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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谷底 永夜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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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夜森林向外延伸数百里,是一片被称为灰苇谷的荒原。
谷地里长满了一人多高的枯灰色苇草,风一吹便沙沙作响,视野开阔,无险可伏,恰好适合作为两族临时会面的中立之地。按照敲定好的计划,双方都只能带少量护卫,不得埋伏重兵,约定正午时分在此相见。
动身的前夜,伊莱娜和塞缪尔在圣殿的议事小厅,将所有预案反复推演了三遍。
“圣殿这边,我挑选了十二名最可靠的亲卫,都隐在谷地外围的林木之后,不会踏入会面的中心区域。一旦出现异动,以一声短哨为号,立刻接应我们后撤。”伊莱娜铺开一张手绘的谷地地形图,指尖在边缘的几处密林标记上轻轻一点,“灰苇谷东西两侧有浅沟,最适合藏人,我已经提前派人探查过,确认暂时没有异常。”
塞缪尔俯身看着图纸,指尖落在会面的中心石台上:“温伦为人稳重,又是我的授业恩师,只要我亲自出面,他大概率愿意暂时按兵不动。唯一需要提防的,是王廷一同派来的人。父王的信里提过,这次随军除了温伦,还有一名叫洛砚的谏议大夫随行监军。”
“洛砚?”伊莱娜眉梢微挑。
“嗯,出身洛氏,是王廷里有名的强硬派,一直主张彻底肃清永夜森林的血族。”塞缪尔的神色沉了几分,“我从前在王城的时候,便听过他不少言论,他认定血族本性嗜血,任何和平谈判都只是缓兵之计。”
伊莱娜脑海里忽然闪过星观台那卷封存的羊皮卷宗,百年前那位挑起战火的二皇子,正是洛氏先祖。
她没有立刻把这件事说出口,只是低声叮嘱:“那你要格外小心。温伦是领兵的将军,一切以军情与你的安危为重;但洛砚是王廷的耳目,他的使命,是把战况传回王城,甚至可以越过将军,直接向国王上书。一旦他认定这次会面是陷阱,很可能会不顾温伦的意愿,强行推动开战。”
塞缪尔缓缓点头:“我明白。谈判的核心,是先让温伦确认我活着,拿到我的亲笔手札,暂时稳住先锋军,其余的,可以慢慢再谈。”
一夜转瞬即逝。
天刚蒙蒙亮,一行人便从永夜古堡出发。血族的队伍没有张扬,十二名亲卫都换下了圣殿制式的银黑铠甲,穿上便于隐匿的深色劲装,分散在前后,远远护卫。伊莱娜一身简便黑衣,没有佩戴圣女繁复的冠饰,只在腰间悬着一枚血月佩;塞缪尔换上一身干净的青灰色劲衣,将伤口包扎妥当,压下身上残留的隐痛。
一路穿过永夜森林外围,薄雾渐渐散去,灰苇谷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
风卷着漫天枯苇,遥遥望去,谷地中央那座天然的扁平石台,已经有了人影。
对方果然已经提前抵达。
人类这边的护卫也不多,大约八名披甲的骑士,分散在石台四周警戒。石台前立着两道身影,一人身披厚重的银灰色将军战甲,脊背挺拔,鬓角已经染上霜白,正是温伦。而站在温伦身侧,一身素色文官长袍,手持一卷竹简,面容清瘦斯文的男子,便是洛砚。
看见这道身影的瞬间,伊莱娜的瞳孔轻轻一缩。
百年前那位二皇子,正是洛砚的先祖。
塞缪尔的目光落在温伦身上,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数月未见,老将看上去憔悴了不少,想来这段日子,因为他失踪的消息,日夜煎熬。
“我们过去。”塞缪尔深吸一口气,抬步向着石台走去。
伊莱娜跟在他身侧,步伐从容,同时不动声色,给外围埋伏的亲卫递了一个警戒的眼神。
苇草被脚步碾过,沙沙的声响在空旷谷地里格外清晰。
石台上的温伦听见动静,猛地转头望过来。当看清走来的少年面容时,他浑身一震,握着佩剑的手骤然收紧,向前踏出半步,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殿下?!”
“温伦老师。”塞缪尔停下脚步,隔着数步,轻声唤他。
这一声呼唤,是少年时无数次在演武场里的称呼。温伦的眼眶瞬间泛红,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目光从头到脚仔细打量塞缪尔,确认他虽然消瘦、带着伤痕,却实实在在站在这里,呼吸平稳,并非幻象。
“太好了……太好了,您还活着。”温伦长长吐出一口气,悬了两个月的心,终于落下大半,随即他的目光转向塞缪尔身侧的伊莱娜,神色瞬间凝重,手按在了腰间剑柄上,“这位,就是血族的圣女?”
“是。”塞缪尔没有回避,“伊莱娜没有伤害我,之前我被掳入古堡,中间有很多误会。”
一旁的洛砚一直安静站着,斯文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此刻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力量:“储君殿下平安归来,实乃王国之幸。只是殿下,您可不要被血族的花言巧语蒙蔽了。血族最擅长蛊惑人心,百年血仇在前,不可不防。”
塞缪尔看向洛砚:“洛大夫,我今日前来,不是来听这些定论的。我希望大军可以暂时停下推进,不要贸然攻入永夜森林。一旦开战,无数士兵和边境百姓都会送命。”
“停战?”洛砚微微挑眉,轻笑一声,“殿下,王廷调集大军,本就是为了营救您。如今您平安出现,自然是最好的结果。可百年以来,血族劫掠边境城池、掳走子民的事,何曾断过?今日我们退了,来日他们卷土重来,又该如何?”
“百年前的战事,并非史书上记载的那样简单。”塞缪尔想起伊莱娜和他说过的秘密,话音顿了顿,“其中藏着一场阴谋,不是单方面的仇怨。”
洛砚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冷光,快得让人几乎捕捉不到。
“殿下,史书是一代代史官据实笔录,岂能随意推翻?”他缓缓摇了摇头,“就算中间有一些误会,血族嗜血的本性,是刻在血脉里的。依下官之见,正好借着这次机会,大军压境,一劳永逸,彻底根除永夜的祸患。”
温伦眉头一蹙,侧头看向洛砚:“洛大夫,殿下刚刚归来,长途跋涉身心俱疲,眼下不宜再轻言战事。既然殿下希望暂缓进军,我们可以先把消息送回王城,等候国王陛下的新旨意。”
“温伦将军。”洛砚立刻转头,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压力,“您是前线主将,自然可以顾及储君的安危。可您别忘了,我是王廷派来的监军,有权将前线实情,直接奏报陛下。若是我们就此退兵,陛下会怎么想?会不会以为,储君已经被血族胁迫,连将军您,也被蛊惑了?”
一句话,堵得温伦瞬间语塞。
温伦脸色沉了下来。他不怕战场上的厮杀,却最怕来自王廷的猜忌。一旦洛砚一封奏折送回去,说他受血族影响、消极避战,就算是国王再信任他,也难免生出嫌隙。
塞缪尔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原本以为,只要自己活着站在这里,和谈就有七成希望。可他低估了洛砚。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促成停战。
伊莱娜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没有插话,此刻终于缓缓开口,目光直直落在洛砚身上,声音清冷:“洛大夫如此执着于开战,是为了王国的百姓,还是为了洛氏家族,延续百年的执念?”
洛砚脸上温和的面具微微一僵,随即很快恢复如常,故作不解:“圣女殿下此言何意?下官一心为国,何来家族执念一说?”
“百年前,你的先祖,那位二皇子,深入永夜森林血月祭坛。”伊莱娜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祭坛里数十名幼血族被杀,并不是血族栽赃人类,而是当时血族内部的主战长老,和你的先祖合谋,亲手制造了那场惨案,只为挑起两族大战。这件事,你真的一无所知?”
“轰——”
温伦浑身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洛砚。
洛砚脸上最后的从容彻底碎裂,眼底闪过一丝惊惶,随即迅速化为刺骨的阴厉。
他果然知道。
塞缪尔也愣住了,他原本以为洛砚只是观念保守,却万万没有想到,他清楚那段被掩埋的过往。
“一派胡言!”洛砚厉声呵斥,猛地向后退了一步,抬手对着身后待命的八名骑士高声喊道,“诸位!看见了!血族圣女妖言惑众,想要篡改历史,离间我们君臣!她方才的话,就是最好的证据!她想要蛊惑储君,拖延时间,等候血族的大军埋伏在此!”
骑士们闻言,立刻齐刷刷抽出腰间的长刀,戒备地望向伊莱娜。
“洛砚!你做什么!”温伦厉声喝止。
“将军!”洛砚转头看向温伦,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坚定,“今日若是放走他们,往后再没有这样好的机会!只要擒下血族圣女,永夜古堡群龙无首,我们可以一举攻入森林,结束百年战乱!就算储君一时不能理解,等平定永夜,陛下自然会明白我的苦心!”
塞缪尔心头巨震。
他终于看清了洛砚真正的目的。
他根本不是来见证和谈的,他是想借着这次会面,当场拿下伊莱娜,制造“血族设伏、试图劫持储君”的假象,以此为开战的铁证。
“你疯了。”塞缪尔往前一步,挡在伊莱娜身前,看向洛砚,“你若是动手,只会当场撕破所有回旋的余地,两族大战立刻爆发!”
“疯的是你们。”洛砚冷笑,抬手就要吹响腰间一枚用来调集后方部队的铜哨。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铜哨的刹那,远处的苇草丛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约定之内的人手。
温伦脸色骤变,转头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灰苇谷南侧的荒原尽头,一支数百人的骑兵队伍,正在疾驰而来,铠甲的寒光在日光下刺目。那不是温伦带来的先锋军,是洛砚悄悄调来、埋伏在谷地之外的私兵。
他早就准备好了后手。
伊莱娜眼底冷光乍现,指尖瞬间凝聚起淡淡的血色微光,同时唇间一抿,一声短促清亮的哨音,划破了谷地的风。
外围密林之中,十二道黑影应声冲出,向着石台飞速靠拢。
温伦站在原地,左右为难。一边是王廷监军,一边是他自幼看着长大的储君。
塞缪尔侧过头,和伊莱娜对视一眼。
原本一场旨在消弭战火的中立会面,已经彻底变成一场死局。
洛砚握着铜哨,唇角扬起一抹决绝的笑。
“一切,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