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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韩肃(五)      ...


  •   我升入六年级没多久,学校就操罗着想把教室装修一下。这倒是必要的,教室里没有天花板,纵横交错的梁木横亘于顶。稻草屑经常掉在桌子上,后来鸟儿在上面筑了巢,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我们便又要时刻提防着鸟屎。

      学校里没有空余的教室,便计划着将常年上锁的实验室打扫出来,让我们先在那上一段日子。于是老师便下通知了,下午来学校时,女生一人带一块抹布,男生一人带一把扫帚。

      我们家的抹布烂的像渔网一样,实在是拿不出手,于是我便偷偷跑到棚屋里,找出我小时候的衣服,拿剪子剪下方方正正的一小块来。

      下午,老师把我们排成两行队,领我们往实验室走。走着走着队就散了,一大群人好奇地挤到前面,本来站在前面的我却成了队伍的尾巴,懒懒地跟在后面。

      “诶。”韩肃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我旁边,他挤眉弄眼地,“我们来过这儿,你还记得吗?”

      我环视四周,发现这是去年他给我粘鞋的地方。

      “哦,有印象。”我说。

      韩肃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我已经不看他了。在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和韩肃说话总让我感到不安。

      我觉得我们之间的来往太频繁了。

      “有标本的那个教室在最前面,一会儿你往前站,老师一挥手喊人,你就往里走。”韩肃压低声音凑近我,“还记得吗?就那间屋子。”

      我本能地往一旁闪了闪,韩肃见状有些呆滞,很慢地眨了一下眼。

      “谢谢,我知道了。”我微笑道。

      “我们吵架了吗?”他问。

      “什么?”我茫然地,“没有啊…”

      “但是我感觉你最近这段时间不太想理我。”他说。

      “不是…”我扫了一眼前面的同学,发现我们两个已经脱离大部队很远了。

      “先跟上去。”我说。

      我往前跑了两步,他却突然拉住我的手,把我拽了回来。

      “你留在后面吧,别想看标本了。”

      韩肃撇下我的手,哼了一声后跟上了队伍,我独自一人走在队伍后面,没有跟上的必要了。

      哦,我现在也没多好奇标本,网上有一大堆足以填满我好奇心的照片。

      如韩肃所言,站在最前面的那一批同学被分进了标本室打扫,而我被分到了另一间教室,一个桌子上都是洗碗槽的教室。

      和我搭伴的是一个腼腆的男生,他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感觉听力也不太好,我叫他好几遍他才反应过来。工作流程是这样的,我负责用抹布把桌子上的杂物推下来,然后他扫成一堆,一会儿会有同学来收。

      这些脏东西可真厚啊,怕是从盘古开天辟地之时就摆在那积灰了。我擦得很费力,那个小腼腆等得无聊,就蹲在旁边玩扫把。

      “王明伟你干嘛呢?”

      我抬头,发现是韩肃来检查卫生了。

      “你怎么蹲在这不干活?”他问。

      王明伟的脸唰一下红了,他忙站起来,冲我挤了挤眉毛,示意我先不要擦桌子了,先给他扫点垃圾下来。

      “我还没干到那呢,你急什么?”我冲韩肃说道。

      韩肃则一脸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

      他还以为他是替我来伸张正义的呢。

      “我哪急了?就你们干的慢!”韩肃喊道。

      “慢就慢呗,我们弄的最干净,你看那边桌子上还都是灰,怎么上课啊?”

      “怎么就你这么多毛病?”韩肃走到我面前,昂起脑袋睥睨着我。

      “我毛病多?”我一把推开他,“你才毛病多!你自己不干活瞎晃什么?就你干的少,还好意思说别人!”

      “我…!”韩肃哑了火,怒气冲天地盯了我几秒,然后把扫把一扔就跑了出去。

      “不用管他,”我冲王明伟说道,“有我呢,老师不会怎么样你。”

      说实话,我很感激我的成绩,那是我青春期最大的靠山,我凭此日益“跋扈”。

      我们继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过了一会儿,数学老师进来了,王明伟立马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本来不心虚的,都怪他这一眼,害得我也莫名紧张起来。

      “韩肃在这屋吗?”她问。

      四下无人回答,于是我开口道:“刚才来了一次,然后就出去了,现在不在这。”

      “哦,那你知道他去哪了吗?”老师又问。

      “不知道。”

      老师走了,有个女生立马跑到我面前,说:“魏昭玉,韩肃是不是被你气跑了?”

      “关我什么事?”眼看要引火烧身,我忙说,“我说的是实话呀,凭什么韩肃不干活,就因为他是老师的孩子?这对我们不公平啊。”

      “这有什么不公平的,老师的孩子都这样,要是我妈妈是老师,我也不干活。”她说。

      我无心与她争辩,自己回去干活去了。擦着擦着,我突然意识到这是要给我那群傻蛋同学用的。

      干嘛这么认真。。。

      于是,我和王明伟的效率大大提高,一下就追上了进度,我还特地留了三个桌子磨洋工用。

      “你先歇一会,我出去洗一下抹布。”我说。

      门外的水龙头那围着一群男生,他们争相嗦着水管喝水,旁边要洗抹布的女生已经排成了一个长队。

      我懒得往前凑,于是从门拱旁绕出去,准备到另一个院子的水龙头那去洗。

      可走出去没多远,我就发现了点好玩的事。

      韩肃正蹲在草丛里抹眼泪呢。

      我躲在矮墙后面,盯着看了很久,韩肃一脸倔样,掉了几滴眼泪就抹个不停,哭着哭着又低头玩起草来。

      我笑着捡起一块石头,丢到他脚边。

      他立马睁大了眼睛,四处扫了一眼后看到了我,然后,他翻了个白眼,背过身去。

      “别哭鼻子啦,你妈妈找你呢。”我逗他。

      “滚!”他粗鲁地,“干活去啊,就你俩那个墨迹劲,天黑也干不完,到时候我把你一个人留到教室里打扫!”

      “凭什么你不干?”我问。

      “我干了!”韩肃扭过头,“我在那边干了好久。”

      “你在这哭的这一会儿就没干!”

      “还不是被你气的,”他朝我丢过来一团草,“你跟他们玩去吧,别在这烦我。”

      我听出他说的是反话,但我没有理解他的义务。于是我立马转头,甩着大步就往回走。

      可韩肃追了上来。

      他揪住我的辫子,而我给他来了一脚。

      他撂开手,吸了下鼻子,我们两个僵持了好久,他终于说:

      “那就绝交吧。”

      “绝交就绝交。”我秉持着不能让话掉地上的原则,狠狠地回应了他。

      那天之后,我第一次发现韩肃是个说话算话的人,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们毫无交集,甚至他把我的QQ也删掉了。

      无所谓,朋友而已,多一个少一个都没什么区别。

      我继续经营着自己两点一线的生活,过了段时间,数学老师突然去教二班了,年级上调来一个新老师教我们,没人知道为什么,听说是因为她和语文老师吵架了,不愿再一起共事。

      韩肃也一齐转到二班了。

      他离开仅几分钟的事,当时我没在现场,上了个厕所回来后,便听见了她们的议论声。我看向韩肃的座位,那已经空了。

      我们的教室装修好了,换了个新的多媒体黑板,天花板上贴了一块淡绿色的大布,我不知道这点活为什么会耽误这么久。

      二班在另一个院子里,平常几乎看不到他们。有段时间我总是喜欢在学校里乱逛,期待在某一个角落里遇到韩肃。

      可是,怎么能对一个人抱有这么大的期待呢,这是多危险的事。我意识到了这点,于是我决心不去想他。

      冬去春来,我该升学了。

      小升初是没有任何人在意的,把卷子撕碎了丢到垃圾桶里都能保送初中。我们老师一心操办着六一儿童节,她说这是最后一个六一,希望我们全班一起表演一个节目。

      当时我的态度极为不屑,人生还那么长,有那么多年,每年都会有六月一日,怎么就是最后一个儿童节了?

      蠢死了。

      她准备的节目是一个手势舞,我们站成一个三角形方阵,因为我的四肢不太协调,所以老师把我安排在队伍中间一个非常隐蔽的位置。每天睁开眼来到学校就是排练,我显然不太擅长这事,于是撒谎说闹肚子,跑到厕所边玩去了。

      然后,我终于看到了韩肃,他似乎又长高了。

      韩肃也看到了我,他仍然先往四周观察了一圈,然后扭过头进了厕所。

      我也低下头,本来就不是刻意来偶遇他,我没想和他说话。

      我拔下一根狗尾巴草,把它的穗尖一点点撸下来……

      “魏昭玉。”

      我回过头。

      韩肃错开脸不看我,他四处乱瞟着,像是自言自语一般:

      “你不会要在镇上上初中吧?”

      “不然去哪?”我问。

      “你们老师没说吗?”他低头瞥了我一眼,又扭过头,“去县一中啊,报名去考试,考上了就能去。”

      “你去那上学吗?”我问。

      “我妈想让我去,还不知道能不能考上,你可不要跟别人说啊。”

      “我不说,”我沉思着,“县里太远了吧?”

      “远什么?你早晚要去的呀!行了,你回家跟你妈说,让她给你报名。”

      他蹲下来,低声道:“好像是六月十号考试,你抓紧让你妈给你报名,到考试的那天,我可以让我妈送咱们去。”

      见我愣神,他敲了下我的脑袋,

      “记住没?”他问。

      “知道了。”我敷衍着。

      我的世界观受到极大的触动,所有人都默认了我要去镇上上初中,我都不知道还有那样的一条路。

      牵着魏昭晴回家后,她突然拽了下我的袖子,我抬头一看,发现家门口停了一辆黑车,爸爸回来了。

      他低着头坐在炕上,我走近他,低声喊了句爸爸。他闷闷地应了一声,叫我去写作业。

      我走到厨房洗手,我的妈妈仍在烧着饭,她撇着脸,两条法令纹深深地刻在脸上,一眼都不看我。

      “妈。”

      “什么事?”她添了一把柴。

      “我想去县一中读初中,我们老师说的,她说我应该能考上。”

      灶膛里冒出火星子,我的母亲沉默着。

      “去吧,你们老师既然提这话了,你找她供你上学吧!”她喊道。

      “这是怎么说的?”房间里,我的父亲喊起来,“孩子上学你也发脾气!”

      “我不想让她上还是怎么的?你倒是拿出钱来啊!站着说话不腰疼,这孩子是我一个人生的?”我的母亲扔下柴火,一把合上门,他们两个争吵起来,魏昭晴惊恐地跑出来,哭喊着扑进我怀里。

      说来奇怪,我没有想象中那么失望,也许我早就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灶膛里的火越来越小,逐渐灭了。

      六一那天很晒,我的眼睛一直睁不开,莫名其妙地跑上台,然后乱七八糟地比划一通,我跟着人群跑下来,坐在操场上愣神。

      我想,应该有必要告诉韩肃,而这是个好机会。

      于是我仰着头寻找他,韩肃坐在他们班队伍的后面,正和一个男生说着话。

      我从他面前走过,斜着眼睛观察他,而他显然也发现了我,对视一眼后,我躲到操场矮墙后面,几分钟后,韩肃赶来了。

      “你妈报名了吗?”他问。

      “她不会报名的。”我直白地,“我要在镇上上学。”

      韩肃笑容僵住,他皱起眉,

      “你劝劝她啊。”

      “不可能的。”我说,“无所谓,在镇上上学我也能考上县一中。”

      “我妈说镇上师资不行的。”他推了下我的肩膀,“你怎么跟你妈说的,不行我去跟她说。”

      “行了,别添乱了。”我烦躁地,“你别管我了,我就想在镇上上学。”

      我扭头跑开了,一路跑到教室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对韩肃,我有嫉妒、有不甘、还有那么一点的不舍。

      久违地,我哭了。

      六月十号那天,韩肃去考试了,当时消息已经传开了,我不清楚为什么,我保证我没有说一个字。

      早上离开的时候还没上课,有一大堆同学为他送行,在那喊什么加油一定行之类的话,而我满脑子都是想象出来的,自己坐在考场里考试的画面,心里烦闷得很,于是我躲得远远的。

      下午,韩肃回来了。当时已经放学了,但是那群人自发地留在校门口,只为听他的好消息。

      而我躲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说不清因为什么心理留在那。

      车停了,我们数学老师走下来,她拨开围观的同学,砰的一声把车门掀开,然后提着韩肃的耳朵将他拖出来。

      我那群同学吓得大气都不敢喘,而我也完全傻了。

      韩肃就这样被拖回教师宿舍,据说数学老师打了他整整一个晚上。

      只因为他交了白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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