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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韩肃/柳则臣(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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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肃……
很奇怪,明明我和柳则臣之间没什么过分的接触,但看到韩肃,却莫名萌生出一种自己出轨了的错觉。
搞什么,我和韩肃也没在一起。
他的表情耐人寻味,让我解读出了几分怨怼,那样的目光落到我的脸上,像把刀尖横在我的眼前。
我不敢看他。
“上体育课了吗?”
他笑道,语气竟比之前温柔了许多。
“嗯,刚下课。”我借坡下驴道。
“快回去吧,”他移开眼,“多穿点衣服,天冷了。”
韩肃从我身旁径直走过,我连忙回过头,幸亏柳则臣已经不在了。
天气确实是很冷了,有不少人穿上了羽绒服,简约的款式,悦目的颜色,熨帖的布料,我窥视着,幻想着,连梦里都是自己穿上那些衣服时的样子。
我没有那样体面的衣服。
宿舍里的小莉最近很活跃,每天晚上回来都召集一堆人大喊大叫,我偶然听到了一句,是熟悉的名字,柳则臣。
“怎么谈上的?”有人问。
“就是…”她羞涩地笑着,“就我那天在楼梯那摔倒了,然后他就路过,直接把我扶起来了,还给我卫生纸擦眼泪。”
“扶的手腕…”她小声补充道。
另外的几个女孩立马吼叫着起哄,而我在床铺上沉默着,嘴角不自觉抽动。高兴是自然的,他终于不会纠缠我了。
于是我同她们一起笑起来,可我的心脏在说话,即使我刻意无视它,即使我笑得更大声了,但却还能听见它窃窃的低语声。
它说,失望。
我听清了……
五脏六腑翻涌起来,我恶心异常,对柳则臣,也对我自己。
你个低贱的烂货,几句甜言蜜语就把你哄住了?你说你还有什么用?你和他们有什么区别!
“你们都干什么了?”又有人问。
“嗯…”小莉娇俏的戳弄着手指,“他把他的饭卡给我了,说让我随便刷…”
“哇,霸道总裁那种!”女孩子们兴奋起来。
“还好吧,”小莉笑笑,“还有就是拉手啦,给我零食,我觉得再过两天可能就会亲嘴了吧……”
尖叫声此起彼伏,整个宿舍都炸了。
当时我不理解为什么自己会有失望的情绪,明明是我主动赶走了柳则臣,我遂愿了,但却反而不满足。
现在,我想,可能危险本身就是极具观赏价值的,你厌弃也好,鄙夷也罢,但当一个出格的人真正出现在你面前时,他百分百会吸引你的注意力。
而注意力,就是倾献心力的开始。
次日,小莉和柳则臣分手了,整场恋情长达三天。
她闷在被子里哭泣着,任周围人怎么安慰都无济于事。
“他说和我谈没意思!神经病!”
放假的那天下午,韩肃来我们班门口露了个面,我知道他是让我等他一起走。
我收拾了包走出校门,蹲在墙根下等他,形形色色的人从我眼前走过,时间流逝着。
我莫名感到厌烦。
“魏昭玉。”
我抬起头看向韩肃,他理了下头发,从我怀里拿过书包。
“其实我可以自己拿,没多沉。”我说。
“我拿吧。”
他在我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我斜着身子望向他,对上了他的眼睛。
怯懦的,疑惑的眼睛。
“你想问什么?”我说。
他抿着嘴,有些被看穿心思的尴尬,两秒后,他开口道:
“柳则臣在骚扰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小问题,我已经处理好了。”
“他没对你怎么样吧?”他问。
我看向他,不知道他的话里有几层意思。
“没有。”我微笑着。
“我已经警告他了,你放心吧,再有这种事我来处理。”他揪住我的衣袖。
我探出手,握住他的指节。
家里仍是一团乱,魏昭林长大了一圈,现在能坐起来了,恶魔加强版。魏昭晴迷上了我的手机,是时候改个密码了。
我的母亲泡着脚,她很享受这个过程,每当泡脚的时候,她都闭上眼睛,面带微笑地倚在暖气片上,那副模样让我觉得日子都有盼头了。
直到,一个电话打来。
“喂?”我接过来说。
“丽霞啊!我是你二婶子,你回家来吧,你爸爸…你爸爸好像是不行了呀!”
“说的什么?”我母亲皱起眉问。
我颤抖着递过电话,“她说姥爷不行了。”
那时将近十二月,我母亲穿着拖鞋跑了出去,帽子,手套都来不及穿戴,她骑着电车就冲出门去。
“回去,看好弟弟妹妹!”她冲我喊道。
我站在街边,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屋内传来魏昭林的哭声,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姥爷大概是死了。
姥爷死了,是晚上出去上厕所摔死的,脑袋磕到砖头上了,后脑勺砸出来个小洞,没拉到医院就咽气了,我父亲说的很详细。
他把我推进姥姥家的院子里,当时天还黑着,院子里却都是人,几十双亮亮的眼睛看着我,像黄泉路上的灯笼。
我推开屋门,看到了我的姥爷,他躺在正中间的床板上,嘴边含着一枚铜钱。
“俺的儿啊…!”我姥姥扑过来抱住我,“没姥爷了呀,没姥爷了呀…!”
泪水决堤而出,我啜泣着,啜泣着,然后嚎啕大哭起来。
“啊啊啊…姥爷……!”
“姥爷!”
我跪在他身边,舅妈过来给我披上了丧服,我的母亲倚在角落里,脸肿成一个肉团,一言不发。
我又看向我的姥爷,他也一言不发。说实话他是一个很聒噪的人,这么安静的样子我是头一次看到,上一次见面,我们甚至还在争抢遥控器。
他夺了两下便撂开手,笑嘻嘻地倚在被褥上,大喊道:
“去去去!滚回你们家看去!”
“不去!这就是我家。”我说。
“诶?怎么说的,这是老李家,你姓李吗?”
“我妈姓李,我妈是这家的人,我就也是这家的人。”
我很爱和他贫嘴,因为不管我说些什么,他总要夸我口齿伶俐。
太安静了。
舅舅在外面和宾客闲聊,几个堂弟堂妹在角落里打游戏。
“救我救我!…我靠死了。”
我斜过眼瞪向他们。
“收起来。”我说。
“等会。”
“收起来!”我喊道。
舅妈停止了哭泣,她瞥了我一眼,又扒拉了下她的儿子,
“明泽,先别玩了,给你爷爷烧个纸去。”
“操。”明泽低骂了一句,愤愤离开,走到里屋去了,几个堂弟妹看了我一眼,便也跟着他走了。
我咬着牙,对着他们的背影诅咒道:
去吧,去死吧,跟着你爷爷一块走吧。
我重新坐到他的腿边,轻倚在被褥上,被褥是软的,被褥下的身体是硬的,像裹了层棉花的石头。我掀开被褥,握住他的手。
时隔多年我仍然清晰地记得那个触感,很硬,很冷,很粗糙。我用两只手紧紧捂住他的手,好不容易捂热一点,一撒开却又冷了。
我姥爷死了。
开学的那天我姥爷出殡,于是我便让我妈请了假,她起初还不肯,
“上学去吧,别落下课,都封到棺材里了,也没什么……”话还没说完,她便又哭了。
“我说了我不去!”我低下头,“你不请我自己请。”
她倒也同意了,于是我留在了家里,作业更是一字未动。
十几个同乡男人把棺材抬到了吊车上,我们一路走到耕地里,那里挖好了一个大坑,我的姥爷被放在里面,小辈们磕完头,便开始埋土。
地面上多了一个土包,世界里少了我的姥爷。
我很想念他,想必他也很想念我,那晚我梦到他了,他穿着一个灰色的秋衣,坐在一个类似于车站的地方吃了一碗面,然后他拥抱了我,就消失了。
回到学校后非常煎熬,一群人好奇地问我干什么去了,为什么请假。
“家里有点事。”我说。
“怎么了?有人结婚了吗?”
“没什么,拜托让我静静,我现在不太想说话。”我低下头,死命地忍住泪水。
那群人便也互相交换了眼色,但她们还是拍拍我,说道:
“昭玉,昨天欣欣去办公室,看见那个韩肃了,他们班主任问他是不是早恋了。”
我抬起头,这话放在平时可能会吓到我,但现在就无所谓了。
“好,谢谢你们告诉我。”我说。
班主任没问过我这件事,要么韩肃早恋的对象不是我,要么是她还不忍心告诉我,我也没把这事放心上。那段时间我思考了很多,突然觉得成绩、名次都是些虚浮飘渺的东西,我一直以来所追求的、所骄傲的,在死亡面前都太小太小了。
我不想上课了,我想回家,我想躺在院子里睡死过去。
“魏昭玉。”班长拍拍我,“班主任找你。”
我对她轻点了下头,从桌子上撑起身子站起来,一路走到办公室,老师正在位置上看着我。她旁边是韩肃,还有韩肃他妈妈,我从前的数学老师。
我闷头走过去。
“魏昭玉,你如实回答我,你和韩肃谈恋爱了吗?”
我抬起头,余光中感受到韩肃炽热的目光,
“不,老师,我们没谈。”
“撒谎!”他妈大喊道,“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
本子被她摔到地上,一张画像掉出来,上面是我的脸。
“是我喜欢她,我在追她,跟她……”
“你给我闭嘴!”他妈喝令道。
“真的,跟她没关…”
啪!
韩肃被打地歪过头去,一时寂静无声。
“家长你冷静一下,别动手!”我的班主任惊诧万分,后知后觉地跳起来横在他们中间。
“魏昭玉,你看着我。”
苏女士命令着我,以老师的身份。
“我从前教过你,我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老实跟我说,你有没有对韩肃动歪心思?”
“什么意思?”我问,
“你觉得我勾引了你的宝贝儿子?”
苏女士瞳孔微缩,她倒吸一口凉气,
“你就这么跟我说话?”
“你算什么?”我昂起头,越来越激动,“你凭什么要求我好声好气地说话,你这是栽赃污蔑。”
“你敢说他当时交白卷不是因为你?”苏女士狰狞着,要不是班主任拦着,恐怕她要扑过来生吃了我。
“关我屁事!我没求着他交白卷!”我喊道。
砰!
我歪过脸,感受着头上的灼热。
隔着班主任,苏女士跳起来打了我一巴掌,她的手落在我的额头上。
“妈?!”韩肃挡在我身前,“你到底想干嘛?”
“你怎么能打她?”班主任喊道,“别人的孩子你也打?”
几个老师从座位上站起来,办公室里真是热闹死了。
我昂起头,看到了韩肃的背影,他挡在我身前,迟来且无助的保护。
没用的东西。
我一把拽开他,拨开我的班主任,我攥起拳头,瞄准了她的面门——
“啊!”
“我的妈呀!”班主任惊恐无比地看向我。
“快快,拉住她!”
几个老师围过来,把我推到后面,我这才发现办公室门口围了一圈人。
包括,柳则臣。
“你敢打我?”苏女士趴在地上,不可置信地,
“你居然敢打我!”
“我就打你了!”我歇斯底里地喊道,“再吵打死你!”
一团人围在办公室的角落搀扶哀嚎着的苏女士,我扶着墙,眼前逐渐昏黑起来,脑中回响着剧烈的耳鸣声。
“魏昭玉!”一声呼喊透过人群。
我愣在原地。
“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