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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烙印 铜哨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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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哨尖利的声响撕裂荒原长风。
洛砚毫不犹豫吹响了信号。
“动手!”
八名身披重甲的骑士应声往前猛冲,长刀出鞘,寒光直扑伊莱娜与塞缪尔;远处那支数百人的私兵更是加速狂奔,马蹄踏得地面隆隆震颤,漫天尘土扬起,把整片灰苇谷蒙上一层浑浊的灰雾。
“洛砚!你敢擅自调兵?!”温伦怒喝一声,拔剑横在身前,却没有立刻对着塞缪尔挥剑。
他从军一生,守的是王国,护的是储君。
一边是王廷监军、所谓“为国除患”的名义;一边是从小教到大、活生生站在眼前的殿下。
迟疑只一瞬。
当看见一名骑士举刀直劈向塞缪尔肩头时,温伦眼中决断已定。
“所有人听我号令——拦着他们!不许伤殿下!”
他调转剑锋,长剑出鞘划出一道银弧,斜斜格挡住那名骑士的攻势。
身边几名忠于温伦的亲兵一愣,随即咬牙上前,挡在了中间,硬生生把洛砚带来的人拦开一道缺口。
场面瞬间乱成一团。
一边是洛砚带来一心要擒杀圣女的死士,一边是温伦麾下不愿伤害储君的将士,再加上从林间疾冲而来的十二名血族亲卫。刀剑碰撞声、战马嘶鸣、苇草折断的脆响搅成一片。
“将军?!您这是要叛国吗!”洛砚又惊又怒,脸色铁青。
“我不是叛国。”温伦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声音沉如惊雷,“我只是不想看着殿下白白送死,更不想一场没有实据的战争,葬送万千将士性命!今日我保殿下离开,事后我自会向国王请罪!”
塞缪尔心头一热,可眼下没时间动容。
他抄起地上一把掉落的短刃,侧身避开劈来的刀锋,肩头旧伤被剧烈牵动,一阵火辣辣的疼。伊莱娜周身血光翻涌,眉心血月印记赤红如燃,无形血脉威压向外炸开,冲在最前的两名骑士血脉一滞,动作猛地迟滞半拍。
“别恋战!突围回森林!”伊莱娜高声喊道,一掌震退扑上来的敌人,伸手想去拉塞缪尔。
可就在她指尖快要碰到他胳膊的那一刻——
塞缪尔浑身猛地一颤。
一股滚烫、狂暴的力量毫无征兆从后颈炸开,顺着血管疯狂窜向四肢百骸。
“呃啊——!”
他痛得闷哼一声,膝盖一弯险些跪倒在地,手里短刃“当啷”砸落在苇草丛里。
后颈那看不见的银月烙印,竟在疯狂发烫、震颤、鸣动。
不是往日那种淡淡的契约共鸣。
是狂躁、失控、如同被点燃的野火。
烙印在强行拉扯他和伊莱娜之间的血脉联系,战场之上无数浓烈的杀意、血气、恐慌情绪像是一把钥匙,撬开了契约里被封存的力量。
“塞缪尔!”伊莱娜脸色骤变。
她能清晰感觉到自己血脉被猛地拽动,经脉传来一阵尖锐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破束缚,从她身上强行往他那边倾泻。
“怎么回事?!”塞缪尔大口喘气,金色瞳孔里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淡红,视线一阵阵发昏,耳边嗡嗡作响,“我……我控制不住……”
他能感觉到一股不属于自己的嗜血冲动在往上涌,渴望鲜血、渴望破坏,那是源自圣女血脉、被烙印强行灌注过来的本能。
伊莱娜心头一沉。
她从前只知道烙印会牵引感知,却从未见过它这般失控爆发。
想来是方才连续高强度催动力量、加上生死绝境里情绪剧烈激荡,契约的平衡被打破了。
“稳住呼吸!不要顺着那股冲动走!”伊莱娜不顾周围劈来的刀光,冲到他身侧,一只手护着他后背,另一只手掌心贴上他后颈外侧,试着用自己的血脉力量安抚躁动的烙印,“把心神收回来!看着我!”
滚烫的血顺着她掌心渗过衣料,不是伤口流血,是血脉之力躁动到几乎溢出来。
洛砚瞥见两人这一刻的破绽,眼中凶光大盛:“就是现在!拿下他们!”
两名死士趁机绕过温伦的阻拦,直扑过来。
“休想!”温伦横剑斜斩,硬生生把一人逼退,可另一人已经欺近,刀锋朝着伊莱娜后背劈落。
一名血族亲卫飞速扑来替她硬扛了这一击,后背立刻被砍出一道深口,闷哼一声仍旧死死挡在后面。
“撤!往西边浅沟方向!”伊莱娜咬着牙,半扶半架着浑身发颤的塞缪尔,强行带着他往苇草茂密的低处退。
塞缪尔意识时而清明、时而昏沉。
烙印每一次跳动,他就能隐约接收到伊莱娜翻涌的情绪——愤怒、担忧、还有一丝深埋的、怕失去他的恐慌。同时他自己的心跳、伤痛、求生的意念,也顺着契约往她那边涌去。
这份绑定,从来不是单向枷锁,而是一条双向流血的锁链。
“我……还能走……”他咬紧牙关,强行撑住身体,指尖因为剧痛而发白,“别管我……不能让洛砚把消息送回去……”
他余光瞥见不远处,洛砚正趁着混战,招手唤来一名亲信骑士,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仔细封好的密信,狠狠塞进对方手里。
“快!立刻带信赶回王城!告诉国王!血族设伏,储君被圣女深度蛊惑,温伦将军临阵倒戈!请陛下即刻下令全军出击!”
骑士应声勒转马头,马鞭狠狠一抽,战马长嘶一声,朝着谷地出口狂奔而去。
“拦住他!”塞缪尔急喝一声。
一名血族亲卫立刻追过去,可那骑士早有准备,沿路扔下绊索拖延,转眼间已经冲出很远,朝着王国边境方向绝尘而去。
眼睁睁拦不住。
那一封颠倒黑白的密信,就这样向着王城飞去。
洛砚望着骑士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就算让你们逃回去又如何。”他低声自语,“信一到,大军必出。百年夙愿,今日就要成真。”
温伦看见这一幕,心口一沉,知道大势已经被洛砚搅坏。
“殿下!我只能帮你们到这里!”他挥剑逼退逼近的敌人,高声喊道,“回去之后我会上书陈情,但我不敢保证国王会不会相信!千万保重!”
他身边亲兵已经有好几人负伤,再耗下去,所有人都要被围死在这里。
伊莱娜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今日之情,我们记下了。”
她不再犹豫,一声令下:“所有人突围!”
血族亲卫结成一道弧形防线,掩护着两人冲破包围,冲入西侧那条长满高苇的浅沟。身后马蹄声、喊杀声依旧紧追不舍,可苇草遮蔽视野,便于迂回脱身。
一路狂奔。
直到冲进永夜森林外围那片浓雾笼罩的林地,追兵不敢贸然深入,喧闹才渐渐被甩在身后。
林间只剩下急促的喘息。
众人停下脚步,靠在树干上休整。
塞缪尔双腿一软,直接顺着树干滑坐到地上,后背抵着粗糙树皮,大口大口吸气。后颈那股灼烧感还在隐隐残留,烙印依旧在微弱震颤,只是已经不再像方才那样狂暴失控。
金色眼眸里那层不正常的红,慢慢褪去。
伊莱娜蹲下身,伸手轻轻探了探他后颈的温度,指尖还带着一丝后怕的凉意。
“好些了吗?”
“……好多了。”塞缪尔声音沙哑,额头上全是冷汗,“刚刚那是什么?就像……有什么东西钻进我骨头里。我能感觉到你的情绪,好像我的怒火也变成了你的,你的力量也在往我身上涌。”
伊莱娜垂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我之前一直以为,银月烙印只是我单方面对你施加的契约。”她低声道,“现在看来不是。当双方情绪、力量都剧烈激荡的时候,契约就会变成双向连通。我能传给你力量,也能传给你本能;你能牵动我的心神,也能加重我的血脉负担。”
“这意味着……它比我们想象得更深、更难解开。”
旁边受伤的血族亲卫正在简单包扎伤口,其余人警戒着林间动静,气氛沉得像积雨前的天。
塞缪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满是沉重。
“洛砚的信已经走了。”
“嗯。”
“就算温伦上书解释,父王盛怒之下,未必听得进去。”
“是。”伊莱娜承认。
现在主动权已经不在他们手里。
王城那边一旦收到密报,一场蓄势待发的征伐,随时都会跨过边境。
而且烙印失控这件事,像一把悬在头顶的新利刃。
下次再遇到生死危机,它会不会再次发作?会不会在战场上不分敌我、彻底吞噬他的意识?会不会反过来重创伊莱娜?
塞缪尔抬手,慢慢抚上自己后颈。
看不见,摸不着,却时时刻刻都在。
“看来,我们不能再慢慢等了。”他抬眼看向伊莱娜,目光坚定,“月沉圣殿。我们必须尽快去。”
伊莱娜望着他,绯红色眼瞳里掠过复杂情绪——担忧、不舍,还有一份早已下定的决心。
她轻轻点头。
“好。”
“等回到古堡,安排好留守、稳住边境哨点,我们就出发。”
风穿过永夜森林的枝叶,发出沙沙长响,像是古老岁月里不停回荡的叹息。
灰苇谷一役,他们活着逃出来了。
可战争的引线,已经被人点燃。
而那座沉寂百年的月沉圣殿,正静静等在森林最深处的黑暗里,准备迎接两个想要逆转宿命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