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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韩肃/柳则臣(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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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也奇怪,和韩肃交好的那点事我明明隔一段时间就拿出来嚼一遍,心下以为我们之间共同经历了很多,可如今落到笔下,才恍然道不过如此。无非是些又碎又长的闲话,你讥我我讽你,和一日三餐般不足为奇。
韩肃没夸过我什么,但他总爱说我丑,有次我们结伴回家,他一边研磨着我的发尾,一边上上下下地盯着我的脸,睫毛忽闪不已。
“丑死了。”他说。
“你好看,自己长得和猪一样,还有脸说别人…”我白他一眼眼道。
韩肃像被夸了一样笑起来,他离我很近,走起路来胳膊会时不时地撞到我。
“你腿怎么这么短?”他把手放在我的腰侧,斜着往上比量到他的腰腹处。
“你看,我的腿比你长这么一块。”
“怎样呢?要给你颁个奖吗?最佳长腿奖?”我拿书包砸他,他拽住我的包,抢过去抱在怀里。
“正好你帮我拿一会儿吧,我也累了。”我笑道。
韩肃没作声,自顾自把我的包套在他肩膀上,前面背一个,后背背一个,滑稽得很。
突然我觉得头顶有些发毛,于是下意识看向他,韩肃盯着我的发顶,他的手正抚摸着我的头发,似有似无,只感觉有些发痒。
我涨红了脸,抿着嘴愣住。
韩肃也随我停下,手仍像天使光圈一样悬浮在我的脑袋上,指尖还不住地拨弄着我的头发,感觉更痒了。
“好矮。”他说。
我那会没心思和他贫嘴,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让我的大脑瞬间宕机,我不敢看他的脸。
韩肃也不是什么纯情男孩,他知道这个肢体接触意味着什么,见我红到滴血的耳尖,他瞬间明白我不反感他。
于是,他也抿着嘴,红着脸地把手轻轻落下……
我感受着他的重量,屏息凝神地感受着,说不出一句话。
我们两个都心怀鬼胎,韩肃总是借着比身高的名义摸我的头,一向毒舌的我在那个时候憋不出一句话,就这样相互冒犯相互纵容着,我们在独自相处时愈发尴尬,感觉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战栗着,插两根线都能导电。
我那时候常幻想一些幼稚的梦,比如成年版的我们手牵着手,在公园里散步、放风筝;比如我是公主他是侍卫,或者我是女仆他是少爷之类的;比如我们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然后互相依偎在暖阳照射下的长椅上,共同回忆着青春的时光。韩肃遍布我人生的每一秒,这是理所当然的。
初一结束的那个暑假,我母亲生下了肚中的孩子,索性他是个男孩,那时我也同她一齐松了一口气。小弟弟取名叫魏昭林,我父亲特意找人算的生辰八字,说是命里缺木。
只是我的母亲看起来更加虚弱了,她整日躺在床上,一有空就给他喂奶,我的弟弟缩在她怀里,浑身通红,像个贪婪的老鼠。
初二时我和韩肃没被分到一个班,为此他肉眼可见地忧郁起来,我烦他那张半死不活的脸,便也刻意回避着他的视线。
我们是朋友呀,朋友之间因为分班了而彼此生分,这不是很正常吗?
韩肃你在奇怪些什么?我又在纠结些什么……
我不能早恋的,绝不能。
排斥早恋有一部分源于我的性格,我那时算得上一个乖乖女,我母亲的话,心服口服也好,阳奉阴违也罢,明面上我很听她的,她是绝不会接受我早恋的。
另一个原因,就是我那时是一个很高傲的,充满歧视的人。
看到班上的同龄男女牵手依偎,互相说一些自认为成熟的撩人话,我只觉得荒谬又招笑。几个男女凑成一团,今天我和你谈,明天我和他谈,谈完一圈后就地解散,再去寻找些新的目标,比如初三的大哥,或是初一刚来的“小孩”。
恋爱的流程也诡异无比,两个人莫名其妙地看对眼后,就在QQ上换个情侣头像,然后见缝插针地拉小手,说一下从网上学来的骚话,你给我点零食,我分你个发卡。流程走完了,哪怕认识还不到一个星期,也就和平分手了,成为彼此恋爱史中添砖加瓦的一员,互相心满意足了。
我不要成为那样的人,我拒绝和他们有早恋这个共同点。
“抬脚。”
我冷眼昂起头。
眼前的这个男生长得很有特点,上挑眼,下垂眉,长得又很高,看向别人时总有一种悲悯又嘲笑的意味。按我现在的眼光来说,长得很骚气。
柳则臣,我听说过他的。
我皱起眉,上上下下地扫了他一眼,他拿着拖布,等着拖我脚下的这块地砖。
什么人会在课间值日啊……?
我起身给他让出地方,他很潦草地甩了一下,然后肮脏的拖布落到了我的鞋子上。
我忙往后退,吃惊地看向他,他一脸漠然,似乎是故意而为。
“不好意思。”他点了下头。
我没理他,重新坐回位置上,斜着眼睛往后观察,他拖着拖布走向后排,把它随手一扔,然后翘着二郎腿坐到桌子上。
莫名其妙。
初二刚开学时,我就听到了各种关于他的传闻,比如厂二代,比如什么校长亲戚,比如一周换八个女朋友……
嘚瑟什么?脑仁没核桃仁大的东西……
“魏昭玉,给你我们这组的作业。”
我清点了一下,问道:“你们组谁没交?”
“哦,柳则臣没交。”
……
我没管他,少一份作业而已,无足轻重。到办公室交给物理老师后,他却问我:
“这次的作业都交齐了吗?”
“没有。”我说,“有五个人没交。”
“你回去跟他们说,让他们在明天中午之前补上,过几天领导要检查。”
“知道了老师。”
从办公室出来后,我刻意绕了远路,走到韩肃班门口时,我突然激动起来,脚下也轻快了不少,我抿住嘴,扒着门框往里看去——
韩肃正坐在位置上,给他前面的女生讲题。
……
“柳则臣,今天下午把作业补完交给我。”
他正趴在桌子上假寐,我等得着急,搬起他的桌子晃了晃。
“听到没有?今天下午交作业。”
他懒洋洋地坐起来,转了圈舌头,然后斜着眼睛看向我。
“他们也没写。”他指着旁边的一个男同学。
“他们正写着呢,你管别人干什么?”我烦躁地。
我满脑子都是韩肃和那个女生。
他拖起下巴,细眉轻皱,
“你脾气很暴啊。”
我懒得理他,回座位生起闷气来。
没关系的,很正常啊,同学之间互相答疑解惑,多互助多友爱啊!
韩肃你个王八蛋……
晚自习下课后,剩下的几个人都把作业补给了我,只有柳则臣没交。
“你还交不交?”我走到他面前。
“啊…”他从桌子上爬起来,“写什么啊?你借我根笔呗。”
跟这种人打交道最费心,但我只是一个课代表,没有这样拼死拼活管他的义务。我转头便往回走,想着交给老师处理好了。
“魏昭玉。”他叫我,
“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很漂亮。”
“噗…”,我没忍住笑了出来,一脸鄙夷地回过头,重新打量了他一遍。
什么臭鱼烂虾,发骚发到我身上来了?
“有没有人说过你是老鼠屎?”我问。
“很多人这么说…”他思考着。
“你知道就好。”跟不要脸的人没法交流,我白他一眼,回了座位。
次日,我来到办公室,把补上的那几分作业交给了物理老师。
“老师,只剩柳则臣没交了。”我说。
“你再催催他。”老师忙着看手机,似乎是群里的消息。
“他不听我的,要我把他交到办公室来吗?”我观察着他的脸色。
“你再催一下他吧,尽量是都收齐。”
他这意思便是不想管了。
我出了办公室,却在门口碰到了韩肃。
他拿着练习册,估计是来问题的。
“魏昭玉。”他小声地叫我。
“这周放假回家我们一起走吧?”他问。
“嗯。”我随意答道。
“你怎么了?”他弯下腰观察我的表情,“你不高兴吗?”
“没事。”我往后避开他,四处观察着,“我先回班了。”
我闷着头往楼上走,袖子突然被人扯了一下,我茫然地抬起头,柳则臣的脸映入眼中。
我啧了一声,使劲地甩开他的胳膊。
“哦哦哦…”他看向楼下办公室的门口,笑着冲我点头,
“原来是有喜欢的人了。”
“关你屁事?”我嫌恶地。
“当然关我的事,这样我不就没机会了?”他说。
我的拳头发痒了……
“找别人玩去,再来烦我我就告老师了。”我已经有些无奈了。
“找别人玩?”他笑着重复了我的话,“我就想找你玩怎么办?”
我沉默着,暗自悔恨不该和他说这么多话,一个人饿了时什么都吃,一个人骚了时什么话都好听。
我转身离开,大步走回教室,还没坐下喘口气,发现他又跟上来了。
“作业你还要吗?”他问。
“想写就快点。”我低着头整理书本。
“那不想写呢?”他拿起我的书,学着我的样子整理。
我一把抢过书,皱起眉瞪着他,
“滚。”
“不识好人心…”他突然笑起来,“为什么啊,我长得比他帅一点吧?”
“滚。”我重复着。
“哦哦,马上滚,别生气…”他举起手慢慢后退,非常做作地笑着,感觉每个表情都对着镜子演练过无数遍,好找出自认为最痞的那一版。
当天晚上,柳则臣把作业交给了我。
“课代表,你要的作业。”他放在我正写着的练习册上。
“知道了,走吧。”我说。
“你不交给老师吗?”他躬身趴到我桌子上,头发碰到我的额头,我猛然撑着桌子挺直了背。
“滚开。”我像赶狗一样。
“你为什么不交给老师啊,留着自己偷偷看吗?”他不知廉耻地又往前凑了凑。
“昭玉。”刘梦涵突然出现在我旁边,我忙握住她的手。
“陪我上厕所吧。”她说。
“走。”我忙起身,握着她的手往外走。
“课代表,作业…”,纸张哗啦一声,他拿起来,塞到了我的手里。
“别弄丢了,这可是我头一次写作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