸的位置，细细感知烙印之下契约流转的脉络。方才几日她没有过来，并非遗忘了这名刚刚得来的血奴，而是刻意留出时间，让烙印彻底扎根在他的血脉里。

　　若是烙印根基不稳，贸然取血，很容易损伤血奴的性命。

　　血族的血奴一旦死去，契约便会断裂，想要再寻一个像塞缪尔这样，血脉强健、生命力旺盛的血奴，难如登天。更何况，她心底那点连自己都不愿细究的私心，并不想让他轻易死掉。

　　塞缪尔能感受到那只手近在咫尺，冰冷的气息压在他后颈最敏感的地方，屈辱顺着脊椎一路往上窜。他是人类的王子，金尊玉贵，万人朝拜，如今却要站在这里，任由血族圣女随意审视、摆布。

　　“你到底想做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不住的颤音，不是害怕，是愤怒，“如果你是要取血，大可不必摆出这副姿态。”

　　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血奴存在的意义，本就是为供养主人的血液而生。从烙印落下的那一刻起，这就是他逃不开的宿命。可真到这一刻来临的时候，骨子里属于王族的骄傲，依旧在疯狂地反抗。

　　伊莱娜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

　　绯红色的眼静静望着他，没有戏谑，没有把玩猎物的玩味，平静得像是在看待一件需要检查状态的器物。

　　“再过几日，便是新一轮的虚弱夜。”她缓缓开口，“每到虚弱夜，我的力量会大量流失，身体会陷入持续的虚脱。普通储存的血袋，只能勉强稳住我的生机，远远不够。”

　　血族平日会储备血液，可那种脱离了活体的血，灵力稀薄。唯有鲜活、温热，还在血脉里流动的血，才能够在虚弱夜支撑住圣女不断衰败的力量。

　　古堡之中不是没有别的血奴，只是那些人，大多早已被岁月磨得形容枯槁，血脉孱弱。她下意识，想到了塞缪尔。

　　塞缪尔听完，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眼底的恨意更深：“所以，你掳走我，打上烙印，最终目的，就是要让我在每一个虚弱夜，成为你的供血容器？”

　　“一开始，我并没有这样周密的打算。”伊莱娜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淡淡道，“只是遇见了你，便把你带回来了。”

　　这句话太过轻描淡写，仿佛他一国储君的命运，仅仅只是她一时兴起的选择。

　　塞缪尔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让他勉强稳住翻涌的情绪。他死死盯着伊莱娜的脸，试图从那张清冷无波的面容上找到一丝一毫的动摇，可什么都看不见。她像是一汪万年不化的寒潭，所有情绪都沉在深不见底的水下。

　　“我不会乖乖顺从。”塞缪尔一字一顿，“就算烙印可以强迫我的身体，也强迫不了我的意志。”

　　伊莱娜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投下浅淡的阴影。

　　“烙印不需要你的意志。”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顺着契约传来。塞缪尔只觉得浑身一软，四肢的力气像是被悄悄抽走，他踉跄了一下，不得不扶住旁边的木桌才能站稳。后颈的烙印微微发烫，不是惩罚那种灼烧般的剧痛，而是一种带着牵引感的酸胀，让他的血液，不由自主向着脖颈的位置涌动。

　　他瞳孔骤缩，想要对抗，可血脉的流动根本不受他自己的控制。

　　“不——”他咬紧牙关，奋力抵抗，额角青筋微微鼓起。

　　徒劳无功。

　　伊莱娜缓步走到他身侧，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在他线条利落的侧颈。人类温热的血液就在薄薄的皮肤之下缓缓搏动，鲜活而蓬勃，和血族永恒冰冷的血脉截然不同。

　　她微微俯身。

　　锋利、洁白的尖齿，轻轻擦过少年颈侧的皮肤。

　　只是那一瞬间皮肤被尖牙触碰的凉意，就让塞缪尔浑身剧烈一颤，鸡皮疙瘩瞬间爬满全身。屈辱、愤怒、恐惧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噬。他想挣扎，想嘶吼，想抬手推开她，可契约的力量牢牢禁锢着他，他连稍稍转头都做不到。

　　“放松一点。”伊莱娜的呼吸落在他颈间，声音很轻，“你越是抗拒，尖牙刺破皮肤的时候，痛感就会越重。”

　　塞缪尔闭紧嘴，一个字都不肯回应。

　　他绝不会顺从。

　　下一瞬，尖锐的痛感猛地炸开在颈侧。

　　尖齿刺破皮肉，温热的血液顺着伤口缓缓溢出来。

　　塞缪尔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透了里面的衬衣。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剧痛，是一种绵长、不断被抽走生命力的虚弱感，顺着伤口蔓延到四肢百骸。他能清晰感知到自己的血液离开身体，被对方啜饮。

　　眼前微微开始发昏，耳边嗡嗡作响。

　　他曾经无数次在王城的演讲台上，向臣民发誓，要消灭所有血族，不让任何人再沦为血奴，承受这样的折磨。可如今，他自己，正亲身经历着他最痛恨的一切。

　　恨意如同野草，在心底疯狂滋长。

　　可奇怪的是，预想之中的、来自血族贪婪的吮吸并没有持续很久。

　　仅仅数息之后，伊莱娜便直起了身。

　　她松开了手，契约那股禁锢的力量瞬间消散一空。

　　束缚骤然消失，塞缪尔再也撑不住，腿一软，重重跌坐在地毯上。他抬手死死捂住颈侧还在渗血的伤口，大口大口地喘息，胸口剧烈起伏，金色的眼眸里布满血丝，抬头狠狠瞪着伊莱娜。

　　“为什么停下？”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他以为她会汲取更多，会毫不留情地榨干他的血液。

　　伊莱娜用指尖拭去唇角一点残留的血色，那一点嫣红落在她近乎透明的指尖，刺目得很。她垂眸看向跌坐在地上的少年，绯红色的眼底情绪淡淡的，看不出什么：“一次不能取太多。你若是倒下死了，我就没有合适的血奴了。”

　　多么冷酷的理由。

　　仅仅只是舍不得这件“器物”坏掉。

　　塞缪尔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还有刺骨的寒意。

　　“你还真是精打细算，圣女殿下。”

　　伊莱娜没有接他的嘲讽，目光落在他颈侧不断渗血的伤口上。普通人类的伤口，不会像血族那样快速自愈，若是放任不管，很容易发炎感染。她从袖袋之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玉瓶，弯腰，将瓶子放在他伸手就能够到的地面上。

　　“药膏。”她简单说明，“涂在伤口上，止血，加速愈合。下次取血之前，我会提前过来告诉你。”

　　说完，她便准备转身离开。

　　“伊莱娜。”

　　塞缪尔忽然开口，叫住了她的名字。

　　这是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

　　伊莱娜脚步一顿，回过头看他。

　　少年坐在深色的地毯上，衬衣领口被血浸染出一小块暗红，脊背依旧倔强地挺直，哪怕狼狈到了极点，王族的风骨也没有被碾碎半分。他抬眼，直直望向她，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誓言：

　　“今日你从我身上取走的每一滴血，总有一天，我会连本带利，全部讨回来。我会杀了你，毁掉这座古堡，终结你们血族所有的一切。”

　　伊莱娜静静看了他很久。

　　幽火跳动，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很久之后，她极轻地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我等着你。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好好活着，塞缪尔。”

　　说完，她不再停留，迈步走出房间，厚重的木门“咔哒”一声落锁。

　　房间再一次归于死寂。

　　塞缪尔维持着坐在地上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颈侧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浑身泛着挥之不去的乏力感。他慢慢伸出手，拿起那只落在地毯上的玉瓶，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玉石瓶身。

　　他几乎想要直接把玉瓶狠狠摔碎。

　　可指尖顿了顿，最终，他没有。

　　他要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有复仇的机会。

　　塞缪尔拧开瓶塞，一股淡淡的清苦香气飘了出来。他咬着牙，一点一点，把药膏仔细涂抹在颈侧的伤口上。药膏触碰到破损皮肉的瞬间，一阵清凉的感觉扩散开来，那种持续不断的灼痛，果然飞快地被压下去了。

　　他靠在桌腿上，抬眼望向铁栅封死的窗户。

　　永夜森林永远看不到日出。

　　可他心里还牢牢记得，人类王城的朝阳是什么模样。

　　他不能永远被困在这里。

　　复仇的种子，在今夜，彻底扎进了心底最深处。

　　他不知道的是，回廊之上，伊莱娜并没有立刻走远。

　　她就站在阴影之中，静静伫立了很久。舌尖还残留着属于他血液的温度与气息，那是独属于少年王族的、蓬勃滚烫的生命力，和她以往尝过的所有血液，全都不一样。

　　心底有什么东西，悄然松动了一丝。

　　她以为掳来一名人类王子，会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可方才尖齿刺破他皮肤的那一刻，看见他死死咬紧牙关，宁死也不肯求饶的模样，她平静了数百年的心湖，第一次泛起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是猎物太倔强，还是别的什么？

　　伊莱娜抬手，轻轻按住自己的胸口。

　　血族的心脏早已停止跳动，可这一刻，那里仿佛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陌生的悸动。

　　她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细碎情绪，转身，向着圣殿的方向缓步走去。

　　距离下一次虚弱夜，还有整整二十七天。

　　而属于囚笼之内，猎人与猎物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