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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猎杀夜 银月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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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月悬在墨色穹顶的时候,永夜森林的风,都带着一种稀薄的、躁动的腥气。
今夜是虚弱夜。
每三十个昼夜一轮,准时降临,刻进每一个血族骨血里的劫难。
平日里纵横大陆,速度快如魅影,刀枪几乎无法破防的血族,到了这一晚,魔力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抽干,四肢沉甸甸的,连最简单的飞行都做不到。力量退潮,感官变得敏锐又脆弱,伤口会比平日流血更久,愈合的速度慢得可怜。
这是属于人类和女巫的盛宴,名为猎杀夜。
伊莱娜站在古堡最高的露台上,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石质栏杆上。
风掀起她宽大的黑色圣女长袍,衣料如同流动的沉夜,衬得她肤色是近乎透明的白。她微微抬眼,落下来的月光落在眉心,那一轮与生俱来的血色月纹,在今夜泛着淡淡的、滚烫的红光。
那是血族圣女的印记。
整个血族血脉里最纯净的一支,自降生起就被选定,承担一族的荣耀,也背负一族的枷锁。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长老的声音,苍老,带着压抑的不安:“圣女,人类联军已经联合女巫,越过边境,已经有不少在外巡逻的族人负伤被俘。今夜您的力量衰减最甚,按照规矩,您应当立刻退回圣殿,由护卫死守,万万不可离开古堡范围。”
伊莱娜没有回头。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落雪,没有波澜:“我知道。”
她当然记得规矩。
虚弱夜,圣女是全族最重要的底牌,一旦圣女被人类擒获,整个血族都会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机。所以历代的圣女,每到这一夜,都会被重重保护在圣殿之中,隔绝外界一切的厮杀与动乱,安安稳稳熬过十二个时辰,等到银月落下,力量重新归来。
可伊莱娜今夜不想待在圣殿。
她眉心的血月隐隐作痛,虚弱感顺着骨骼一寸寸蔓延,连站立都需要耗费一点力气。她望向森林深处,厮杀的声音隔着很远飘上来,兵刃相撞,女巫的咒术炸开时,会有淡紫色的光一闪而逝。
仇恨是刻在两个种族骨子里的东西。
千百年以来,血族会在力量强盛的时候,劫掠人类的城邦,掳走年轻的人类,打上银月烙印,变成血奴。血奴是最卑贱的身份,烙印在后颈,一旦落下,一生都要听从主人的号令,任何人都可以随意取走血奴的血液,肆意折辱。
人类恨血族,恨这种永生、高高在上,视他们为食粮的怪物。
于是每一次虚弱夜,人类都会倾尽所有,带着女巫制作的、可以灼伤血族的银器,冲进永夜森林,猎杀落单的血族,救出被囚禁的血奴。
双方死伤无数,血海深仇,循环往复,没有尽头。
“圣女!”长老的声音又重了几分,带着恳求,“圣殿的结界已经准备好了,请您回去。”
伊莱娜终于缓缓转过身。
她一双眼瞳是浓重的绯红色,如同沉淀百年的血,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情绪。她是血族最美的圣女,也是最冷的那一个,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伊莱娜没有怜悯,没有多余的情绪,生来就该为族群而活。
“不必。”她轻轻开口,“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长老脸色骤变:“圣女!万万不可!”
伊莱娜没有再听劝阻。
她抬手,拢了拢宽大的兜帽,将大半张脸藏进阴影之中,转身,沿着露台的石阶,一步步向下走去。虚弱让她的脚步比平日缓慢,可姿态依旧挺直,带着属于圣女,不容任何人冒犯的矜贵。
她只是想去看一看。
看一看人类,究竟是什么模样。
从小到大,她见过无数被送来古堡的人类血奴,哭嚎、恐惧、憎恨、绝望。那些人类的眼神,千篇一律,只有恐惧。她见过他们卑躬屈膝,见过他们拼死反抗最后被狠狠镇压。
可她还没有见过,敢于拿起武器,主动杀向血族的人类。
永夜森林的树木高大参天,枝叶交错,几乎把天幕完全遮盖,只有破碎的月光,从缝隙里落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血腥味越来越浓,混杂着银器灼烧血族皮肤之后,那种焦苦的味道。
不远处,一名血族护卫被人类士兵围堵,银匕首刺进他的肩窝,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魔力溃散,再也无法挣脱。女巫站在后方,口中低声诵念咒文,淡紫色的光缠绕住那名血族的四肢,将他牢牢钉在地面。
伊莱娜站在树影之后,安静地看着。
她没有出手。
她今夜力量衰弱,一旦暴露圣女的身份,立刻会成为所有人围攻的目标。她只是静静看着,人类士兵脸上狂热的杀意,和血族濒死的绝望。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林间小道传来。
伊莱娜微微偏过头。
一队人类骑士,大约十几个人,护着一个身穿银白战甲的少年,正在往森林外围撤退。他们显然是突袭之后,准备趁着还没有被大批血族围堵,尽快离开永夜森林。
少年骑在最前面那匹黑色的马上。
他还很年轻,大约十七八岁的模样,金色的长发被束在脑后,额角沾着一点血,应该是刚刚的厮杀之中受了轻伤。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哪怕身后追兵的声音隐约传来,他也没有半分慌乱,抬手从容地指挥骑士断后。
那是人类王国的王子,塞缪尔。
伊莱娜一瞬间认出了他。
血族收集的情报里,有这位王子的画像。人类国王最看重的继承人,骁勇善战,极有谋略,这一次猎杀夜,正是他主动请缨,带领一支精锐小队,深入永夜森林,想要尽可能多地救出被囚禁的同胞。
他们没有料到,今夜会在这里,撞上血族的圣女。
塞缪尔似乎察觉到了树影之中的视线,猛地勒住马缰。
黑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少年锐利的目光直直扫向伊莱娜藏身的树丛,手立刻按在了腰间佩剑的剑柄上,声音清冽,带着属于人类王族的冷硬:“谁在那里?出来!”
骑士们瞬间全部警戒,纷纷拔出佩剑,银质的刀刃在破碎月光下,泛出冷光。
伊莱娜的兜帽边缘,露出一点绯红色的眼瞳。
她藏在阴影里,安静地打量他。
和她见过的所有人类都不一样。
没有恐惧。
只有警惕,还有一种近乎骄傲的锋芒。就算身处敌境,身陷危机,他也没有半分退缩。
塞缪尔没有等到回应,眉头紧锁,示意两名骑士上前,去树丛之中探查。
就是这一瞬间。
伊莱娜动了。
哪怕今夜魔力大幅衰弱,她依旧是血族的圣女,血脉的力量,远远凌驾于普通血族之上。身形如同一道黑色的残影,在骑士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越过灌木丛,下一秒,她已经站在了黑马的身侧。
塞缪尔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拔剑劈来。
银剑带着灼热的气息,朝着伊莱娜的脖颈落下,银器是血族的克星,一旦被划开皮肤,灼烧的剧痛会立刻席卷全身。
伊莱娜微微侧头,堪堪躲开这一剑。剑身擦过她的脸颊,一缕乌黑的发丝被剑锋斩断,飘落下来。
下一瞬,她抬手,精准扣住了少年的手腕。
她的手指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塞缪尔只觉得手腕像是被铁钳锁住,剧痛传来,手中佩剑“哐当”一声,直接掉落在满地落叶之上。
“王子殿下。”伊莱娜低声开口,兜帽之下,声音淡淡的,带着一丝凉意,“别乱动。”
塞缪尔奋力挣扎,浑身的肌肉绷紧,想要挣脱,可无论他如何用力,那只扣住他手腕的手,纹丝不动。他抬眼,终于看清了兜帽之下,少女的模样。
极白的皮肤,绯红色的眼,长长的睫毛,眉心那一轮淡淡的血色月印,在月光之下,触目惊心。
是血族。
而且,绝不是普通的血族。
塞缪尔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读过王室的古籍,见过血族圣女的记载。那个传说之中,整个血族地位最高的女人。
怎么会在这里?!
“放开我!”塞缪尔咬牙,声音带着怒意,“你敢!我的军队——”
“你的军队,顾不上你了。”伊莱娜轻轻打断他。
远处已经传来血族的嘶吼声,是听到动静,正在赶过来的血族族人。一旦被大批血族合围,这一小队人类骑士,没有一个人可以活着离开永夜森林。
伊莱娜抬眼,扫了一眼那些骑士。
“退。”她只吐出一个字。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压。骑士们僵在原地,看着被她扣住手腕的王子,进退两难。上前,救王子,所有人都会死;后退,抛下他们的储君,回到王国,等待他们的也是叛国的罪名。
塞缪尔的脸色难看至极,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
“走!”他猛地回头,对着自己的骑士厉声下令,“全部撤退!不要管我!”
“殿下!”
“快走!”塞缪尔几乎是怒吼出来,“这是命令!”
骑士们脸上满是痛苦与不甘,可他们不能违抗王子的命令。最后看了一眼被擒住的储君,咬牙调转马头,向着森林外疾驰而去。
林间很快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
塞缪尔不再挣扎,他冷冷地盯着伊莱娜,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恨意:“血族圣女。你们抓我,想要做什么?拿我要挟我的父王?”
伊莱娜没有回答。
她微微低头,看向少年线条利落的后颈。
那里的皮肤,是温热的,人类独有的温度。
银月烙印。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浮上她的脑海。
她原本只是偶然撞见,可这一刻,她忽然想要把他带走。
不是作为人质。
是作为血奴。
她的血奴。
这个念头来得突兀,却无比清晰,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伊莱娜松开了扣住他手腕的手。
塞缪尔立刻向后退了一步,警惕地和她拉开距离,弯腰想要去捡地上那把银剑。
可他动作还是慢了。
伊莱娜已经欺身靠近,一只手稳稳按住他的后颈。
冰凉的手掌贴上皮肤的瞬间,塞缪尔浑身猛地一颤,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他拼命扭动身体,想要挣脱,可圣女的力量牢牢锁死了他,他所有的反抗,都像是徒劳。
“你要干什么?!”塞缪尔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慌乱。
伊莱娜垂眸,绯红色的眼,安静地落在他后颈的皮肤上。
“从今日起,”她一字一顿,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断,“你是我的血奴。”
血色的魔力,从她的掌心缓缓渗透,烙印开始在少年后颈的皮肤上灼烧起来。
塞缪尔发出一声闷哼,剧烈的灼烧感,像是烧红的烙铁狠狠按在皮肉之上,痛得他浑身发抖,额角瞬间布满冷汗。他死死咬住牙关,不肯发出一声惨叫,金色的眼眸里,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银月烙印,缓缓成型。
一轮小小的血色弯月,永久地刻在了人类王子的后颈。
烙印完成的一瞬间,一种无形的契约,在二人之间缔结。
从今往后,只要伊莱娜一声令下,他就无法违抗。任何人,都可以取走他的血液,他是最低等的血奴,再也不是那个万众敬仰的人类储君。
伊莱娜收回手。
塞缪尔踉跄着往前跌了一步,撑着旁边的树干,大口地喘息,后颈的皮肤还在火辣辣地疼。他抬手,颤抖地摸向后颈,摸到那凹凸不平、新鲜滚烫的烙印,眼底的光一点点冷下去。
他抬起头,看向伊莱娜,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淬着冰:“我会恨你一辈子。”
伊莱娜安静地望着他。
银月的光落在少年狼狈却依旧骄傲的脸上。
她当时还不知道,这句带着滔天恨意的话,会跨越数十年的相伴,跨越生死,跨越十七年漫长的永夜等候,一遍一遍,在轮回的宿命里,反复回响。
她只是轻轻开口:“走吧,回古堡。”
猎杀夜还没有结束。
而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故事,从这一场掠夺,一枚银月烙印,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