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候君归》昭北黎

12、两地烽烟 长老庭

　　长老庭里残存的血腥味，花了整整三日才慢慢散尽。

　　凯伦被钉在黑石墙上的血痕已经被擦洗干净，可那场兵变带来的震荡，依旧笼罩着整座永夜古堡。这三日，伊莱娜没有片刻空闲，带着圣殿亲卫按名册清剿凯伦埋在各处的党羽。有负隅顽抗的，也有主动投诚的，古堡内部的暗流，一点点被抚平。

　　塞缪尔依旧留在圣殿偏殿，只是看守的护卫不再如从前那般戒备森严。

　　兵变当夜，所有人都亲眼看见了，是他抓住转瞬即逝的破绽，一拳击中凯伦旧伤，为伊莱娜赢下决胜的一瞬。长老们看待他的目光，已经从最初的“必须铲除的人类祸根”，变成了一种混杂着忌惮、审视，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

　　这三日，塞缪尔一边调养身上新旧交错的伤口，一边反复思索王城那边的状况。

　　他已经失踪太久。

　　从猎杀夜在边境之外被伊莱娜擒走，到如今，已经过去了近两个月。

　　王城里，父王一定已经收到了他在边境遇袭、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消息。以老国王的性格，绝不会坐视储君莫名消失，边境的大军，恐怕早已开始调动。

　　一旦人类的大军踏入永夜森林，不用任何人挑拨，两族绵延百年的战火，便会瞬间重燃。

　　这是他最害怕看到的局面。

　　第四日清晨，圣殿的传唤终于到了。

　　一名亲卫来到偏殿，语气恭敬了许多：“圣女殿下请您前往长老庭，长老会已经完成全部商议，要公布最终决议。”

　　塞缪尔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有磨损的外衣，肩头伤口已经结痂，小臂上的创口也渐渐收口，唯有手腕处被莱德拧出来的淤青，还留着一大片暗紫。他跟着亲卫穿过长长的圣殿回廊，再次踏入那座熟悉的环形大殿。

　　高台上，所有长老尽数到齐。

　　伊莱娜站在大殿一侧，一身黑衣，身姿挺拔，眉心血月印记安稳沉静，没有了前几日连日平叛的疲惫，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凯伦不在了。

　　谋逆兵变，证据确凿，他被剥夺全部长老身份，押入圣殿深渊终身囚禁，再也没有翻案的可能。

　　大长老见塞缪尔走入大殿，缓缓坐直身体，苍老的声音在空旷大殿里响起：

　　“三日来，长老会反复商议，权衡所有利弊，今日，正式下达最终决议。”

　　所有人屏息静听。

　　“其一，伊莱娜平定叛乱，守护圣殿，圣女之位稳固，继续执掌永夜边境，统筹血族防务，长老会全力予以支持。”

　　第一句落下，伊莱娜微微垂眸，算是领下这份裁定。

　　“其二，关于人类储君塞缪尔。”大长老的目光转向大殿中央的少年，语气郑重，“凯伦构陷一案，你有功于圣殿，叛乱之中并未助纣为虐，也未曾泄露血族机密，因此，长老会否决处死你的提案。”

　　塞缪尔心头微微一松，却没有因此放松警惕。他听得出来，后面必然还有严苛的约束。

　　果然，大长老话锋一转：

　　“但种族隔阂不可无视，烙印契约已然缔结，你身为人类储君，身份特殊，不能自由出入永夜古堡。决议如下：在两族达成正式的和平盟约之前，你可以留在圣殿区域活动，不再囚禁于偏殿，但不得私自离开古堡，不得绘制、传递任何与永夜古堡、血族防线相关的情报。一旦违反，长老会有权立刻收回今日所有的宽恕。”

　　话音落下，大殿里一片安静。

　　这份条件，算不上优厚，却已经是长老会在经历兵变之后，能够拿出的最大让步。

　　不再是死囚，却依旧是被限定活动范围的“客人”。

　　塞缪尔没有立刻应声，他抬眼看向高台上的一众长老，缓缓开口：“我接受这份约束。但是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

　　“我需要和王城取得联络。”塞缪尔的声音清晰坚定，“我失踪两月，我的父王必定以为我已经遇害，人类边境的军队极有可能正在集结。如果不能尽快送去我的消息，让他们知道我尚在人世，一场大战，很快就会打起来。”

　　这句话一出，高台上的长老们立刻低声交头接耳。

　　有人反对，认为一旦和人类王城建立联系，就是引狼入室；也有人明白，若是人类大军压境，刚刚平定内乱的血族，根本无力立刻开启一场大规模战争。

　　伊莱娜适时开口：“这件事我可以担保。联络信使由我们血族这边的人陪同，信件内容，长老会可以先行查验，不会泄露任何古堡防务。”

　　有伊莱娜做保，几位原本反对的长老，神色慢慢缓和下来。

　　大长老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可以。但是信件必须由圣殿专人递送，你不能私自书写任何密信。”

　　“我答应。”塞缪尔郑重应下。

　　决议至此，便算是落定。

　　长老们陆续起身散去，环形大殿很快只剩下伊莱娜、塞缪尔，还有少数留守的圣殿亲卫。

　　等人声彻底远去，伊莱娜才转过身，走到塞缪尔面前，目光轻轻扫过他身上还没有完全消去的伤痕。

　　“接下来，还有两件最难的事。”她的声音放低，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第一件，是你后颈的银月烙印。”

　　塞缪尔下意识抬手，轻轻抚过后颈的皮肤。

　　肉眼看不见任何痕迹，可那份契约的牵引，时时刻刻都存在。每当伊莱娜情绪剧烈波动，或是血脉力量爆发的时候，他总能清晰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在血脉深处轻轻共鸣。

　　“之前我和你说，要寻找两全的法子。”伊莱娜的指尖微微蜷缩，眼底带着一丝凝重，“银月烙印是圣女的血契，一旦缔结，想要解除，从来没有简单的办法。古籍之中只记载了两种途径：其一，契约其中一方彻底陨落，烙印自然消散；其二，前往月沉圣殿，唤醒沉睡的血月本源，以巨大的代价，强行拆分绑定的血脉。”

　　塞缪尔心头一沉。

　　第一条路，他和伊莱娜谁都不想选。

　　“月沉圣殿在哪里？”

　　“在永夜森林最深处，被结界封锁，已经沉寂数百年。”伊莱娜缓缓说道，“就连血族之中，也很少有人能够抵达。想要开启那里的大门，需要圣女本身的血脉作为钥匙，还要付出极大的本源损耗。我一直没有和你细说，就是不想让你太早背负这份沉重。”

　　一旦去月沉圣殿，伊莱娜很可能会重创自身，甚至有失去圣女力量的风险。

　　塞缪尔望着她，认真开口：“若是解除烙印，代价是你损耗本源，甚至失去圣女的力量，你还要去做吗？”

　　伊莱娜抬眸，绯红色的眼瞳直直撞进他金色的眼眸里。

　　“烙印不解，你永远都受契约束缚。你是人类的储君，你本该有选择自己命运的权利，不该一辈子被一份血契捆在永夜古堡。”

　　塞缪尔喉间微涩，没有继续争辩。

　　他很清楚伊莱娜的性子，一旦下定决心，便不会轻易更改。

　　“那第二件事呢？”他换了一个话题。

　　“就是你刚刚提到的，王城那边的大军。”伊莱娜的神色重新沉了下来，“刚刚收到边境斥候传回的消息，人类王国的先锋部队，已经进驻永夜森林外围的荒原地带，距离古堡边境，只剩下三日路程。领军的，是你父王最信任的老将，也是你的剑术老师，温伦将军。”

　　塞缪尔浑身一震。

　　温伦将军。

　　他少年时代，便是跟着这位老将练习剑术、学习兵法，是王国最能征善战的将领。一旦温伦率军推进，绝不会轻易后撤。

　　“父王果然动兵了。”塞缪尔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温伦将军性格刚烈，认定我已经死于血族之手，他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攻入永夜，为我复仇。就算我们的信使立刻出发，想要穿过已经戒严的前线，把我的亲笔信送到他手里，难度极大。”

　　前线已经进入战备状态，两军对峙，一旦信使被当做敌方密探当场斩杀，所有的解释，都会化为泡影。

　　“更麻烦的是。”伊莱娜继续说道，“凯伦虽然被关入圣殿深渊，可他留在边境的不少旧部，依旧掌控着几处边境哨点。他们知道凯伦已经失败，很可能会故意挑起摩擦，射杀人类的巡逻兵，把开战的罪名嫁祸到我们头上。”

　　内有潜伏的余党伺机搅局，外有人类大军步步紧逼。

　　刚刚平定兵变的永夜古堡，转眼又被推到战争的悬崖边上。

　　塞缪尔沉默片刻，抬眼看向伊莱娜，眼底已经有了决断：“信使送信，只能算是后手。如果信件拦不住温伦，我想亲自去前线一趟。”

　　伊莱娜瞳孔微微一缩：“不行，长老会刚刚定下决议，你不能离开古堡。而且前线已经是战区，太危险。”

　　“我知道很危险。”塞缪尔语气坚定，“但没有人比我更适合去见温伦。他是我的老师，只有我亲自出面，才能让他相信我还活着，相信现在的局势。若是只靠一封信，他未必愿意相信。”

　　“可一旦你走出古堡，被长老会的反对派抓住把柄，他们会立刻弹劾你，也会牵连到你。”

　　“所以，我们可以想一个折中的办法。”塞缪尔微微蹙眉，仔细盘算，“不用我直接进入人类军营，选一处两军之间的中立谷地，我和温伦单独会面。你可以带着圣殿护卫在远处接应，既不违反长老会‘不得私自离开古堡’的底线太久，也能避开大部分人的耳目。”

　　伊莱娜静静看着他。

　　她明白塞缪尔的顾虑。战火一旦点燃，无论最后谁胜谁负，无数无辜之人都会死去，这是他们两个人都不愿意看见的结局。

　　良久，她缓缓呼出一口气。

　　“这件事，我需要再和大长老商议，争取他的默许。”伊莱娜没有直接答应，却也没有一口否决，“就算要去，也不能立刻动身，至少要先稳住古堡内部，肃清边境上凯伦的残余哨点。”

　　塞缪尔点了点头。

　　前路依旧布满荆棘。

　　烙印的难题悬在头顶，月沉圣殿的未知险境，随时可能爆发的边境大战，还有藏在阴影里、等待反扑的残余势力。

　　他们赢下了凯伦的兵变，可真正的考验，才刚刚拉开序幕。

　　伊莱娜望着大殿之外，穿过长廊，望向永夜森林绵延无尽的幽深黑影，轻声开口：

　　“我们还有时间，但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