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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柳则臣(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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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出全等之后,这两条边是不是就一样长了?”
“嗯。”柳则臣拖着下巴。
“为什么一样长啊?”我问。
他略显心虚地看我一眼,“因为两个三角形全等。”
“为什么全等?”
“你刚才不是证明了吗?”
“对啊,”我说,“重复一遍为什么。”
“因为…”他向后倚在桌子上,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索性扭头看向一边,把玩起我的水杯。
“说话啊。”我夺过水杯,不耐烦地。
“你再说一遍呗。”他往前凑凑,“诶呀,我的眼光太牛了,这个眼镜你戴着真好看。”
“不过我觉得你还是不戴眼镜好看。”
“搞什么?”我无奈地,“我已经讲了三遍了,恐怕橡皮都听懂了,你有没有脑子?”
“橡皮怎么会听懂?”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顺手捏起我的橡皮,“说话,你要是听懂了就给我讲一遍。”
“回家吧,我觉得你没必要来学校了。”我头痛欲裂,这简直是对牛弹琴。
“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去医院做智力测试,我觉得你是个智障。”
“哇,你…”柳则臣正趴在我桌子上,他挠挠头,装作要睡觉的意思,不接我的话。
“别在我这睡。”
“不睡。”他抬起头,很诚挚地,
“我帅吗?”
“啊?”我绷不住笑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觉得我很帅啊。”
“一般吧。”
“什么一般,是很帅。”
“随你。”
“我明明这么帅,但你为什么总对我爱答不理的?”他挺直了腰,敛去脸上的笑容,那冷硬的样子让我感到陌生。
“你到底同不同意我追你?”
这直白的话令我心口一颤,我撂下笔,抬眼看向他,脑中的思绪成了散乱的毛线团,我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现在算吊着他吗?
“不同意。”我摘下眼镜,眼前的身影模糊了几分。
“如果你觉得我占了你的便宜,那你直说就好了。虽然是你选的,但我也同意了,所以我可以把你多花的钱还给你。”
柳则臣垂眸扫了一眼我手里的眼镜,他轻叹了一口气,又徐徐抬起眼皮,重新直视着我。
“不需要。”他皱起眉,“为什么不喜欢我?”
“我追人从没追这么久过。”
“为什么要喜欢你?”我没忍住笑了出来,又正色道,“不是所有人都要喜欢你的,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嘛。”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韩肃那种,和你一样的书呆子?”
“我是书呆子,那你是什么?纯呆子?”我白眼一翻,把练习册扔给他。
“回你位置,马上上课了。”
柳则臣捏住书,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他没着急起身,我觉得他是要说些什么。
“你觉得自己很高贵吗?”他终于开口道。
我皱起眉,浑身紧绷起来,像是被他打了一拳。
“按理说,人人平等。”
“没有平等那一说。”柳则臣轻蔑地,“你从小到大一直是这个脾气吗?真的很没礼貌啊。”
我愣了一下,随即咬紧牙,努力不让自己露怯,
“我自己有分寸,只是单对你这样,因为你很烦人。”
“骗谁呢?”他打断我道,“你自己也很享受啊。”
我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如鲠在喉。
“是,你长得不错,但也仅仅是不错。无非学习好一点,但也不是天才,你以为你以后会有很大的成就吗?”
他扭过头,用手指轻蹭了下鼻子,似乎是不想再多说。
“我也就是无聊才追你,天天甩脸给谁看呢。”
他噌地一下站起来,又附身凑近已经僵住的我,笑道:
“眼镜好好保管着,没人会再给你买这么贵的了。”
撑着等他走远后,眼泪夺眶而出,我忙拿衣袖盖住脸,佯装正常的姿态撑住整个身体。
后来柳则臣再没找我辅导过,我的世界安静下来,无事发生一般。
为什么不喜欢我?
我猛的睁开眼,柳则臣的脸即刻消失,天花板的一角慢慢地从黑暗中浮现出来。邻铺的室友在打呼噜,还有一些类似与老鼠啃咬木板的怪声。
我深吸一口气,扭头瞥向几米远的窗外,现在似乎是凌晨时分,我还想继续睡下去,可心脏却以极不正常的频率起伏着,有东西扰乱着我——
我为什么不喜欢柳则臣。
这是个无需深思的问题,答案显而易见。柳则臣是一个空有皮囊而毫无内在魅力的人,他花心无情,不懂洁身自好;他幼稚浅薄,整日浑浑噩噩;他完全站在我的对立面,与我的追求,与我崇拜的品格背道而驰。
喜欢他才奇怪,而且很丢脸。
…………
日升已作,日落未息,我难熬且无聊的生活仍在继续。时而尔虞我诈,时而深情款款,我带着我呆板的微笑游走在校园里,看不到自己的明天。
柳则臣终于,终于对我失去兴趣了。
后来我升入初三,柳则臣分到了我的隔壁班,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刻意关注他。
那时学校对发型做了新的要求,女生男生化,男生和尚化。刚开始大家还以为是虚假宣传,可没想到老师们下了最后通牒,说是再给一周,否则就把班里变成一日发廊。
从前给我理发的大娘不再免费了,我妈对此很失望,但更失望的人是我,因为她要亲自给我操刀了。
我坐在梳妆台前,看着她把破围裙缠到我的脖子上。
“到耳朵下面就好。”
“太长了。”她把剪刀贴到我的耳边,上下比划着。
“到时候别让我再带你出来剪头发,我可没空!”
“不长,剪到耳朵底就好了。”
时隔多年,再次回忆起这段往事时,我仍然无比确定我再三要求过长度。我紧盯着镜面,观察着她的每一个动作,我本该更认真一点的,可我走神了。
一绺头发掉到地上,耳朵底变耳朵顶。
我傻眼了。
“啊!你干嘛呢!”我跳起来,惊恐地看向镜子。
我母亲的反应非常奇怪,按理说她应该为自己的失手而感到抱歉,可她却用力地按住我的肩膀,把我压在椅子上,她掰正我的头,剪刀晃到眼前,它张开了嘴。
“我不剪了!”我看清了镜子里丑陋的自己,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下来,
“我不剪了!你起来!”
她一只手把着剪刀,一只手死死地按住我,上半身压下来,压弯了我的脖子,我感受到她的反常,抬眼瞥向镜子,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她那样子像要杀了我。
我立马蹲到地上,从椅子旁钻出来,一脸错愕地看向她,
她一挥手,非常做作地用普通话说:
“坐好,我一会儿还有事。”
“我不剪了!你剪得是什么东西?”
“坐下!”
“不…”
砰!
我回过头,白墙上被凿出一个小坑,剪子掉在地上,摔成两半。
“你们为什么都要逼我?”她瞪红了眼,猛然上前推搡着我,我的后脑勺磕在墙上,她掐住我的脖子,
“为什么都要逼我?”
“妈!妈!”我抓住她的头发,试图拉开她。
她疯了。
她披头散发,整个人像一颗兴奋的跳跳糖,鼻涕和眼泪在刻满皱纹的脸上横行,我哭喊着,呕吐着,满眼是她恐怖而丑陋的脸。
我恐怖而丑陋的母亲。
我攥起拳,瞄准了她。
一声巨响后,她往后一跌坐在床上,随后她居然扑通一声趴到地上,像个孩子那样声嘶力竭地哭喊着。
我拿手护住自己的脖子,魏昭晴躲在门后,弟弟躺在床上大哭着,他的哭声和我母亲的哭声融合在一起,大有世界末日的感觉。
我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滑稽可笑。
我母亲的梦想是成为一名教师,她没能遂愿,于是她便时刻模仿着教师的行为,她说过她是这个家的领导者,我们应该无条件地服从她。
她经常对我施暴,二三年级时背不过课文,她便喜欢让我跪在她的脚边,重复着那些毫无意义的话。有时候考得不理想,或是淘气弄脏了衣服,她会让我贴墙站军姿,然后用小棍打我的手心。但像这样疯癫的程度,还真是少见。
可大部分时候,她还是平和的,理智的,值得依靠的。
我带上帽子,跑到邻居家找大娘剪了头,只说是魏昭晴不小心弄的。
回家后,一切如昨,我母亲站在案板前切菜,看起来情绪很稳定。
我往下一瞥,直盯着她手里的菜刀。
“你为什么生气?”我冷冰冰地问道。
她很刻意地顿了一下,几秒后,又匆匆地甩起手腕,菜刀撞击着案板,发出咚咚的响声,我想如果用它来砍我的脑袋也可能是这个声音。
“你不该生气的,该生气的人是我,你为什么突然这样?”
“不要逼我!”她突然扭头大喊道,“我不是理发师!我不可能说,不可能第一次就剪得多么完美,你一直在反抗我!”
“不会剪你剪什么?”我躲在门后,时刻准备逃跑。
可意料之外地,她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那声音我只在我姥爷的葬礼上听过。
又假又吵。
后来她又哭了好久,魏昭晴肚子饿了,我便从我母亲身旁跨过,拿橱顶的饼干给她,弟弟翻了个身趴在床上,嘴里咿咿呀呀喊着些难听的声调,我对着镜子观察我的头发,而我的母亲还在哭。
像那种用哭声试探家长底线的孩子。
天完全黑了,她安静下来,大开大合地躺到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我蹲在她旁边,眼中含泪,她嘴边泛着白沫,眼神涣散无比,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你爸爸欠债了。”
于是我了然。
“多少呢?”我问。
“八十多万。”
我骤然抬眼看向她,这个数字实在是意料之外。
她又张大了嘴,五官皱在一起,发出刺耳的调子。我母亲伸出手揽住我,把我揽进了她的怀里,我倒在她温暖的胸膛上,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个姿势好累。
据她说,我的父亲参与了一个投资,类似于一本万利。他先是赚了点,然后拿了大半家底出来,又四处找亲戚朋友借了些钱,一齐砸进去后,中间人卷钱跑了。
“报警吧。”我说。
“报警了,中间人死了,钱不知道去哪了。”
“败家子,这摆明了就是诈骗啊。”我欲哭无泪,心里长满了草。
我母亲拉住我的手,脸像注了水一样浮肿无比,她突然又用普通话说:
“妈妈对不起你,我心里装着太多事,我马上要撑不住了,我要崩溃了…”
我微笑着,
“没事,我不生你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