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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柳则臣(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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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襟见肘的日子过了很久了,我清楚的,可我没想到情况居然还能变得更糟。
像往常那样,我的父亲仍在流浪,他杳无音讯,也许是想要效仿麦哲伦,走出自己的大公路时代吧。
他毁了这个家,毫无疑问地。
前几日我还在学校,那群沾亲带故的亲朋好友都竞相上门拜访。据我母亲的描述来想象,那简直是人满为患,屋内再无立足之地。这样的大场面不多见,想必上一次还是二十年前的婚礼,光阴荏苒,如今他们又饱含希望地来了,他们振臂高呼,呐喊着——
还钱!
而这种情况下,我缩头乌龟般的父亲躲在外面。
“城里那破房买了,车也买了,你爷爷出了几万块钱,先把要紧的还上了……”我母亲滔滔不绝,说实话她已经把我讲困了。
“你说这么大的事他怎么能瞒着我?瞒得住吗!他怎么这么大胆啊…这日子没法过了呀…没法过了!这一大家子怎么养啊!啊啊啊啊…”
泪水从酸胀的眼球下涌出,我同她一起流着泪,不断地放大这份绝望。
“别哭了,妈,你别这么哭了!”我拿纸擦拭着,但怎么都擦不干,她像个坏掉的水龙头。
“离婚吧。”
“什么?”哭声戛然而止,她拉住我的手。
“我说离婚吧。”我重复着,“过几年我上大学就能挣钱了,我们先去姥姥家住着,这些钱太多了,让他自己还吧。”
她痛苦地合上眼,拼命摇着头,用很老道的口吻对我说:
“小玉呀,你还太幼稚…”
“哪里幼稚了?”我疑惑地,“你要跟他耗多久,你以为这些钱还能还上?”
我咬着牙,愤怒使我口无遮拦:“他很老了!要力气没力气,要脑子没脑子,他赚不到钱了!这些账要怎么办?你指望我来还吗?”
她睁大了眼,看起来并没有被我说服,顷刻间她皱起眉,露出了令我厌恶,令我恐惧的表情,
“他是你爸爸呀,你怎么能这么说…?”
“他知道他是爸爸吗?”我噌地站起来,“他知道他有三个孩子吗?他怎么能冒这么大的险!他根本没考虑过我们!”
“可他初心是好的呀!这是中间人卷钱跑了才出的事故,要是成了不就赚钱了嘛!他还是想让我们过好日子的啊!”
“你对你爸爸没有感情的吗?”
屋内很安静,秒针咔哒咔哒的声音清脆无比,凌晨四点,我们却在争吵着。
我扭过头,抬起沉重的眼皮,我母亲仍在看着我,她等待着我的答案。
“没多少感情。”我坦白道,“原来和陌生人差不多,但现在我有些恨他。”
“啊…?”她倒吸一口凉气,“你居然这么想?”
“你小时候他多么疼你啊,下班之后衣服都不换就来抱你,衣服玩具买了多少,你弟弟妹妹都没这么上心过!”
“你告诉我怎么离婚?你弟弟这么小,我一个人怎么拉扯你们三个?啊,离了婚你弟弟是要留给男方的,你忍心让你弟弟跟你奶奶他们住?我可受不了啊,我的孩子还这么小,没妈可怎么办啊…!”
我的母亲声嘶力竭,可我却听不到她的声音,我的思绪渐渐飘远。尽管我的心里仍有许多疑问,但我不想再和她争论了,这没有意义,而且我很累了。
“你爸爸现在没自杀就是奇迹了!如果我这么走了,你信不信,你信不信离完婚他就会自杀?魏昭玉,你信吗?”
“我信。”我点点头。
“他到时候就真疯了!他到时候就真的没脸活在这世界上了!到时候拿着刀追到你姥姥家……”她不能再说下去,掩面痛哭起来。
我不受影响,继续想象着那副画面,我亡命之徒的父亲拿着刀追杀我们,啊…确实太丢脸太狗血,太…可悲了。
家里太过死气沉沉,开学都成了一种救赎。我不禁忧心起我母亲和我妹妹弟弟的安全,但我还是来到学校了。
我背着包,看到班里正在换位置,于是我赶回原座位,收拾着自己的书。
我的东西不多,不一会儿就收拾好了,于是我四处观察着周围的同学,多是些半生不熟的面孔,相处起来像在吃夹生米饭。
一个女孩从讲台上跳下来,声音很夸张,高摞的书挡住了她的脸,书歪了,而她还在和旁人说笑。
我本应该安静坐好的,等着书啪嗒几声摔在地上,掀起厚厚的灰尘,然后把手举在鼻子旁轻扇几下。
可我居然站起来,上前扶住了她的书。
“小心一点,要倒了。”我说。
“哦,谢谢啊!”她歪过脸来看我,“诶,我认得你,你是那个…拳皇!”
于是我的笑容僵在脸上,不知该作何反应。
“你初二那会儿可出名了!”她的声音出奇得大,“当时董嘉嘉叫我去看,结果没赶上!”
我松开手,不知道此人是敌是友。
“你坐这里呀?”她笑着把书撂到我旁边的桌子上,“咱俩是同桌,太巧了!”
“对了,我叫潘可鑫。”她伸出手。
“啊,我是…”
“我知道你的名字!”她笑道,“魏昭…魏昭什么来着?董嘉嘉!你记得她叫什么吗?”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叫董嘉嘉的女孩坐在角落里,她高声喊出了我的名字:
“魏昭玉!她叫魏昭玉!”
我观察着潘可鑫,很快便得出了结论。此人内心善良,只是毫无情商,她非常崇拜我,每晚都要在宿舍里说相声,大谈我的“英勇事迹”。
这份热情缠上了我,潘董二人形影不离地跟着我,而我不知道是犯了什么毛病,居然并不排斥她们的接近,反而觉得很有趣。
我想我们成了朋友。
至于柳则臣,我很少见到他,即使我们的教室只有一墙之隔,我猜他是在故意躲着我。
我懒得关注他,我从来都知道他轻浮得很,他只是享受追逐的过程,随便谁来当猎物。
可无法掩盖的,我还是感到气愤。
谁允许他离开的?怎么会有这样刁蛮无理的人…他的关注、他的好奇、他靠近时惹人心痒的微笑,这些已经是我的个人财产了,谁允许他收走的?
关注着他让我羞愤难当,我不能在意,在意就是对他的卑躬屈膝。
可偶尔我也会看到他,他被人群簇拥着,远远地走过来,把我当空气一样掠过,等擦肩而过的一瞬间,我侧过脸,便能立刻捕捉到他仍黏滞在我身上的,黑色的瞳孔,只一瞬,他便迅速地扭过头,扬长而去。
于是我心里平衡了许多。
舍友肖涵是个聒噪的小女孩,她整日叽叽喳喳,说一些漫无边际的闲话,直到有一天我从她口中听到了柳则臣的名字。
“他已经好几个月没谈恋爱了。”她说。
“什么意思?”潘可鑫问道。
“意思是,现在时机大好呀!没准我追他他就同意了!”
“可我们已经初三了。”潘说,“现在就别想这些了吧。”
“就是初三才要谈呀!”肖涵拍着手,一脸痴迷地,“高中就没有这种姿色的帅哥了,而且高中我就好好学习了,现在谈了以后就不谈了!”
她突然转过身面向我,我抬起眼,
“小玉,你以前是不是和他一个班的?”
“怎么了?”我问。
“他是什么性格呀?”
“啊,我和他不熟,不太清楚。”
于是肖涵转过身去,继续和旁人笑谈着。
我心里莫名烦躁起来,思绪纷繁复杂,剪不断,理还乱。
够了,真的够了,和我有什么关系…
道法课,昏昏欲睡。
“魏昭玉。”
我猛然睁开眼,撑着桌子站起来。
“你来告诉我,人民民主的真谛是什么?”
“人民民主的真谛?”我小声重复了一遍,头脑还混沌着。
“困了?”她看穿一切地。
“叫一个人来回答,说对了你们就都坐下。”
啊,还不如一直站着。
“叫啊?”她催促道。
于是我张望着,可惜没有人和我对视,这个班里只有潘可鑫和我熟悉一点。
对不住。
“潘可鑫吧。”
潘可鑫缓缓站起来,凳子摩擦着地面,尖锐刺耳。
她也沉默着。
“都坐下吧,十五遍,周一开学来了交给我。”
我拿腿勾过凳子,斜眼观察着她的脸色,她面色如土,而我如坐针毡。
潘可鑫是个把情绪写在脸上的人,我知道她在生气。
“对不起,我帮你写罚写行吗?”
她板着脸不理我,我低头一看,发现她已经在写罚写了,笔下气势如虹啊。
“我也没办法,下次再这样我绝对不叫你了。”
我试探着去拉她的衣袖,她立马察觉到,于是骤然抬起胳膊甩远了些,侧身背对着我。
…………
我回到家,心里仍膈应得很,思来想去,我还是决定再给潘可鑫道个歉。
如果她还是不理我,那就算了。
不改备注是个坏习惯,我从列表里翻找着,好半天才找到她。
我:〔对不起,别生气了好吗?〕
这时我妈妈突然喊我去晾衣服,我扔下手机忙赶了过去,等我回来时,她已经给我回复了。
对面:〔?〕
我察觉到一丝诡异,于是往上一滑——
他大爷的,这是柳则臣啊……
我手抖得厉害,想撤回发现过时间了,于是又哆哆嗦嗦地戳着屏幕,不知道在打些什么字。
而柳则臣又发来了消息,
柳:〔早干嘛了?算了,无所谓吧,我原谅你了〕
〔所以处不处〕
我两眼一黑,想把手机扔出去,
我:〔发错了〕
长久的沉默几乎要击垮了我,我咬着指节,继续解释道:
〔是发给我同桌的,点错了〕
〔什么意思〕他问。
我:〔点错了的意思,我以为我把你删掉了。〕
柳:〔你搞什么啊?以为我是小孩吗,谁信?〕
我:〔无所谓吧,爱信不信。〕
柳则臣没有再回复,我平复着我的呼吸,想着终于结束了,这次一定要把他删掉。可按下删除键的前一秒,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我抬起眼,看到了他发来的消息。
柳:〔你们班有个叫肖涵的在追我〕
〔我该同意吗〕
我皱起眉,一时没能理解他的意思,为什么要问我该不该同意?
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不打算回复他,放下手机,却又感受到屏幕的震动。
咚咚,
咚咚……
我翻过手,垂眸看过去,
〔理我。〕
〔让我去拒绝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