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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韩肃(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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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我的学习生涯,我想我母亲大概起到了一个添乱的作用。她总喜欢在我的学习上指手画脚,哪怕我已经凭借自己的实力成为了第一名。
她上学时喜欢背很文艺的句子,偶然的一次,老师念了句诗,她刚好接下来后半句,于是她深以为傲,也以此要求我。她经常在我课本上圈画一些没头没脑的话,要我熟读至背诵,还会时不时地抽查一下。
她写了一手漂亮的字,因此她对我的字体要求极为严苛,一旦让她发现了我潦草的作业,她就会毫不留情地撕掉,以立规矩。
如果我遇到了一个很难的数学题,她一定要陪我钻研到深夜,哪怕我们根本不是那道题的对手,但她一直坚持着这样,好像撑到十二点之后,我们努力的样子就可以感动到在午夜出没的厉鬼。
她总喜欢让我做一些既费力又没用的事。
即使这样,我也感谢她,她比我那一无是处的父亲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年后的日子渐暖,我们又熬过了一个难挨的冬天。魏昭晴穿着我曾经的旧衣服,而我穿着堂姐送的旧衣服,只要有东西到了我们手里,那绝对是物尽其用。
把她送到幼儿园后,我便往学校走。没走几步突然觉得脚下轻快起来,当时便顿感不安,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抬腿一看,果然是鞋底掉了。
我的鞋子咧着嘴,连它也嘲笑我。
怎么办吧……还有不到十分钟就上课了,回家换鞋吗?
怎么可能……我哪里还有第二双棉鞋呀?
我把鞋带拆下来,将裂开的部分勉强绑住,又把裤子使劲往下拉了拉,试图盖住我的鞋子。
我几乎不敢进教室了,一旦被人发现,那该有多难堪啊。同龄人的嘲讽,比机关枪的威力还要大。
我一路挪到门口,教室里吵闹无比,恐怕需要一枚炮弹才能让他们安静下来。但这并不是坏事,没人注意到我,我坐回自己的位置,将寒假作业摆在桌子上。
韩肃很快来收作业了,他似乎长高了不少,得益于他背对着我,所以我能稍微观察得久一点。他露出一半白净如雪的脸颊,浓密的睫毛扑闪着,如果他一直这样安静下来,还真有几分童话故事里主角的味道。
“作业。”他走到我的桌边,扫了我一眼后很快地将目光移到桌面上,伸手拿起我的寒假生活。
他没有收了就走,反而留在这翻阅了一会儿。
“你这个题怎么没写?”他把书怼到我脸上。
我一愣,只因为他的脚碰到了我的脚。
“不会做。”我把脚往回缩了缩,很烦躁地回了一句。
“继续做。”他把作业丢回来,转身就要走。
“诶!你等会儿…”我忙拉住他的手腕,从他怀里随便取出一本作业来,翻开一看,大片大片的空白。
“这么多没写的你都收,我的你不收?”
“你管我收谁的。”他抢回那本作业,“就是不行,老实写吧。”
我气恼异常,韩肃显然在针对我。本来想着爱收不收,不收我一会儿自己交给老师,但直接交给老师的话,她的标准也许比韩肃更加严格。
这母子俩,轮番上阵折磨我。
于是我草草地将空着的题写完,题目都没读,纯随机编式子填空。正当我快补完时 ,韩肃又过来了。
他把一本寒假生活塞进我的帽子里,待我掏出来一看,发现是他的。
“好好看看我是怎么做的。”他很轻蔑地笑了一下。
回家拜佛去吧韩肃,你要感谢我今天鞋底掉了不方便走动,否则我一定把书抡到你那愚蠢的脑壳上。
那天刚好倒霉地赶上了体育课,更糟糕的是,原来的体育老师退休了,新上任的小年轻兴致勃勃,坚定地要我们围着操场跑两圈。
“啊什么啊你们,来,跑两圈暖和暖和。”
我不能接受在全班人面前把鞋底甩飞这件事,于是我举手出列。
“老师,我肚子疼,想上厕所。”
“刚才肚子还不疼,一说要跑步就肚子疼?”
他一定觉得自己很清醒很聪明吧,居然一眼就识别出了想要偷懒的孩子呢。
“老师。”
我回过头去,发现韩肃也出列了。
“我妈让我俩去办公室,她说有事。”
我瞪圆了眼,一时想不起自己犯了什么错,搜罗了半天后,我猛然意识到韩肃也许是在帮我。
“什么事?”体育老师问。
“我也不清楚,好像是寒假作业的事。”
“行吧,快去快回。”
韩肃面无表情地冲我昂了下头,我跟在他身后,在全班人的注视中离开了操场。
他转过身看着我,两手揣着兜,显得十分高傲。
“去呗。”他说。
我反应过来他是让我去厕所。
“不用,我肚子不疼。”
“那你单纯不想跑步喽?”他问。
我不知道我当时是怎么想的,可能在我说出“我肚子不疼”这句话后,就已经暗中决定要把鞋底掉了这种囧得不行的事告诉韩肃了。
我抬起腿,给他展示了我饥饿的鞋子。
他皱起眉仔细瞅着,反应过来后有些憋不住笑,但他瞟了眼我板着的脸,又扭头将嘴角压下了。
“怎么穿的?”他捂着嘴问。
“就正常穿的,可能穿太久了。”我立马后悔了,脸红得要命,“行了,你回去吧,我想回班里坐一会儿。”
“你等等,我家里有胶水。”他把手搭在我肩上,“嗯…这块不行啊,经常有老师走来走去的。”
韩肃推着我往前走,一路拐过很多弯,我不知道这是到了哪里,总之是一个长满了树的地方,树林的尽头是一排房子。
“你在这等我一会儿,别乱跑啊!”
韩肃跑走了,而我走近那排房子,我堆了几块砖头,扒着窗户往里望。
那里面放着几个画架,我第一次在现实世界里看到这玩意,墙上贴了很多素描画,栩栩如生。可玻璃已经很黄了,即使我擦干净了外面,里面仍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那些画像漂浮在薄雾里,我看不清。
我踮起脚扒住第二个窗户,然后迅速瞪圆了眼睛,柜子里居然关着一只猫头鹰!
“看什么呢?”韩肃哑着嗓子问,还很欠地拽了下我的衣摆。
“里面关了个猫头鹰。”我不安地。
“标本而已。”韩肃看都没看,“一些小动物的标本,离近了看就不像了。”
“奥,这样啊。”我恍然大悟,又扒住窗沿看了一眼。
“你这么好奇,改天叫你去里面打扫卫生。”
“可以吗?”我问。
“应该可以吧,上了六年级好像就能打扫了。”他思考着。
我突然意识到韩肃的脾气温和了不少,也许是因为长大了一些……
“把鞋脱下来。”他说。
我脸色一变,想到脚上缝缝补补几百次的袜子,想到鞋子脱下来之后应该会很臭。
“不要。”我严肃地。
韩肃安静地点了点头,“那你坐到那边的台阶上。”
“我自己涂吧。”我说。
“我给你涂,这是我家的 ,我说了算。”他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强硬起来。
“我就用一点。”我以为他怕我多用。
“你还涂不涂?”韩肃背过手藏起胶水,“你不涂就等着丢脸吧。”
无奈地,我坐到台阶上,把腿往前伸给他,韩肃一手抬起我的脚腕,端详起我的鞋底。
“真搞笑。”他说。
“笑你妈。”我说。
“切,我妈可不会笑。”他挤出一大摊胶水,都溢出来了。
“太多了!”我踢开他,拿树枝把多余的胶水刮了下来。
韩肃往后躲我的脚,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捂着嘴笑笑,等我将目光重新放在他身上时,才猛然发觉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了。
“谢谢了。”我扭过头。
“你该谢我的事多了。”他说。
放学后,我穿着二次加工了的鞋子回家,魏昭晴问我为什么一直盯着鞋子走路。
可我没有看鞋子,我看的是自己的脚腕,我总觉得那上面套了个隐形的链子。
回家后,我换上脏衣服,去外面抱了一些柴火进来,我的母亲又喊我把壶里的开水倒出来。
她正做着饭,灶膛里的火光不停地往外冒,烤弯了空气,也烤焦了我母亲的脸。
我终究是狠下心来,开口说了那句:
“妈,给我买一双棉鞋吧。”
“你的鞋坏了?”她问。
“鞋底掉了,老师给我拿胶水粘了一下,但估计坚持不了几天。”
“先穿几天再说。”她不再看我。
我点了点头,进屋去了。
我以为我的母亲不会买了,起码这几天不会。可她居然次日就买了,这本是件好事,但我觉得糟糕透了。
当我看见她出现在校园里,手里提了双红绿相间的鞋子时,我觉得一切都完了。
“魏昭玉,你怎么才来,我问了好几个人都没找到你们班!”她上前揽住我,在全班人面前。
我真想一把推开她。
“你怎么进来了?家长不能进的…”
“怎么不能,”她不屑地笑笑,“你这是嫌我丢人吗?”
“没有没有,你别说这个,”我慌乱地扯住她的衣袖,“我暂时不用买鞋了。”
“怎么又不用了?你昨天不是还说鞋坏了吗?”
“行了,那你买吧,都行。”
“你脱下来试试,我看看合不合适,我这赶集看到的,退不了。”
“合适,你快回去吧。”我推着她,迫切地希望有个老师能来把我的母亲拉走。
“你试试!我说了退不了呢,集散了我往哪找人去?”
我不知道我的母亲是以怎样的方式度过童年的,她似乎从未有过羞耻心,也不把我的面子当面子。此时她正沉浸在关爱女儿的角色想象中,哪怕她关爱着的女儿正被同学围成圈地嘲笑。
“阿姨。”
韩肃拨开人群,扫了一眼我,又扫了一眼鞋子。
“我妈妈说家长不能进学校。”
“奥…”我母亲笑笑,“我让她试试鞋,看看合不合适,马上就走。”
她小声催促着我,要我立马蹲下来试鞋。
“我们得上课去了,”韩肃拉住我的手腕,将我从我母亲怀里扯出来,“同学们都围在这看你们,这样没法上课了。”
“我穿36码的,你看着来吧,不买就算了。”眼泪呼之欲出,我撇开韩肃,闷头跑回了教室。
我母亲买下了那双鞋子,但我从未在学校里穿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