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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百年旧秘 长老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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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老庭散去之后,白日余下的时光,古堡都沉浸在一种战后的沉寂里。
凯伦的党羽还在逐一甄别清剿,各处哨站的人手正在重新调配,一封封来自边境的斥候情报,如同雪片一般送入圣殿。伊莱娜没有立刻回居所,独自去往大长老静修的星观台。
星观台坐落于圣殿最高处,是一方向外延伸的石质平台,没有穹顶遮蔽,抬头便能看见永夜古堡上方那片永远蒙着一层淡紫雾霭的天空。台上只立着一张黑石案几,案上摆放着星盘与一卷卷封存已久的古老典籍。
大长老早已等候在此。
老者一身素色长袍,银发垂落肩头,正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一枚色泽暗沉的血月石。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随着山风飘来:“我料到你会来,为了塞缪尔想要赴前线和温伦将军会面的事。”
伊莱娜缓步走到他身侧,黑衣在高台的风里轻轻拂动,微微颔首:“是。眼下人类先锋已经压到荒原,信件很难穿过戒备森严的前线。若是不能打消温伦进军的念头,战火旦夕即起。”
大长老将血月石轻轻放在石案上,抬眼望向远方连绵起伏、沉入浓雾的永夜森林,沉默了很久。
“我可以默许这一次会面。”他缓缓开口,出乎伊莱娜意料地没有第一时间反驳,“但是有一个条件,圣殿的精锐护卫随行,会面地点必须由我们来选定,时间不能超过一个时辰。一旦有任何异动,立刻抽身退回古堡。”
伊莱娜心头微松,正要道谢,却听见大长老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
“不过伊莱娜,就算你拦住了温伦这一次,也未必能真正熄灭两族之间的火。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百年的仇恨,会扎根得这么深?”
伊莱娜一怔。
她自小就读过圣殿留存的史书。典籍上记载得清清楚楚:百年之前,人类王国的一支探险队深入永夜森林,误闯血族的血月祭坛,屠戮祭坛之中正在沉睡的幼血族,血族震怒,大举越境劫掠城池,两族大战就此爆发。
这场战争打了整整十五年,尸骨盈野,最后双方耗尽国力,勉强签下停战盟约,划定永夜森林作为两族的天然边界,一直维持到今日。
这是所有血族从小便熟知的史实,也是代代相传、刻在血脉里的仇怨来源。
“史书上记载,是人类探险队闯入血月祭坛,屠杀幼血族,点燃战火。”伊莱娜低声复述,“难道,另有隐情?”
大长老缓缓闭上眼,长长叹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盛满了岁月沉淀下来的疲惫。
“那是写在明面上,留给后世所有人看的故事。”他伸手,从石案最下层,抽出一卷用油布层层包裹、封条已经发黑的羊皮卷。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枚褪色的血月印记,“这份卷宗,是上一任圣女临终之前亲手交给我的,嘱咐我,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打开。凯伦活着的时候,我更是不敢拿出来。他野心太重,若是知道了真相,只会拿来当做挑起战争最好的借口。”
伊莱娜的目光落在那卷古旧羊皮上,心底莫名升起一丝不安。
大长老缓缓拆开油布,羊皮纸张已经泛黄发脆,稍一用力仿佛就会碎裂。上面的字迹是百年前的古老血族文字,一笔一划,带着压抑的沉痛。
“百年前,那支所谓的人类探险队,根本不是误闯。”大长老指尖落在卷宗的第一行字上,声音缓慢而沉重,“带队的,是当时人类王国的二皇子。而给他引路的,是血族内部的一名高阶长老。”
伊莱娜瞳孔猛地一缩。
“血族内部的人?”
“没错。”大长老微微点头,“百年前的血族长老团,同样分裂成两派。一派想要走出永夜森林,征服人类的疆土;另一派,主张固守森林,和人类互不侵扰。主战派的那位长老,想要挑起一场全面战争,但是当时的圣女极力反对,绝不肯主动向人类动手。”
“于是他暗中联系了人类的二皇子。”
风掠过星观台,吹得羊皮卷边角微微颤动。伊莱娜屏住呼吸,静静听着那段被掩埋的往事。
“他告诉二皇子,血月祭坛之下,埋藏着一件足以改变国运的至宝。诱使二皇子带着精锐卫队深入永夜森林。同时,他提前撤走了祭坛外围所有值守的护卫。等到人类一行人闯入祭坛,他再带着人马姗姗来迟,将祭坛之中,早已被他亲手杀害的幼血族,全部嫁祸给人类。”
伊莱娜浑身一僵,指尖微微发冷。
“那些幼血族……是同族自己杀的?”
“是。”大长老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悲凉,“他赌上了数十名幼血族的性命,只为了制造一个无可辩驳的开战理由。消息传回古堡,群情激愤,所有人都认定是人类背信弃义,血洗祭坛。当时的圣女无力压下滔天的民愤,只能被迫领兵出征。十五年血战,千万生灵埋骨荒野。”
伊莱娜久久说不出话。
她从小到大所认知的仇恨源头,竟然是一场同族为了权力,精心策划的骗局。
人类以为是血族无故越境,烧杀掳掠;血族以为是人类闯入圣地,屠戮孩童。两边都背负着血海深仇,代代相传,仇恨不断叠加,整整一百年。
“那名主战的长老,最后呢?”伊莱娜的声音有些干涩。
“大战打到第十三年的时候,他在一次边境冲突里‘战死’了。”大长老淡淡一笑,笑意里满是苦涩,“谁也不知道,他是真的战死,还是被当时醒悟过来的圣女暗中处置。这件事被严密封锁,所有知情者,要么战死,要么被勒令终身缄口。史书被重新改写,一场同族的阴谋,变成了人类与血族之间与生俱来的仇怨。”
伊莱娜低头看向那卷泛黄的羊皮卷宗,只觉得沉甸甸的。
难怪仇恨如此难以消解。
两族所有人,都在为一场百年前的阴谋,持续付出代价。
“这件事,为什么现在告诉我?”伊莱娜抬眼看向大长老。
“因为现在和百年前,太像了。”大长老望向永夜森林深处的浓雾,“百年前,是一名野心勃勃的长老,为了夺权,不惜挑起战火。如今,凯伦虽然被关进深渊,可他的理念,并没有随着他一同消失。古堡里,依旧还有不少长老,坚信战争才是血族唯一的出路。”
“就算你这次拦住了温伦,挡住了这一次的进攻。只要这份虚假的仇恨还在,早晚还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凯伦,想方设法点燃战火。”
伊莱娜心头巨震。
她一直以为,最大的危机,是眼前边境上人类的大军。可现在她才明白,真正的死结,是两族延续百年、根植在每一代人记忆里的错误过往。
若是不能揭开这个秘密,和平永远只是空中楼阁。
“这份卷宗……可以给塞缪尔看吗?”伊莱娜沉默片刻,轻声问道。
大长老没有立刻回答,指尖轻轻叩击黑石案,许久之后缓缓摇头:
“可以让他知晓真相,但是这份卷宗,绝不能带出星观台。”他郑重地叮嘱,“人类那边,同样有当年主战派的后裔,如今依旧在王廷身居高位。一旦这份秘密被过早公之于众,不会带来和解,反而会掀起另一波巨大的动荡。”
“百年的谎言,想要一朝戳破,太过危险。”
伊莱娜明白他的顾虑。
真相本身,也可以成为一件杀人的武器。
“还有一件事。”大长老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她的身上,“你打算去月沉圣殿,解除塞缪尔身上的银月烙印,对不对?”
伊莱娜没有否认,轻轻点头。
“月沉圣殿的钥匙,是圣女血脉,这件事不假。但是古籍还有一段记载,很少有人记得。”大长老的神色变得愈发凝重,“月沉圣殿,不止可以拆分血契。百年前那场大战之后,上一任圣女也曾前往那里,想要以自身力量,抹平两族之间的宿命枷锁。她最后从圣殿出来之后,没过多久,便油尽灯枯。没有人知道她在里面看见了什么,又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那座圣殿,远远不止解除烙印这么简单。它连接着血月本源,会放大人心底最深的执念与遗憾。越是想要逆转宿命的人,越容易被圣殿吞噬。”
伊莱娜心底一沉。
她只知道开启圣殿会损耗本源,却从不知道还有这样一层凶险。
“我不会被执念吞噬。”她的声音很稳,“我想要解除烙印,不是为了逆转什么宿命,只是想还给塞缪尔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
大长老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劝诫,只是轻轻叹息:“你长大了,有自己要走的路。我能做的,只是把前人踩过的坑,一一告诉你。”
星观台上的风,越来越凉。
伊莱娜收起那卷羊皮卷宗,重新用油布仔细裹好,交还给大长老。
离开星观台,走下盘旋的石梯的时候,她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方才听到的百年秘辛。
原来横亘在她和塞缪尔之间的,从来不止是一道银月烙印,不止是眼前压境的大军。
是一场被掩埋了整整一百年的骗局,是无数生者代代继承的、本不属于他们的仇恨。
回到圣殿的庭院,塞缪尔正在廊下等候。他看见伊莱娜走来,立刻起身,眼底带着一丝期待:“大长老那边,同意会面的计划了吗?”
伊莱娜停下脚步,看着少年明亮的金色眼眸,沉默了片刻。
她还没有想好,要怎么把那个沉重的百年秘密,慢慢讲给他听。
“同意了。”她先给出了他最想听到的答案,“但是有条件,护卫随行,地点和时长都由我们定。”
塞缪尔眼底一亮,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却看见伊莱娜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郁。
“怎么了?”他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伊莱娜抬眼望向永夜森林的方向,晚风卷起她的黑衣衣袂。
“是有别的事。”她轻声说,“一件藏了一百年的旧事。等我们把前线会面的计划敲定,我慢慢讲给你听。”
他们原本以为,只要拦住温伦,平定边境,一切难题就会慢慢迎刃而解。
可现在他们才恍然惊觉,当越往深处走,就会发现,所有的风暴,都有远比想象更加古老的源头。
而月沉圣殿,边境对峙,百年谎言,所有的线,正在不知不觉,慢慢收拢到同一个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