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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韩肃（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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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有眼，让我在最要面子的初中三年里最没面子，那时候我恨不得杀了自己，挫骨扬灰后重炉再造。
自卑的锚点复杂又繁多，有几个点是我当年非常介意的，因为不介意的都记不住了。
第一个就是肤色，穷人家的孩子总是灰扑扑的，那时我为了变白做了许多蠢事，比如拿纯牛奶洗澡，奶白色的乳液顺着手指流下，再迅速地涂满全身。我说牛奶啊你死得不怨，等我变成冷白皮美女之后飒翻全场吧。
没用。
第二呢就是穿搭，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见过紫色半袖配荧光黄七分裤，如果没见过的话，可以去找十二岁的我了，她敢穿成这样在学校里到处走。我绝大部分的衣服都是二手货三手货，款式很老了，可能是在我奶奶那个年代流传下来的，这种古董穿在身上具有很大的观赏价值，很炸街，真的。
第三个就比较小众了，但这也是迄今为止对我影响最深的一条，如果有什么将要完成的事等着我去做，那我一定提前再提前，因为我太恐惧迟到了，我恐惧自己气喘吁吁地赶到，然后把自己完全暴露在众人面前，任人打量，任人咀嚼我的每一丝慌张。
可我妈从不在乎这个。
我说：“妈走了，快走了！来不及了！”
她说：“哎呦没事，晚到一会儿而已，显得你多积极去上学一样…”
每当我在门口急得乱跳时，我妈就格外气定神闲，好像终于有机会让她展现出成年人的稳重与淡然。她忙于表演，乐此不疲，会在送我上学前找到各种小的家务事，然后整理再整理。
为此，我和她大吵一架，然后她不理我了。开学的日子，我爷爷接下了送我上学的任务。
说来可惜，我爷爷是一个被土地困住的赛车手，但他人到暮年，壮心不已，只要碰到三轮便人车合一，开着特有劲。我一般坐在前面，因为坐后面容易被颠出去。
而且他有一个规矩——在他开三轮的时候，前方五百米内不能有车挡在他前面，否则他一定想尽办法超过去，连大运也难逃其手。
于是，在这场速度与激情的游戏中，我唯一能做的只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随时准备跳车。可灾难始终快我一步，三轮车掉沟里的时候，我也卡在了树杈上。
“爷爷！你没事吧！”我从树上跳下来，拼尽全力抬起三轮车，“能爬出来吗？”
老人家浑身哆嗦着，喘着让人听了心慌的粗气，他慢慢地从车下爬出来，坐到地上擦了把汗，然后四处张望了一圈。
“没人看见。”他笑着，露出一排牙龈。
我欲哭无泪，终于是蹲到地上笑起来，三轮车的后轮还在那嗡嗡地转，给坡上刨出一个浅坑。
他没什么大碍，我也只是轻微擦伤。给我妈打了电话后她很快赶了过来，和好心的路人一起处理这烂摊子，而我背起包，疯狂地跑向学校。
不出所料地，迟到了。
那会儿教室里没人，都去外面上体育课了。我去办公室和班主任说明了一下状况，她问我身体有没有事，然后我腆着脸来了一句：
“没事老师，我很好。”
“哦，那你快去上体育课吧。”她说。
……
偌大的操场上站了一个小方队，我迎着太阳朝那走过去，所有人都安静地看向我，眼神诡异地很。
“你怎么才来，上课多久了？”老师问。
我尴尬地笑笑，说：“老师，我才到学校，有事耽误了，已经和班主任说过了。”
“哦，体委来给她安排个位置。”
我挤到人堆里，旁边的女生问我怎么迟到了，我笑着摇摇头，说我妈没定闹钟。
“裤子怎么了？”
我回过头，撞上韩肃的眼睛，他又重复了一遍，
“裤子怎么了？为什么破了个洞？”
我猛然低下头，还好只是裤脚处破洞了，应该是被树枝刮烂的。
可还没等我抬头说话，他的头发就蹭着我的脸擦过去，脚腕一凉，韩肃揪起了我的裤子，他抬起头看向我，
“你受伤了。”
“你离远点！”我忙推开他，好在周围混乱得很，没什么人注意我们。
“怎么弄的？”他问。
“路上摔了。”我敷衍道。
周围的吵闹声让韩肃异常烦躁，他朝我弯下腰，声音拔高了几分，
“你说什么？”
“我说路上摔了！”我扭过头，“你站好了，别歪着身子。”
“摔了还来上体育课？”他踢了下我的小腿，好让我扭过头来看他，
“用不用我帮你和老师请假？”
“不用。”我说。
“我告诉老师了啊…”见我这反应，他迈开腿便要往外走。
“回来！”我一把拽住他，“行了行了，我自己去。”
体育老师倒是通情达理，他让我到墙根底下坐一会，然后便组织剩下的人跑800米接力。
“魏昭玉！”韩肃从队伍里跑出来。
我尴尬又激动地挺直了背，歪着头看向他，好在跑过来的不止他一个，半个班的人跑到我旁边，把外套搭在我身后的墙上。
“你帮我拿着点外套。”他站在我面前，然后脱下外套递给我。
“挂墙上啊。”我笑着说。
“墙上有灰，帮我拿一会儿。”不见我接，他便把外套扔在我脑袋上，我忙扯下来，一脸讶异地看向他，感觉周围都是他衣服上的香味。
我暗中呼吸着……
“丑死了…”他笑着扔下一句，扭头跑回队伍里了。
如今，虽然我才不到三十岁，但感觉身体和灵魂都由内到外地枯萎了，可回想起这些事的时候，我却仍会莫名其妙地傻笑出来。
所以说，回忆是天赐的礼物。
平心而论，韩肃和我一直保持着朋友的关系，但我们是异性，在学校这个环境里，异性等于禁忌，周围有些眼尖的同学很快看出了苗头，宿舍里有不少女生问我是不是和韩肃谈恋爱了。
“怎么可能？”我异常夸张地，“我们就是熟一点？怎么可能谈了？”
“那你喜不喜欢他？”有人笑着问我。
“喜欢猪我也不喜欢他。”我违心地。
“装什么呀，”邻铺环住我的脖子，“天天都粘在一起了，那韩肃肯定也喜欢你，他都不和我们说话的。”
我涨红了脸，虔诚地求她们别说了。
不过继续说也行，我很爱听……
升入初中后，我的成绩大概保持在班级前五名内，韩肃的水平和我差不多。从上次月考结束后，班主任定了新规矩，每月都要重新换一次座位，按照男女不同桌的要求，排名高者优先选择，班主任会根据特殊情况再后续微调。那次我考了第四名，而韩肃考了第三名。
穷酸的学校倒很爱发奖状，我们十个站上去拍照，讲台太小，第一名都掉下去了。
“往那边靠一点。”韩肃对我说。
于是我们挪动着步子，韩肃紧贴着我，我动他动，我不动他也动。
两腿隔着衣服相贴，我紧抿着嘴，扭过头想开口让他离远点。
可对视上的第一秒，韩肃的上半身轻晃了一下，他的手背贴上了我的手背。
……
他的脸好红。
我们两个都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然后捉急地移开手，默契地扭过头去。
恰巧在我们扭头的那一秒，班主任按下快门，这个滑稽的画面就此定格。
拍完照后，我迅速地走下台，感觉脑袋热得都要把刘海烧掉了。
“先别回座，”班主任提醒我，“来，所有同学站到外面走廊里，我们现在就换座位。”
于是我们拥在走廊里，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坐哪。
“哎呀，咱俩坐同桌呀。”一个女生说。
“不行呀，我做你斜后面吧。”对面的女生说。
“为啥呀？”
“咱俩说话被班主任看见好多次了，坐一块肯定会被调开啊！”
“哦哦，有道理，这样也保险一点。”
……
我对着这话沉思着，鬼使神差地，我抬起了头，韩肃果然在我面前。
“你坐哪？”他问。
“没想好…”我错开眼。
“就坐你原来的位置吧，那里挺好的。”他说。
我没回答，他当我是默认了。
前三名依次进屋了，轮到我时，我迅速地向自己原来的位置上看了一眼，韩肃果然坐在那后面。
他看着我。
我面无表情地移开眼，选了第三排的一个位置。
跟他隔了三列桌子。
他不解地看着我。
韩肃很爱甩脸子，甩脸子的同时还会频繁地在你眼前晃，好让你看到他有多不爽，然后期待着你柔声细语地安慰他一番。可他想错了，我不是那样的人。
我知道他不满意这次的座位，为此他已经两天没跟我说话了。在他眼里，我失信了。我猜他会这么说：
不是说好了选原来的位置吗？你坐那里是什么意思？
谁跟你说好了，我可没答应。你没脑子，我还没脑子吗？到时候被误会早恋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就这样吧，安静几天也挺好。我没有要跟他破冰的意思，安心经营着自己的生活，目光时常停留在一个女孩身上——
我的同桌，刘梦涵。
她跟我很像。同样黑的皮肤，同样老土的穿搭，同样自卑而又怯懦的神情。
人总是会被和自己相似的人吸引，那种感觉就像是找到了同类一般心安。
我笑着，主动和她搭话道：“刘梦涵，你好。”
她似乎是被吓到了，猛然抬起头看向我，然后迅速地垂下眼睛，笑道：“你好你好。”
可能是我们两个打起招呼来都太正式了，我居然情不自禁地握起她的手，很郑重地晃了晃。
“哇，你的手好小。”我注意到。
“啊，确实…”她笑着，“你的手指真长，很好看。”
“我看看…”我们双手合十比量着。
余光中，我模糊了眼前的众人，却突然看到韩肃。
他举着手，不断对准我右手的位置，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他在和我隔空贴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