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候君归》昭北黎

11、兵变 幽蓝色

　　幽蓝色的圣殿灯火，在石质长廊里拉出两道一长一短的影子。

　　莱德被无形的血脉之力牢牢禁锢，浑身僵直，只能被动地被拖拽前行，眼底翻涌着恐惧与慌乱。伊莱娜走在最前，黑衣曳过冰冷的青石地面，塞缪尔跟在她身侧，肩头新添的伤口还在隐隐发烫，手腕被拧出的淤青一碰便传来钝痛，可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方才伊莱娜制服莱德之后，立刻传唤了两名忠于圣女的圣殿亲卫，人证、那份还未来得及布置的伪造布防羊皮卷，一并带上。

　　“长老会的长老，大多还留在圣殿议事厅，连夜闭门商议你的处置。”伊莱娜侧过头，低声对塞缪尔说道，“凯伦一定就在那里。他原本打算等明天一早，借着莱德伪造的证据发难，我们主动过去，便是抢在他前面，掀翻他所有的谋划。”

　　塞缪尔微微颔首，目光望向长廊尽头那扇厚重巨大的黑石殿门。

　　今夜注定不会平静。

　　当一行人抵达长老庭之外，值守的护卫见到走在最前方的伊莱娜，下意识便要躬身行礼，还没来得及开口，殿内忽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执声。

　　“……不能再等了！长老会迟迟不下决断，再拖下去，圣女只会被人类彻底蛊惑！”

　　是凯伦的声音。

　　伊莱娜脚步一顿，眼底冷光骤起。

　　果然，他根本没有安心等候决议，正在殿内不停游说其余长老。

　　伊莱娜抬手，示意亲卫按住莱德，随即伸手，重重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黑石大门。

　　“轰隆——”

　　石门向内敞开，议事大厅内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环形高台之上，十几位长老或是端坐，或是起身争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凯伦正站在高台之下，唾沫横飞地对着几位摇摆不定的长老慷慨陈词，听见开门声，猛地回头，当看见被押在亲卫之间、动弹不得的莱德，还有他怀里那卷熟悉的羊皮图纸时，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错愕只持续了一瞬，便迅速被阴狠取代。

　　“圣女？你怎么会来这里？长老会正在闭门议事，任何人不得擅入！”凯伦强压下心底的慌乱，厉声呵斥，试图先发制人。

　　伊莱娜没有理会他的质问，缓步走入大殿，目光扫过高台上每一位长老，声音清晰、平静，传遍整座议事厅：

　　“闭门议事？在我看来，凯伦长老是借着闭门商议的机会，哄骗诸位，策划一场栽赃构陷的阴谋。”

　　她抬手示意，一名亲卫上前，将那卷伪造的人类边境布防图高高举起，羊皮纸上拙劣却足以以假乱真的城池、防线标记，清清楚楚暴露在圣殿幽蓝的光线下。

　　“今夜，凯伦派遣他的心腹侍从莱德，深夜潜入关押塞缪尔的圣殿偏殿。”伊莱娜的视线落在脸色惨白的莱德身上，“他有两个选择：要么威逼塞缪尔交出人类王城真实的布防情报；一旦被拒绝，便动手打伤塞缪尔，将这一卷伪造的布防图留在偏殿，等到明日长老巡查，便可以栽赃我与人类储君暗中勾结、泄露血族机密，以此废掉我的圣女之位。”

　　话音落下，大殿之中一片哗然。

　　“伪造布防图？”
　　“深夜潜入羁押之地？凯伦长老，此事当真？”

　　几位原本被凯伦说动的长老，神色瞬间犹疑，纷纷转头看向凯伦。

　　凯伦的胸腔里翻涌着滔天怒火，他万万没有想到，莱德非但没能完成任务，反而被伊莱娜当场拿获，连伪造的证据都落到了对方手里。

　　“一派胡言！”凯伦厉声怒吼，“莱德只是奉命前去规劝这名人类，根本没有什么栽赃的计划！这是圣女为了庇护人类，刻意编造出来的谎言，是她胁迫莱德，想要嫁祸于我！”

　　“胁迫？”伊莱娜微微偏头，看向被禁锢的莱德，“莱德，把你今夜接到的命令，原原本本，告诉所有长老。”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聚焦在莱德身上。

　　莱德浑身发抖，目光在伊莱娜与凯伦之间来回摇摆。他太清楚凯伦的手段，若是当众供出主使，就算今夜能活下来，往后也一定会被凯伦灭口；可若是拒不招供，伊莱娜的血脉力量，随时可以碾碎他的经脉。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忠诚。

　　莱德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是……是凯伦长老吩咐我的。他说，无论能不能拿到布防情报，都要制造刑讯的伤痕，把伪造的图纸放在偏殿，栽赃圣女通敌……”

　　这句话一出口，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高台上的长老们脸色骤变，原本偏向凯伦的几位，也不由得向后靠在椅背上，神色凝重。

　　“够了！”

　　凯伦眼底最后一丝伪装彻底碎裂，暗红色的眼瞳里翻涌着狂暴的血光。

　　他知道，再也没有回转的余地。人证物证俱在，继续辩论下去，只会坐实他构陷圣女的罪名，到时候，等待他的，就是圣殿深渊的终身囚禁。

　　既然文的行不通，那就只能用武力。

　　凯伦猛地向后退了一步，抬手在腰间一枚血色令牌上重重一捏。

　　尖锐的哨音，刺破了长老庭的寂静。

　　“哗！”

　　大殿之外，数十名早已被凯伦暗中收买、埋伏在圣殿长廊里的血族死士，如同潮水一般破门而入，锋利的血刃出鞘，寒光森森，瞬间将整座长老议事厅团团围住。

　　大殿里的长老们吓得纷纷起身，惊呼声此起彼伏。

　　“凯伦！你要做什么？！”大长老猛地从座椅上站起来，苍老的声音满是震怒，“这里是长老庭，你敢动用武力？”

　　“做什么？”凯伦放声大笑，笑声疯狂而暴戾，“既然长老会优柔寡断，迟迟不肯清除祸根，那就由我，来拯救血族！伊莱娜被人类蛊惑，早已不配再做圣女！今日，我就要清君侧，斩祸根，重新执掌永夜古堡！”

　　兵变。

　　所有人都清楚了。

　　凯伦从一开始，就不止是想要废掉伊莱娜的圣女身份。他真正的目标，是夺权。

　　一旦掌控长老庭，他便可以名正言顺成为永夜古堡的掌权者，立刻发动两族大战，在战火之中攫取至高无上的权力。

　　“保护长老！”忠于圣殿的少数护卫立刻上前，挡在高台之前，和凯伦的死士遥遥对峙。

　　可人数差距太过悬殊。凯伦精心筹备许久，埋伏的死士个个悍不畏死，只听从他一人的命令。

　　“先杀伊莱娜，再杀那个人类！”凯伦高高扬起手臂，厉声下令。

　　数十名死士同时向前冲杀，冰冷的刀锋划破空气，直扑大殿中央的两道身影。

　　伊莱娜神色一凛，眉心血月印记瞬间爆发出炽烈的赤红光芒，属于圣女的血脉威压轰然铺开，冲向最前排的几名死士。

　　几名冲在最前面的死士只觉得血脉剧烈刺痛，动作猛地一滞。

　　可凯伦早有准备，他向前掠出，亲自迎上伊莱娜，指尖凝聚起浓稠的血红色力量，狠狠一掌拍向她的胸口：“你的血脉之力确实强大，但是别忘了，你不久前才在虚弱夜强行引爆本源，反噬还没有完全褪去！”

　　伊莱娜心头一沉。

　　凯伦说得没错。昨夜强行点燃本源救下自己之后，血脉的反噬一直没有消散，此刻全力催动力量，经脉之中一阵阵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她仓促抬手格挡。

　　“砰！”

　　两股力量相撞，伊莱娜身形猛地向后踉跄数步，胸口一阵闷甜，险些呕出血来。

　　“伊莱娜！”塞缪尔见状，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肩头的伤口因为剧烈动作再次崩开，温热的血浸透了衣料。

　　凯伦一击得手，脸上露出狰狞的笑意，正要乘胜追击，彻底击溃伊莱娜。

　　就在这时，塞缪尔忽然松开扶着伊莱娜的手，迎着凯伦的方向，猛地冲了上去。

　　他没有血族的血脉力量，没有锋利的尖牙与利爪，只有一身从小在王城习得的骑术、搏杀的本领，还有一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悍勇。

　　凯伦原本根本没有把这名满身是伤的人类放在眼里，见他冲过来，只是轻蔑地侧过身，想要随手一掌将他拍飞。

　　可塞缪尔早已经看准了他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的瞬间，压低身形，避开他的掌风，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狠狠一拳砸在了凯伦的肋下旧伤。

　　那一处，正是昨夜虚弱夜，伊莱娜拼死爆发血脉力量时，给他留下的伤势。

　　“呃啊——！”

　　凯伦猝不及防，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整个人疼得佝偻了一下，动作猛地顿住。

　　就是这一瞬间的停顿。

　　伊莱娜抓住了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强忍着经脉撕裂般的反噬，将体内残存所有的血脉力量，全部汇聚于指尖，一道赤红如血月的光刃，自她掌心骤然成型。

　　“凯伦。”她的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怜悯，“你的野心，到此为止了。”

　　血月光刃破空而出，快得只剩下一道红色残影，直直刺穿了凯伦的肩甲，狠狠钉在后方的黑石墙壁之上。

　　“啊——！”

　　凯伦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条肩膀被光刃的力量贯穿，巨大的冲击力将他牢牢钉在石墙上，暗红色的血液顺着石壁缓缓流淌下来。

　　主帅重伤。

　　正在厮杀的死士瞬间大乱，攻势骤然停滞，一个个惊慌失措地看向被钉在墙上、失去反抗能力的凯伦。

　　“不要慌……继续杀……”凯伦艰难地挣扎着，嘴里不断涌出鲜血，还想要继续下令。

　　可军心已经彻底溃散。

　　一部分死士扔下兵刃，跪地投降；还有少数死士负隅顽抗，很快被圣殿亲卫制服。

　　大殿之内，刀光渐渐平息，只剩下遍地散落的兵刃，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血腥气息。

　　伊莱娜微微松了一口气，浑身的力气仿佛一瞬间被抽空，若不是塞缪尔及时伸手稳稳扶住她，她几乎要直直栽倒在地。

　　高台上的一众长老惊魂未定，看着墙上奄奄一息的凯伦，又看向相拥而立的两人，久久没有人开口说话。

　　大长老缓缓从高台走下来，步履沉重，目光落在伊莱娜身上，又扫过一旁满身伤痕的塞缪尔，长长叹了一口气。

　　“兵变已经平定，凯伦谋逆夺权，证据确凿。”大长老的声音带着疲惫，“这件事，是我们长老会，低估了他的野心。”

　　伊莱娜稍稍稳住呼吸，抬眼看向大长老：“凯伦虽然落败，可他麾下还有不少潜伏在古堡各处的党羽，若是不彻底肃清，后患无穷。”

　　“你说得对。”大长老点头，随即目光落在塞缪尔身上，神色复杂，“至于这名人类储君……”

　　话音顿住。

　　今夜这一场兵变，所有人都亲眼看见了。

　　在最危急的时刻，不是血族的长老，不是圣殿的护卫，而是这名人类王子，抓住了最关键的一瞬，重创凯伦，给了伊莱娜终结叛乱的机会。

　　大殿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等待，大长老最终的决断。

　　塞缪尔扶着伊莱娜，抬眼望向高台之上的一众长老。

　　兵变落幕，危机看似暂时解除。

　　可他心里清楚，凯伦的同党还藏在古堡的阴影里，两族之间横亘百年的血海深仇，依旧没有被抹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