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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韩肃(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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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人生中有三次具有解放意义的暑假,分别是小升初,中考后及高考后,后面的两个阶段都无法让我完全地畅快起来,只有小升初的暑假是能心安理得地去享受的。
我没日没夜地玩手机,以至于都把眼睛搞近视了。那段日子我还保留了点孩子的稚嫩,每天中午就躲到门洞里,焦急地等时针转到三点,因为太早出门去玩很不礼貌,会打扰大人们午睡。
我的玩伴是村里的另一个小女孩,她比我小一岁,脸圆嘟嘟的。我们俩都痴迷于某款沙盒游戏,土木人格发力,我们在里面建了十几套别墅,不知疲惫。
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隔壁的大娘自学了理发技术,一天下午她问我要不要剪短发,她想练练手。
“我不想剪。”我说。
“不剪不行的,你们上初中都得剪。”
“谁说的?”我问。
“哎呀!什么谁说的,这是学校的规定,不信的话你去问问你妈妈。”
我跑回家把这事告诉了我妈,她忙推着我出来了,便宜嘛,不占白不占。
几剪刀下去,我的辫子摔在地上了,剩余的头发贴在脸上,摇头的话会把整张脸盖住。
“小玉,觉得好看吗?”她笑着帮我整理发型。
“好看。”我点点头。
我妈在那个暑假里变得很反常,她不太爱吼我了,天天嘟囔一些孩子大了,见一面少一面之类的话。当她邀请我一起打羽毛球时,我诧异万分,觉得她一定是被外星人夺舍了。
“接球!”她发球过来,非常笨重地跳了一下,我只呆滞地观察着她,忘记了接球。
她看着我,我缓过神,忙蹲下捡起球,讨好地看了她一眼。
我挥拍过去,打得稍微有些偏了,她没有接住我的球。
玩到这种程度已经是煎熬了。
我母亲主动找我玩这件事实在是太诡异了,我明显不在状态,她也失了兴致,又去干活了。
当时我只想找个地方睡一觉。
我想象不出我母亲少女时期的样子,她似乎生下来就这样古板而严肃。也许当我还是个婴儿时,她也这么陪伴过我,攥着我的手玩一些没头没脑的游戏,但我完全不记得了,在我印象里,没有那样的母亲。
开学的那一天,她告诉我她怀孕了。她撩起衣服给我看她隆起的小腹,而我看到了两道明晃晃的疤痕。
我点点头,祝她肚子里的是个男孩,省得还有第四次。
我父亲送我去的学校,他被子叠得特别烂,还是我自己爬上去整理的床铺。宿舍没我家屋子的一半大,放了六张双层铁皮床,十二个人。
他走了,我独自来到教室,还想像之前那样坐到前排,但那里已经有很多人了,一群女孩在笑,我不认识她们。
这时,有个之前的同学向我招手,是章静娴,我们从没说过一句话,但我很自然地坐到了她旁边,空气仍然沉默着,不过我们两个明显都安心了许多。
我后面很吵,也许是在打仗吧,有个人叮叮咣咣地闹过来,我感受到他越走越近了,然后我的后背被砸了一下,我回过头,看到了那张鬼脸——
韩肃。
估计也是暑假玩疯了,韩肃带着个银色眼镜,他把书包收回来,坐到了我的后面。
他似乎在等我和他打招呼,说句:“天呐,你怎么在这,你不是去县一中了吗!”之类的话。
我回过头,心中默念着四个字,
关我屁事。
我开学那天穿了我妈给我买的背带裤,韩肃的手有地方放了,他抓着我的肩带,往后一扯。
我们两个都没想到带子会直接断掉。
准确地说,不是带子断了,是别住带子的卡扣断了,它掉在地上,骨碌碌地滚了几圈。
靠。
“我不是故意的…”韩肃眨巴着眼,忙把卡扣捡给我。
我一脸无语地接过卡扣,说:“我先去厕所,一会儿你和老师说一下。”
“去厕所干嘛?”他问。
“总不能在教室里待着吧,这太奇怪了。”
我一路打听着跑到厕所,那时候里面没什么人,我躲到角落里,试着把卡扣安回去。
还差一点就能塞进去,眼见四下无人,我把肩带褪下来,捡起一块板砖,咣咣凿了两下。
成了。
“你好?”
我抬头看过去,不禁被吓了一跳,眼前这人也太像韩肃他妈了,细看也只有两三分不同。
“你是魏昭玉吧?”
“我是。”我穿好衣服。
“来,我看看你衣服怎么回事。”她将我拽过去,“你认得我吗?”
“不认得。”我如实回答。
“你不觉得我眼熟吗?”她笑笑,“我是韩肃他小姨,我和她妈妈是双胞胎啊,她没教过你吗?”
“哦哦,教过的。”见她笑了,我便也笑着。
她是镇上初中的老师,把我拉到教师宿舍后,她从桌上取出针线盒子,给我把卡扣缝死了。
“如果以后衣服坏了就直接回宿舍呀,去换一条就好了,你没带替换的衣服吗?”她问。
“带了老师,一时没想起来。”我说。
“韩肃是调皮了点,你别怪他。”
“没有,”我微笑着,“他不是故意的。”
我的班主任是个年轻的女人,她很爽快地放我进来了,待我回到座位上后,韩肃立马递了张纸条过来——
有老师找你没,裤子还能穿吗?
我没理他,把纸条撕碎了扔桌兜里了。
时隔多年,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第一天来初中时的感受。我像一个沾上怪味后回巢的蚂蚁,什么都没变,可又什么都变了。
初中的课真长啊,我们一群人还没有课本,硬生生地聊了两个晚自习的天。韩肃一直戳我,我不想理他,一直和章静娴说话。
直到他抓住我的胳膊,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
我吃痛地缩回手,皱着眉看他,他一副吃了屎的死样。
“不理我是几个意思?”
“你算老几啊,为什么非要理你?”我白他一眼,想了想还是气不过,重重地踩了下他脚。
“踩呗,不疼。”
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师正趴在讲台上和前排的学生聊天,沉浸得很。
于是我噌地弯下腰,一手攥着韩肃的脚腕子,把他的鞋脱了下来。
“我靠!你干嘛?”韩肃低头斜了一眼,又捉急地看向老师,最后挑衅般地揪住我的肩带,
“给我穿上!”
“再喊就给你扔出去。”我往窗户那甩了甩,“臭死了臭死了,韩肃不洗脚。”
“你才不洗脚!”韩肃明显急了,“魏昭玉!”
我笑了笑,也无心再逗他,便把鞋丢到自己桌前,
“爬过去拿吧。”
韩肃歪着嘴笑了一下,垂着眼睛不看我,他半趴在地上将鞋子拿了回来,然后使劲地踢了下我的凳子。
也许我是个适应能力很强的人,开学的第二天便对一切感到轻车熟路了。班主任重新安排了我们的位置,我被调到了中间第一排,而韩肃在第三排,他很难骚扰到我了,这是个好地方。
哈哈,当我回忆着写下这段文字时,才发觉自己整个人都幼稚中二起来,我那时的确干了件蠢到不行的事,我意识到我喜欢上韩肃了。这个念头让我像跳梁小丑一样上蹦下窜,我吃了不少苦头。
我是怎么确认我喜欢韩肃的呢?不知道,好像是一瞬间的事。那时每晚入睡前,我都要编造一个爱情小故事来助眠,女主角一直是我自己,男主角则是我在网上看到的帅哥,不过我记不住他们的脸,用着用着就模糊了,然后我无意识地把韩肃的脸安了上去。
我瞪大了眼睛,猛然从床上坐起来。
喜欢上韩肃让我觉得很羞耻,就像喜欢上了一只穿了很久的臭袜子。
年纪小就是藏不住事,我那时表现得太明显。我会在食堂排队时蹦过去踩韩肃的鞋子;会在当上历史课代表后拒收韩肃的作业;会在当一日班长时让韩肃出去罚站,好制造我们二人单独交谈的机会。
以至于,我被其他女孩误解成了一个活泼的人。
不不,不是这样的,我其实是一个沉默寡言爱胡思乱想的垃圾袋呀。
事已至此,无法回头了。活泼人设立下后,我强撑体面维持了好久,不过倒是凭这个交到了不少朋友。
而韩肃,他显然也换了个人设,明明是满嘴垃圾话的低素质粗鲁男,几经包装,居然摇身一变成了腼腆温柔的高冷男神了。
无所谓,我倒是也好这口。
确认自己喜欢韩肃后,我便像个痴汉一样整日盯着他的脸看。班主任更是天降奇兵,在第一次月考后把他调到了我的后面。
课间,我坐的板正,面对面地盯着他。
“看你爸啊。”他皱起眉笑道。
“没看你,我看表呢。”我狡辩着。
于是我真的看向教室后墙上挂着的表,那家伙估计还没我的手掌大,我眯起眼,仔细辨别着时间。
突然,耳尖一热,我扭过头,正好撞上韩肃的目光,他把我的头发撩到耳后,另一只手取下眼镜,轻缓地戴到我脸上。
那应该是个下午,我记得他的发丝被阳光染成了金色,随着时光的不断流逝,他的脸在我的记忆里愈发模糊,我只记得那一秒里他帅得惨绝人寰。
我,真的喜欢上韩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