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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扶㝦 我不食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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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树知晓老爹口中的“逛逛尸体”,言语堵在胸口,出不了喉咙,遂低下头来。
阿爹一直很穷,因着捡尸不是日日都能有的。两国之间,恩怨百年,不说大战年年有、小战三六九,便是征战不断,也从尸体上寻不到何物来,除了一封封装着白纸黑字的纸袋子常有外,能在脚趾缝里抠出铜板那也是沙漠里寻水,渴死骆驼。
房梁上的蜘蛛从蛛网上坠落,阿树僵着脑袋,不知是否在思索,约莫半刻钟后,猛地抬头,看着在缝补旧衣衫的老爹,出口道:“那不救?扔出去?埋了?”
床上的男子眼皮动了一下。
阿树未听到回应,只看到老爹的肩头滞了一下。她知晓阿爹是个“讲规矩”的人,哪怕看了半辈子的残骸,半夜三更时,仍旧会对月独泣。
名为捡尸,实为敛尸,他并非是寒冬腊月里的冰窟。
果然,老爹叹出一口气,摸摸腰间的弯钩镰,行将出门。
他道:“我去买药,明早方回,夜里你莫要外出。”
阿树眼神模糊,看着老爹弯着腰杆踱步出门,如同往常去城中买口粮。她指尖无意触碰到床榻上冰凉的手指,忽又想起什么,冲出门外,对着不远处的老爹嚷道:“他夜里死了咋办?”
“埋了!”风淅淅送来两个字。
床上的男子眉头倏然打出漩涡。
阿树默然回到房中。救人不像缝衣衫,更不像烧火,她不知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便只好就近坐在床边,上下打量着这个蓦然出现的“怪物”。
烛火荧荧撑破房中黑暗,淡声轻咳拂去阿树寂寥,她抬眸看着那男子眼皮打颤,止不住想要助他,便伸手将他的眼皮扒拉开。
“啊——”
那男子惊跳而起,似不曾陌生般哑着声音嚷道:“你抠我眼睛作甚!”
阿树拙讷,被这突如其来的“活物”吓了一跳,僵住了身子,仿若她才该是那个躺在地面上的尸体。
少顷,她磕磕巴巴道:“你、你醒了?还会死吗?”
“我?”那男子指着自己,气息微弱道:“我……我怎会死?”
阿树怔着双目,手指不由自主般捏了捏那狰狞张扬的伤痕,那男子随即大叫出了声,险些晕了过去,只听他含糊不清道:“你、你……汝怎可雪上加霜、伤口撒盐?”
阿树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沾了血的指尖,脑中轰然道:“亡卒的伤口不会疼。”
她仰起下颌,微微侧目,看那男子蜷缩作一团,窝在靠着墙壁的一角,一只受伤的手臂压在身下支撑着整个身体,阿树不禁有些着急,欲要伸手将他扶正,岂料无意抓住了他另一条受伤的手臂,使得床上的人几乎翻着白眼彻底昏过去。
那男子衣襟霎时湿透,眉头拧作一团,鼻尖喘着粗气,几乎难以成声,“姑娘,若不愿相救便待我离去,何又这般折磨我?我与姑娘无冤无仇,烦请姑娘当作未曾见过我,容我些时间离去。”
阿树仍在忧心地扶着那侧身的男子,听他这般言辞,只好抬起左手,于发间摩挲了几下,语迟道:“是你说‘劳烦,救我’”
她看着这男子干瘦的腰肢软的厉害,身体几乎被他折成两半,若枯萎的稻草经不起厉风呼啸,一头扎进泥土之中。
阿树淡声道:“你是不是正在死?”
话音刚落,她明显察觉到自己抓着的手臂抖了一下。
她不知晓那忍着皮肤肌肉撕裂之痛还想着如何活下的男子听到她的言辞之后,顿感濒危。
“手、手……”他用尽全身力气挤出这一个字来,又将颤栗的目光投向阿树的那只手。
阿树迎上他的目光,以为他是想要吃的,随即松开了扶着男子的手,起身往厨帐走去。
那男子顿时若寒冰逢春,呼出一口气,腰肢稍挺了些许。
他水眸环顾四周,这草房一隅,不似天地却似天地,风雨在顶,泥土涉足,难庇身躯之安稳。
这一世,她竟这般境地。
男子盯着几重乱纸糊住的墙面,含目垂泪,内疚神明。
正暗自神伤,听见阿树端着一口破碗走了进来,“我和阿爹方吃几口,便听见你敲门,还剩下许多,你饿了就吃。”阿树憨声道。
却不知碗里的食物出现在那男子面前,使他胃里一阵翻滚,双眼倏地发黑,好似腐化的尸殍闯入其中。
“汝,为何用亡军的家书糊壁?”男子试图以此回避阿树递来的果腹之物。
阿树将碗置于地面,昂首看着她床榻前方的那道墙壁,目光愚拙,回身摇首道:“家书?不知晓,阿爹说有字的东西不能烧柴。若烧了,灵魂不入轮回,得不了来世。”
这番言辞似触到了那男子的神经处,只见他收紧目光,似忘记了伤痛,抬手环住阿树,提口气道:“夫人,为夫知错,不该烧你的军简,不要恨我了,不要让我死了,好吗?”
阿树眨了眨眼,看他脸色发红,难道是痛极了?
又听他低声胡言乱语道:“为夫是该死、该死!可如今后悔了,故有意寻汝来了。我早就知晓汝难以轻易宽宥我,未曾想到汝重来一遭,仍叫为夫去死。”
他委屈极了,无声泪咽,泪若汪潭,带着某种温热落在阿树肩头。
阿树浅浅推开他,瞧着他的样子比饿急了从地缝里钻出来的小鼠还要可怜三分,便像双手捧起小鼠那般,反将他一把抱入怀中,伸手点了几下他的头顶。
“汝、汝做什么?”那男子缩了缩身子,不安地看着身前之人,“汝、汝还、还记得我?”
阿树平日里便这般与入室觅食的小鼠相处,却不知为何这男子抖得更加厉害?她琢磨一下往日讨好小鼠的声音,试着道:“别怕,我是阿树,我可给你吃食。你呢,若是怕冷,可到我的被褥里来,我们往后一起住在茅草屋里,好不好?”
男子怔忪道:“什么?!汝、汝不恨我了?”
阿树感受到怀中人像那只小鼠一般惊恐,试图进一步抚慰颤颤悠悠的身子,春风化雨道:“乖,好好住下,桶中虽无米可食用,却也可啃食房中其他东西,我不会对你言怒的。”
那男子竟被感化,似厉鬼撞神明,惊道:“好!好!我不食米,我只跟汝共话窗烛。”
“嗯?”阿树觉着何处不对,奈何脑子不够用般,不知这伤者究竟在言什么?所幸看他眉目舒展的样子,应是暂时安抚住了他。阿树便也跟着沉定下来,静悄悄地松开环抱着伤者的手臂,生怕再惊着他,小鼠便是这般容易受惊。
说鼠鼠便来,一阵吱吱之音缓缓凑近阿树的双足,却也惊动了床上的男子,随着一阵惊慌失措的尖叫之声,那男子从阿树的身侧跳了起来,若野狐狸般在房中蹿跳,口中嚷着:“啊啊啊啊啊啊!老鼠、老鼠、有老鼠!!!”
他倏而又跳回床上,一手指着正在地面上的破碗中吃食的老鼠,一手拽着阿树,拼命地摇拽树干似地呼救。
阿树惊觉,他这般应是不用老爹寻钱买药了。
正呆愣之际,只听“咔嚓”一声,阿树与那乱叫的野狐狸一同坠入了泥土之中。
她用树枝搭建的小床竟断裂开来,惊得小鼠慌蹿,一条小腿蹬着破碗便往门外溜去。
阿树怔怔地看着家中唯一的用饭容具碎成几片,静静地躺在地面上,口中喃喃道:“你的名字是?”她总需知晓债主的名姓,待阿爹回来,也好有个说道。
“啊?”那惶惶的野狐狸撅着臀,扶着腰爬起来,这才意识到,她并不记得自己,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忽又怅然道:“扶㝦道人,汝唤我扶㝦便可。”
“扶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