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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囚室 林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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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间的血腥味还没有散尽,风卷着枯叶擦过脚踝,塞缪尔的指尖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不是因为方才烙印灼烧的余痛,而是烙印之下,那一份诡异的契约正在顺着血脉扎根。
他试着想要转身,想要拔腿向着骑士们离去的方向追,脑海里刚刚升起这个念头,后颈那枚血色弯月便猛地一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拽住他的四肢,像是有无数细密的丝线捆住筋骨,逼得他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半分也挪动不得。
“不要试着违背烙印。”
伊莱娜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清清淡淡,听不出喜怒。她兜帽依旧压得很低,绯红色的眼瞳隐在阴影里,只余下一截线条优美、苍白的下颌。
“银月烙印会感知你的心意,但凡你生出逃离、或是伤害主人的念头,灼烧的痛楚便会立刻找上你。一次比一次更重。”
塞缪尔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屈辱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是人类王国的储君,自小被当做下一任国王培养,骑术、剑术、谋略,整个王国最好的老师全都教过他。他曾站在王城最高的城楼之上,接受万民的朝拜,身披银甲,带着将士宣誓,要护好国土,将所有入侵的血族驱逐出境。
可就在今夜,猎杀夜,他主动踏入永夜森林想要拯救子民,到头来,反倒沦为血族圣女的血奴。
最低等的那种。
他读过古籍,清清楚楚知道血奴意味着什么。一旦打上烙印,主人可以随时随地取走他的血液,古堡之中任何一名血族,只要开口,都能从他身上攫取鲜血。没有尊严,没有身份,不再是王子,只是一件活着的供血器皿。
“你明明可以拿我当做人质,用来要挟我的父王。”塞缪尔缓缓转过头,金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刺骨的恨意,“为什么要把我变成血奴?”
伊莱娜垂眸看他。
少年额角的血痕还没有干涸,战甲被树枝划开好几道裂口,满身尘土,可脊背依旧倔强地挺得笔直,哪怕身陷绝境,也不肯弯下脊梁。
方才烙印完成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沉寂千年的心。
她见过无数求饶、崩溃、痛哭的人类俘虏,唯独这一个,痛到浑身发抖,也不肯发出一声哀嚎,眼底的火焰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
她没有办法解释心底那股突如其来的占有欲。
是虚弱夜魔力衰退带来的一时兴起?还是别的什么,她分辨不清。
“人质要用来谈判。”伊莱娜顿了顿,语气平淡,“我暂时,没有想要和人类王室谈判的东西。”
她抬手,示意他跟上。
“走。再耽搁下去,猎杀夜快要结束,等银月落下,森林里的血族大批苏醒,你会被其他人看见。到时候,会有无数族人来找我讨要你。”
塞缪尔的下颌紧绷,心里无比清楚这句话的重量。
圣女的血奴,本就足够惹眼。若是被其他血族发现,一定会有人想方设法来索取他的血液。
他死死咬着牙,被迫一步一步跟在伊莱娜身后。
想要反抗,后颈的烙印就立刻传来一阵刺痛,提醒他契约的力量。每往前走一步,王子的骄傲就被碾碎一分。
永夜森林深处,那座血族古堡渐渐从浓雾之中显露轮廓。
整座城堡由黑色的巨石修筑而成,尖塔刺破云层,没有灯火,死气沉沉,远远望去,如同一头蛰伏在大地之上的巨兽。厚重的城门缓缓向内敞开,守门的两名血族侍卫躬身向伊莱娜行礼,目光不经意扫过跟在圣女身后的少年,瞳孔微微一缩。
人类。
而且后颈那隐约露出来的血色烙印,他们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银月烙。
侍卫们飞快地交换了一个诧异的眼神,却没有人敢问。圣女的决定,不是他们能够置喙的。
伊莱娜没有带着他去往大殿,也没有去往专门关押俘虏的地牢。
她穿过长长的回廊,廊壁上燃烧着暗紫色的幽火,火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终停在了古堡西侧,一间靠着塔楼的房间门前。
这里不是地牢。
房间宽敞,地面铺着厚厚的深色地毯,靠墙摆放着一张宽大的木床,窗边立着高高的书架,上面摆满了陈旧的古籍,唯一违和的,是窗户外面,加装了一层厚重的铁栅,封死了所有向外逃跑的可能。
“你暂时住在这里。”伊莱娜推开门,侧过身,“没有我的允许,不能踏出这间屋子一步。”
塞缪尔站在门口,环顾屋内一圈,随即冷笑一声:“换了个好看一点的囚笼而已。”
“随你怎么想。”伊莱娜并不在意他言语里的讥讽,“一日会有仆役送来食物和水。你身上的伤,可以自行处理。”
她顿了顿,绯红色的目光落在他的后颈,声音轻了几分:“烙印的灼烧感,前三天会最强烈,熬过之后,便会平缓下来。不要尝试用刀剑割去烙印,烙印扎根在血脉之中,强行割除,只会让你血流而死。”
说完,她便准备转身离开。
“等等。”
塞缪尔开口叫住她。
伊莱娜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少年站在幽火的阴影之下,金色的眼眸牢牢锁住她,一字一顿:“你总有一天会后悔今天做下的这件事。只要我还活着,我一定会杀了你。”
这句话说得无比认真,没有半分虚言。
伊莱娜静静望着他,很久,才极轻地弯了一下唇角。那笑意很浅,几乎转瞬即逝,分不清是觉得可笑,还是别的什么。
“我等着。”
她走出房间,厚重的木门“咔哒”一声,从外面落了锁。
脚步声渐渐远去,回廊恢复寂静。
塞缪尔缓缓走到窗边,伸手抓住冰冷的铁栅,向外望去。窗外是永夜森林无边无际的黑雾,看不见星光,也看不见月亮。
猎杀夜快要过去了。
银月快要落下。
他的骑士们应该已经平安回到人类王城,会把他被俘的消息带回王宫。父王一定会震怒,会想办法来救他。
可救他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是一枚打上了血族圣女烙印的血奴。
一想到这里,一股巨大的羞耻与无力感席卷上来。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后颈那凹凸不平的月形烙印,指尖一碰,便是一阵刺痒的灼痛。
契约还在无时无刻地生效。
他试着在心里默念:我要离开这里。
下一瞬,后颈猛地传来一阵剧痛,像是烧红的烙铁再次压上来,疼得他闷哼一声,踉跄着跪倒在地,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
好强的束缚。
塞缪尔咬着牙,不肯发出痛呼,一只手死死按住脖颈,另一只手攥紧地面的地毯,指缝深深抠进织物里。
不知过了多久,那阵剧痛才缓缓褪去。
他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走到房间里的木桌旁坐下,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掌。
这双手,曾经握过象征王权的权杖,握过斩杀魔物的佩剑,如今,却连离开一间屋子都做不到。
他不会认命。
绝对不会。
就算是血奴,他塞缪尔,也绝不会永远困在这座黑色古堡里面。
他要活下去,隐忍,等待时机。等到力量恢复,等到两族再起冲突,等到父王的军队打过来。
他要亲手,将这个把他拖入地狱的血族圣女,斩于剑下。
……
一连三日,伊莱娜都没有再来。
每日会有沉默的血族仆役按时推门进来,送来面包、清水,还有一瓶用来外敷、缓解烙印疼痛的药膏。仆役全程一言不发,放下东西便迅速离开,任凭塞缪尔如何问话,都不肯多说半个字。
房间安静得可怕。
塞缪尔把大部分时间都用来休息,调理身上的伤势,同时不断试探烙印的底线。
他一次次在心底萌生逃跑的念头,一次次承受灼烧的剧痛。每一次疼痛过后,他都能更清晰地感知烙印的边界,慢慢摸清这契约的规律。
他发现,烙印只会在他想要伤害伊莱娜、或是逃离主人的时候发动。如果只是单纯地在房间里走动、看书,便不会触发惩罚。
书架上堆满了血族的古籍,文字晦涩难懂。塞缪尔闲来无事,便一本一本抽出来翻看。
越看,他心底越是震撼。
上面记载了血族漫长的历史,记载了千年来两族无数次的战争,记载了虚弱夜的由来,还有圣女一脉的宿命。
伊莱娜。
血族这一代唯一的圣女。
自降生那一刻起,就注定要为整个血族奉献一生,没有选择,没有自由。古籍上说,圣女的血脉太过强大,代价便是永远被困在族群的责任之中,不得随心所欲,更严禁动情。一旦爱上外族之人,血脉便会紊乱,轻则失去圣女之力,重则身死。
塞缪尔捏着书页,指尖微微一顿。
他之前只以为,她是一个强大、冷酷、随心所欲的血族高位者。可翻完这些记载,他才知道,她同样也是被枷锁捆住的人。
可那又如何。
不能抵消她将他变成血奴的罪孽。
第四天傍晚,房门的锁再次响了。
塞缪尔立刻合上手里的古籍,抬眼望过去。
伊莱娜站在门口。
她换下了猎杀夜那件宽大的黑色兜帽长袍,穿了一身剪裁合身的黑色长裙,长发松松挽起,露出整张脸。眉心上那一轮血色月印,在屋内幽火的映照之下,清晰夺目。绯红色的眼瞳平静无波,目光直直落在他的身上。
这是烙印成型之后,他们第一次见面。
塞缪尔下意识地挺直脊背,戒备地看着她。
伊莱娜缓步走进屋内,目光扫过桌上被翻动过的血族典籍,没有意外。
“你看得很快。”她开口,声音依旧淡淡的。
“我只是想多了解我的敌人。”塞缪尔冷声道。
伊莱娜没有接他这句充满敌意的话,她微微偏头:“烙印,还疼吗?”
塞缪尔一愣,没有料到她会问这个。
他下意识攥紧手,硬邦邦地回:“不劳圣女费心,就算疼,我也不会屈服。”
伊莱娜安静地看了他几秒。
然后,她轻轻往前走了一步,距离一下子拉近。
少女身上带着一种极淡的、类似冷香的气息,没有想象之中浓重的血腥味。塞缪尔浑身瞬间绷紧,想要向后退,可脑海里刚刚闪过躲开她的念头,后颈便是一阵微烫的预警。
他硬生生停在原地。
伊莱娜抬起手。
苍白纤细的指尖,缓缓朝着他的后颈伸过去。
塞缪尔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瞳孔骤缩:“你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