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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韩肃/柳则臣（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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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昭玉！”
韩肃急急地追上我，在我身旁站定，两三秒后，他拿过我的行李，背在自己身上。
“你妈怎么又没来接你？”我微笑着。
“本来也没多远，而且是放假，又不像开学时那么着急，咱俩慢慢走呗。”
“你妈知道咱俩一起走？”我讶异地。
“不知道，我没说。”他瞪圆了眼睛，忙向我解释道。
“你生气了。”他说。
“我生气了。”我说。
他走到我身前，弯下腰后退，
“为什么？”
我低着头不看他，犹豫着要不要说。
不说他怎么知道我介意了，可说了不就和表白差不多了吗……
“我生气你有喜欢的女生了，怎么也不告诉我？”
韩肃却突然涨红了脸，僵住身子愣在原地，吞吞吐吐地，
“你知道了？”
我皱起眉，心脏骤然收缩起来…
什么意思？真有喜欢的人了？
“我知道了。”我不想搭理他了。
“谁跟你说的？还是…还是你自己发现的？”他问。
我大步走到他身前，步伐越来越快。
“你这…什么反应啊？”他抓住我的帽兜，我回过头，他整个人简直红透了，对视上的那一刻，他突然错开眼，一脸羞涩。
我突然意识到我可能会错意了。
“你喜欢你前桌对吧？”我问。
“我前桌？”他的声音骤然拔高，“你说什么呢？”
“现在的前桌吗？我都没记住她叫什么名字！”
“哦，哦…”我又转过身去，憋不住笑了一下。
“诶！我说你个猪脑子瞎琢磨什么呢？”他很用力地敲了两下我的头，“不好好学习，天天意淫这些？”
“她前几天找我问数学题了，我就和她说过那一次话，你信我！”
“关我什么事…”我向前跑了两步，不想让他看见我在笑。
“不关你事你问什么？”他抓住我，颇具惩罚意味地揪了下我的耳朵，
“你问这个干嘛？”
“闲的。”我嘴硬道。
“是不是你吃…”说道一半，韩肃咽下我已经猜出来的那个字，他浑身颤抖着，连眼睛都轻晃着，像荡漾着的清泉。
醋，他问我是不是吃醋了。
某些时候，我可以是个随心所欲的人，比如现在。
我看向他垂在腿边的手，然后颤抖着，勾住他的小指。
韩肃的小指猛然一缩，和我的手指分开了些，一秒后，他又忙往回蹭了蹭，用剩下的四指轻磨着我的手背。
我的脖子硬的不行，勉强抬起头看向他，才发现他背对着我，察觉到我的目光后，他更是完全转过身去了，只有手指还轻勾着。
他这幅模样激起了我的好奇心，我突然一跳，蹦到他前面，才发现韩肃用另一只手紧紧捂住了鼻子。
他，流鼻血了……
我们就这样小指勾着小指，保持拉勾的姿势往回走，谁也没胆子再进一步。韩肃到了学校，他看向我，
“我就不送你回家了…”
“为什么？”我笑着，“这点路有什么好送的？”
“啊，随你…”他给鼻子换了块纸，“毕竟天黑了。”
“我妈应该快忙完了，一会儿她要带着我回家，所以没时间再送你。”
上初中后，韩肃就不住在镇上的小学了，等到他妈妈忙完工作，便带着他回城里。
“嗯，那我走了。”我松开他的手，如释重负，保持着那个姿势太累了。
韩肃弯了弯手指，立马揣进兜里，他向我点点头，警觉地朝学校那望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很幸运。
天已经完全黑了，我走进院子里，发现屋内还没有开灯。
心下有些慌张，我忙跑过去，推门而入，看到了我的妈妈，她正躺在床上睡觉。
“姐姐，你放假了？”魏昭晴从旁边的屋子跑过来，她抱住我。
我拖着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床前看着我的母亲，她枯黄的脸上多了不少黑褐色的皱纹，像个烂土豆一样。
我伸出手，放到她的鼻下……
还活着。
“妈妈睡觉了，她说不能打扰她。”魏昭晴要拉我出去。
“你回来了？”我母亲突然开口道。
“我回来了，你生病了吗？”我问。
“没有，我就是太困了，你弟弟太闹腾，晚上根本睡不着…”她胡乱嘟囔着，我几乎听不清她的话。
“我爸爸呢？”我问。
“他晚一点回来。”她拿小臂盖住额头，看起来又困又乏，“你去做饭好吗？妈妈太累了。”
“知道了，你休息吧。”我带魏昭晴离开了屋子，关上房门，我那弟弟突然大哭起来，那声音像是有人要杀了他。
“可能是拉了。”魏昭晴忙跑过去，扒开纸尿裤一看，果然如此，她撅起嘴朝我笑着。
她按住弟弟的腿，三两下撕开了纸尿裤，看起来熟练得很。
“行了。”我叫住她。
“怎么了姐姐？”她抬起脸看我，我只看到了她黑而亮的眼睛。
我当时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我们家到底艰难到了什么地步，为什么我不到七岁的妹妹要照顾一个婴儿？
我居然才意识到这孩子几乎是要她来带大的。
我从抽屉里拿出我的手机，塞到她手里，
“晴晴啊，你去那边玩一会儿吧。”
“我还没换完纸尿裤呢。”
“姐姐回来了，姐姐换就行，你玩去吧。”
“为啥呀，我换得可好了，妈妈都夸我。”
“妈妈夸你什么？”我几乎要哭了。
“她夸我比你厉害，她说你当年给我换纸尿裤，还把我的粑粑蹭到手上了。”
她戳着我的头笑起来，我把头贴到她的肚子上，用她的衣服抹干了泪水。
弟弟不认识我，给他换纸尿裤时安静异常，他只是皱着眉头盯着我。
“你长得太丑了。”我说。
我做好了饭，冰箱里有一盆肉菜，看样子像我姥姥做的，我把它拿出来热了一下，盛出饭菜送到我母亲桌前，她仍睡着。
“快吃吧，一会凉了。”我说。
“嗯…你爸爸回来了吗？”她极小声地。
“没有，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
“不，算了，你去吃饭吧。”
吃完饭后，我又给弟弟冲了点奶粉，抱着他摇着喝了半瓶，他不抓奶瓶，反而抓我的手，吃饱喝足的样子倒是有几分人样。
屋子里混乱无比，感觉被一百个小偷围剿过。魏昭晴坐在地上玩我的手机，拿袖子抹了下鼻涕。
“你这身衣服穿多久了？”我问。
“不知道。”她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头都不抬。
“明天中午暖和了你就洗个澡吧。”我小声嘟囔着，似乎是自言自语。
大概到晚上十点，我把屋子打扫得差不多，魏昭晴睡了，她的衣服估计穿了很久了，问起来一股酸味，我都不知道学校里有没有人因此欺负她。我母亲把弟弟要了过去，她说她先睡了，叫我等我爸爸回来，给他开个门。
“小玉啊，你多干点吧，我实在是累…”她直起身子来看我，五官拧在一起，这种表情让我不安。
“我知道，你睡就好了，没多累。”
“嗯，你是当姐姐的，等过两年林林大起来就好了……”
我沉默着，觉得这话熟悉得很。
等你爸爸找到工作日子就好了
等我们在城里买了房日子就好了
等你上了大学日子就好了……
妈妈，为什么我们的好日子需要一直等呢？
所有人都睡了，我也很困了，从魏昭晴枕边拿回手机时，它还剩三度电。
我打开QQ，韩肃没在线，但他给我发来了几条消息，点进去一看是一桌子的菜，他说：
—〔到小姨家来吃饭了，好无聊。〕
我似乎忘了几个小时前你侬我侬的事，看到他的消息，我只想回一句——
显摆什么呢？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我所谓的父亲回来了。
“你放假了？”他合上车门。
“嗯，我先去睡了。”我把钥匙扔在车顶上，转身便往回走。
“你妈睡了？”他点起烟。
“当然睡了，”闻到烟味，我本能地烦躁起来，
“总不能让她等到这么晚吧？”
他看向我，似乎察觉出了我语气中的冒犯。
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他。
为什么热衷于不发工资的工作？
为什么对家务视而不见？
为什么，如果养孩子这么艰难的话，为什么还接二连三地生？
以及，
你是不是也很累了……
“我先去睡觉了。”我冷漠地。
假期的两天里，我的母亲一直卧床不起，家务由我操罗，其他的还好，就是洗衣机我从没用过，在网上研究了半天，然后那家伙突然嗡嗡嗡地朝我走过来，像被恶灵附身了一般。
我拔下电源，选择了手洗。
临近开学的前一晚，我还剩下不少作业，都是些没有意义的抄写，我喊来魏昭晴，让她帮我对付着。
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我的妈妈突然呼唤我。
她倚在床头，轻轻摇晃着我的弟弟。
“小玉。”她轻唤道。
“什么事？”我问。
她抬起眼皮看向我，仅这一个动作就似乎花费掉了她所有的力气，
“小玉，你今年初二了，有些事情我应该讲给你听，好在你爸爸现在不在，要不然我跟你讲这些他一定要说我。”
我皱着眉疑惑着。
“你知道…男人和女人在身体构造上，是不一样的。”
我了然地舒缓了眉头，内心暗笑一声。
啊，那种事啊，我大概比她了解的更多。
她磕磕绊绊，几度斟酌着用词，整个讲解过程持续了很久。
而我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在恰到好处的地方表演着惊讶，即使我还有不少作业，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在如此疲惫的时刻，她居然还愿意抽出经历，尽可能地保护我。
她握住我的手，郑重地说：
“记住，不要轻易献出自己的第一次，这是最蠢的行为！”
我反握住她，同样郑重地说道，
“我记下了，妈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