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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柳则臣(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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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则臣眯起眼睛笑着,眼尾向上轻挑,像即将随风而去的蝴蝶。我厌弃着他,又控制不住地被他吸引。
于是我冲他翻了个白眼。
“能死一边去吗?”
他没理我,不声不响地蹲下,脑袋离我的大腿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乌黑浓密的发顶现与眼前,他拖着下巴,抬眼看向我。
我更高了,可我更低了……
太近了,各种意义上的太近了,我一时不知所措,只是皱起眉看着他,时刻紧盯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他很安静,手掌拖着右脸,挤出一块圆圆的脸颊肉,睫毛扑闪不已,隔着空气遥遥研磨着我的脸。
“这样看也很漂亮。”他说。
我发着愣,斜眼望向一旁,后面的同学见他蹲在过道里,全都绕着走。
“走开,别蹲在这儿。”我烦躁地。
“我在夸你诶,拜托给点反应吧。”他故作可怜地。
“先站起来,”我不愿引人注目,“我知道我很漂亮了,你快回座位吧!”
就在那时,我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柳则臣本来是要起身的,但因为我太着急,竟控制不住地伸出手去推他,手掌按住他的脑袋,他失去重心,直接坐到了地上,长腿一伸,鞋尖戳着我的脚踝。
“对不起…”我后知后觉地。
柳则臣坐在地上,眼睛睁得老大,因为姿势的原因,他的衣领高高翘起,露出一片白净的脖颈,我往下一扫,忙收回眼神。
“你摸我头。”
?
人如果自恋到一定程度,便很难进行正常的沟通与交流了。我以为柳则臣会生气,会倍感冒犯,可他却傻笑着说我摸了他的头。
“手感怎么样?”他又问,“我昨天晚上刚洗的澡。”
“没事滚开好吗,你挡到路了。”
“他们会自己找路。”他扒着我的桌子站起身,又弯下腰,很没分寸地把脑袋凑到我眼前,
“而且,我有事。”
“真服了…”我扭过头,和他拉开了些距离,“我是不是好脸给多了,你蹬鼻子上脸是吧?”
那一瞬间我突然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无边的恐惧袭来,因为我意识到我并不反感他的靠近。
狗操哩,你也快了。
“死开!”我一把揪住他的后领,想要把他拉开。
却没想柳则臣把手摸到了我的桌兜里,我这么一拽,直接把桌子带歪了,我的眼镜盒掉了出来,柳则臣拍开我的手,迅速俯下身,捡起了我的眼镜盒。
羞耻感瞬间袭来,我从座位上跳起来,抓住他的胳膊要抢回来。
贫穷是一回事,但贫穷暴露了又是另一回事。
“给我!”我踩着他的鞋往上抓。
柳则臣那时比我高两个头,他用胳膊拦住我,另一只手扣开了眼镜盒。
我丑陋的黑框眼镜赤裸裸地,被他尽收眼底。
那个年纪里,面子比天大。柳则臣就这样当众撕烂了我的脸,我想教室里人都看到了我的眼镜,他们会质疑我的审美,他们会联想到我糟糕的家庭,我连一个普通的,和同龄人一样的眼镜都配不起。
柳则臣笑着回头看我,在看到我的表情后,他又非常僵硬地压下嘴角,可他又突然抿住嘴,几秒过后,他又笑出声来,那声音难听得很。
我沉默着。
柳则臣把眼镜带到自己脸上,又随便从一个女生桌子上取来镜子,他晃着脑袋看了一会,然后凑过身子来。
“你喜欢这种?”
我闭上眼,盘算着要不要给他一拳。
啊,如果这家伙恼羞成怒和我互殴呢?我肯定打不过他,到时候绝对丢脸丢大了……
“很丑啊,你为什么喜欢这种?”他揪起我的发尾,一上一下地拽着。
去他爸的!不忍了!
我扬起手,冲柳则臣的脑袋扇去,他本能地向后一缩,只听啪嗒一声——
我的眼镜摔在地上,大残。
…………
柳则臣皱起眉,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你要打我?”
“对啊!”我揪起他的衣领,使劲往后一推,“你就欠打!”
“你以为你谁都能打了?”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我怎么你了你就打我?”
“你看你都把眼镜打坏了!”
“别打了!别打了!”班长连忙跑过来,她想拉开柳则臣,没想到被他一把甩开,往后踉跄了一下。
我心里来了火,挣开他的手,指着鼻子骂道:“你对人家动手动脚的干什么啊?家里有几个臭钱不知道姓什么了?臭不要脸的老鼠屎!”
“别骂了!快去叫老师!”班长忙喊道。
“我没怎么你吧?”柳则臣按住我的肩膀,
“麻烦您先冷静一点OK?我赔,我赔你一副新眼镜。”
我深吸一口气,确实感觉冷静多了。
“怎么回事?”班主任姗姗来迟。
“没事,老师您回吧。”柳则臣盯了我一眼,转过身捡起我的眼镜。
“今天下午请假,出去配眼镜行吗?”
我低头扫了一眼,只是眼镜腿掉了一只,其实也就粘点胶水的事。
“怎么了?怎么就请假了?”班主任横到我们中间问。
“等周五放假吧,你不听课我还听呢。”我夺过眼镜,闷头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听柳则臣和班主任解释事情的经过。
“你怎么这么欠啊!”班主任提了下他的耳朵,“那既然你们都协商好了,等到放假后就给人家赔了。”
“我知道。”柳则臣嘟囔着。
我拿毛衣上的线头把眼镜腿绑住,就这样撑过了一个星期。虽然柳则臣没再来烦我,但我每天都能听到他的大名,他把我们宿舍的女生都甩了,那群人现在组织了妇仇者联盟,恨不得杀了他。
周五放学后,我背着行李出了小门,却发现必经之路上停了一辆陌生的黑车。
车门被推开了,我往后退了两步,发现下来的人正是柳则臣。
“你怎么这幅表情?”他戏谑道。
“有事吗?”我始终留意着黑车的动向,柳则臣在我看来很危险,他把我卖给人贩子都有可能。
“你想去哪配?要不要去城里,我爷爷可以开车带咱俩去。”他往后一指。
于是我看过去,薛定谔的爷爷从车窗内探出头来,他穿着西装,梳了背头,一丝不苟,看起来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不禁让我感到几分滑稽。
“不去,在镇上配就好。”我说。
“好吧。”柳则臣抿着嘴,“那我们约个时间吧,上午九点怎么样?”
“可以。”
“好,”他低着头抠弄手指,看起来一副蛮不在乎的样子,“回头我加你联系方式,你记得通过。”
说完他便走了,我也一刻不停地往家赶,到家后便和我妈说了这件事。
“他是只赔你眼镜框,还是说重新配一个啊?”她问。
“当然只赔眼镜框了!”我正抱着魏昭林喝奶,歪着身子对她说道,“人家又不是傻子,再说就只有眼镜框坏了。”
“可惜了…”我母亲遗憾地,“他要是全赔,你就让他直接给钱,我们白赚一笔。”
“这是什么意思?”我疑惑地。
“你这眼镜坏这么一点,凑合着用呗,钱拿来干别的不好吗?”说完她大笑起来,仿佛只是打趣。
“干什么好呢?”我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
“买奶粉啊,”她笑道,“或者买衣服,干什么不好?”
我微笑着转过身,轻晃着怀里年幼的弟弟,不再理会她。
我明明早就接受了她不怎么爱我这件事,可为什么还是会心痛呢?
白白地奢望些什么?
周六八点半左右,我便蹲在眼镜店门口等他,镇上人不多,寂寥冷清得很。
远远便望见柳则臣家的黑车,他家的车颜色更正一点,也更亮。我站起来,揣着兜等待着,他踹开车门,不紧不慢地背着手走来。
走近后,他懒散地往我眼前一杵,看起来像没睡醒。
“拿的什么?”我问。
他于是歪过身子,我抬头看过去,发现他手里拿着两杯奶茶。
“你喝哪个?”他递过来。
“我不喝这个,你自己喝吧。”我错开眼,“你爷爷不下来吗?”
“他来干嘛?”柳则臣把奶茶塞到我怀里,“我自己有钱。”
“哦。”我提起那杯奶茶转了一圈,还有些烫,我心想等回去和魏昭晴一起喝。
推门进店后,我走到柜台前,从兜里拿出眼镜,挨个比对着型号。
“你干嘛呢?”
肩头一痒,柳则臣拿手指戳了下我,我忙侧过身,
“管好你的猪蹄。”
“靠,你才猪蹄…”他皱着眉,“别惹我生气,小心我不付钱。”
“付不起就直说,以为我求着你呢?”
“谁付不起?”他歪着脸凑近,“这两杯奶茶都比你这个破镜框贵好几倍了!”
我抬眼,看了眼手里的奶茶。
什么臭东西卖这么贵,脑子被驴踢了的人才会买吧。
“我说你看这个干嘛呢?你不会还要买这个丑镜框吧,你有没有审美?”
“你安静一点,”我抱歉地看向店员,“你懂什么啊,我这个镜片的形状已经固定了,只能买一样的。”
“那就换一个镜片呗。”
“镜片又没坏。”
“可是很丑呀。”
“你管我丑不丑,你掏钱吗?”
“不然呢?”
…………
我茫然地抬起头,“换镜片很贵的,好几百呢。”
他没理我,从兜里掏出手机,几秒后他把屏幕怼到我眼前,是账户余额——
三万六。
我咬紧牙。
操,比我有钱的人都去死吧。
“没必要,”我似乎是想说服自己,“我觉得也没有很丑。”
他轻哼了一声,笑得很不着调,转头便绕着柜台走了一圈。
“过来。”
我走过去,看到了他指的款式,银白色的小方框,将近四百块。
“太贵了。”我说。
“我给你买。”他从柜台里拿出来,往我脸上比量着。
“你喜欢这个吗?”
喜欢啊,当然喜欢了,我还喜欢那个一千多的呢。
俗话说透过现象看本质,当时我背过身去,一秒内想到了许多东西。
这点钱不至于说让他日后威胁我,但绝对是他日后接近我的借口之一。
而我,不得不在一定程度上纵然他的接近。
那又怎样?我需要一个体面的眼镜。
我迫切地奢望这份体面。
“你想好了吗?”我问,“你本来只用赔三十的,而且我也不会因为这个给你好脸色。”
闻言,他放下眼镜,那对下垂的细眉笑得渐弯,
“你不能什么都不给我啊。”
“给你什么?”我的语气有些冲。
“嗯…”他咬着下唇,我发现他很喜欢做这种狐媚的动作。
“你辅导我功课吧,一个月,我只在课间找你。”
黄鼠狼给鸡拜年,柳则臣居然想学习,狗都能看出他安的是什么心。
无所谓,我不是狗,这对我来说很划算。
“好。”我点点头,犹豫着还是开口道:
“谢谢你了。”
柳则臣抬起眼,我能感受到他毫不掩饰的目光。
他缓缓凑近,鼻息扫过我的脸颊,
“其实现在也算回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