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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契书 她这辈子合 ...

  •   冷窗欲晓,嵌入房柱上的小烛台上,衰烛依着尘灰仍旧完好地立在那里。

      那唯一的小床断裂之后,阿树无言地于门前席地而坐,一坐便是一整夜,目光始终落在那一整夜未有动静的木门上。

      她衣着单薄,又破着几个约莫半寸的洞口,却丝毫感受不到旷野上的凉风,只因那个要死不死、将死不死的男子仿若长在了她的脑中。

      “扶㝦……”她口中反复默念,这个人的出现对她说了许多她听也未曾听过的话,什么共话窗烛、夜颂‌灵籁廉纤‌?什么举案齐眉、相夫教子?什么不问世事、只许卿卿?

      这些,比小鼠的“吱吱”还要晦涩难懂,听起来像连篇的鬼话。

      “呕——呕——呕——”

      阿树收回思绪,顺着干呕的声音走入屋内,只看见扶㝦道人头和手皆耷拉在阿爹的床边,嘴巴边冒出些许白渍,这个阿树最懂不过,她曾看阿爹埋一些发臭的尸体时,风吹过,她便会变成这般模样。

      “你、你这是……?”阿树仍是疑惑地问了出来。

      只见扶㝦道人硬着脖颈,抬起头来,阿树迎面看过去,不禁打了一个寒颤。这样貌在她见过的一众尸体里格外不同,若凉月融入碗底、若银砾坠满瞳孔,若、若干净的待死的人……

      她还想继续想下去,紧接着耳边传来虚声:“汝、汝父可曾沐过浴?可、可曾、呕——可曾洗过被褥?呕——”

      阿树翻动瞳仁,竟仔细回想了沐浴之事,非霶霈侵袭、集水之时,阿爹未曾嘱咐她要沐浴,至于被褥,是阿爹从何处捡回来的,她也不知晓,便只好对着狼狈的男子摇首。

      扶㝦登时收紧望着她的眸子,额头打皱,鼻子一抽,险些又吐出什么不妙之物来。

      待干呕过后,他吸不上气道:“汝、汝前世待我刻薄也就罢了,今生为何仍这般待我?”

      阿树瞧着这人定是连脑子也伤着了,竟是些胡言乱语。然,眼下,更令阿树困惑的是,这矫情男人身上的伤痕竟消了大半,与昨夜相比,俨然算不上伤重濒死。

      她狐疑惊滞的目光被扶㝦道人发现,他霎时收敛,双手环抱肩膀,剑眉紧蹙,朝着阿树可怜兮兮道:“疼~好疼~真的好疼~汝救救我!我的手臂、我的肌肤,切不可留下疤痕!”

      阿树瞠目,此人有好多个模样,然此时寻回老爹,莫要花费冤枉钱为时已晚。

      木门“哐当”一声,被人踹开了。

      阿树忙不迭地走出去,瞧着一手拿鸡,一手拿着几把干草的老爹咿咿呀呀地走进来。她明白,这是阿爹欢快的样子。待她目光下移,恰瞧见阿爹腰间少了什么,一时间阿树又愣神了。

      阿爹走进,打趣道:“愣啥?傻姑娘,头回见到鸡?快进屋!”

      说完,两人便错开了两寸的距离,阿树却举步维艰,她虽未曾被严厉的苛责过,但如今失去的却是阿爹辛苦数月为她支起的小床,还有那只父女俩用了不知多少年月的碗,至少在阿树能记住事时便已经出现在厨帐之中了。

      她缓缓地挪着步子,看着阿爹先是进了厨帐,栓好了鸡,而后一把火烧开了一口水,将手中的干草扔入其中浸泡,待水色发黑,他便迈着轻快的步子踏入了阿树的房间。不一会儿,便急急地踏出来,“人呢?”

      她看着他双手背在身后,但仍能瞧得清楚一只手臂在微微发抖,她未曾想到,阿爹这般能忍得住气,对床、碗的惨烈之相不闻不问。

      扶㝦应是听到了她阿爹的声音,便捂着腹部,扶着敞开的木窗,虚盈盈地走了过来,“老丈,我、我在这儿。”

      他说话时,阿树瞧着他那眼眶似要承受不住其间的两颗铜铃,晃晃悠悠的不知看向何处。

      阿树瞧着这般模样,很想为他开脱,然她失去了床和碗,遂变得哑口无言。

      风云莫测、世事无常,老爹的脸色亦无常,阿树捉摸不透他将要如何对待这位名唤扶㝦的人?

      “跟我来!”阿树呆愣愣地看着阿爹带着瞧富贵尸体的模样将扶㝦上下打量了一遍,随即脱口了三字,便带着他入了厨帐。

      许是天色大白,此刻厨帐之内的墨垢没有那般惹眼,只是满地堆着的干柴险些容不下三个人。

      阿爹指着那口大锅道:“喝吧!”

      “汝乃何意?!”这一声惊着了阿树的耳朵,看来扶㝦又顿生了气力,阿树着实想告诉阿爹,这人的伤势变化多端。

      老爹道:“你昨晚伤得很重,咱家没什么银钱,路边采了把消肿止痛的草,你喝了便妥。”

      扶㝦瞠目,指着那口乌黑发亮的大锅道:“怎、怎得喝药?”他似乎想到了将要发生的景象,因着厨帐之内除了刚带回来的那只鸡再看不见它物。

      老爹眯着眼睛道:“你打碎了碗,家里无别的碗了,你就趴进锅里喝吧,总归是一家人了。”

      “嗯?”阿树竖起耳朵,“阿爹,他怕小鼠。”她是想说此人难以继承阿爹的衣钵,定是要被残骸吓退,不如早些撵走此人。

      果然,扶㝦道人不失阿树所望,仅仅是一锅热汤便让他连连后退,摇首道:“我、我已经好了,哪里皆不痛了,老丈不必为我劳烦。”

      阿树瞧着阿爹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神情颇为不满,她却未看出阿爹究竟是为何不满?

      只听阿爹颔首叹气,边往外走边说着,“小娘子般的男人。哎,不满意又如何?只能让我姑娘将就将就。”

      “老丈、老丈,怎可羞辱我?我力拔山兮气盖世!”扶㝦道人颇为气恼,说着便跟着老爹走了出去。

      阿树看着两人,连自己也未曾意识到嘴角弯了一下,她又顺势蹲在了房门前,看着二人“怪谈”。

      老爹习以为常地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翘起腿道:“你莫要叫我老丈,今后叫我老丈人吧!”

      扶㝦道人诧然,“汝何言此?”

      老爹骂骂咧咧道:“乳、乳什么乳?!说人话!”

      扶㝦道人吸口气道:“老、老丈,还不是时候吧?我才来了一日……”

      老爹厉色道:“正是时候。你睡裂了床、打碎了碗,虽是些卑疵的物件儿,可对我这样的人家,却关乎存亡。没了碗便用不得饭,用不得饭便要饿着。我已老了,一饿着便两眼儿昏花见了黑白无常。没了床,姑娘便要躺在地上,天寒地冻之时,无个庇身处,倒不如那滩上的尸体,还有个坑儿!”

      阿树一手托着脑袋,琢磨着阿爹一长溜儿的话,说的不无道理。

      扶㝦道人听出了老爹话里的文章,虽应了他此来的目的,然这番夸张的说辞,令他脚下虚浮,心道:“一碗一床折掉一辈子,把犬贱卖也卖不得这个贱价,我怎能同从前那般菲薄!上辈子……上辈子她给我的聘礼就不够多。”

      倏地,阿树看着老爹站了起来,面带笑容又颇具气势般逼近扶㝦,他道:“我不用问你的身份,便也猜得出你不是普通人家,能逃到咱家,不是犯了事儿,便是得罪了什么人?昨晚我到两边城里都打探了一番,未听说有逃犯,想必你是被仇人追杀至此的吧?”

      扶㝦突然哑口,仿若真被老丈问住了一般,他下来得太过急遽,并未为自己打造一个毫无破绽的身世、琢磨出一个出现在此处的缘由,连此刻的名字亦是随口取的,毕竟早晚都要叫“夫君”的嘛。

      老爹看他点头,又将他打量了一番,继续道:“那便好,不是逃犯,便是有良籍。你把你腰上的那块玉留下,把我姑娘带走,给她一个户籍。”

      阿树突然耳裂,比听到雷声还要振动,她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听阿爹继续道:“若、若是能念书,便让她念书,我听说城里女子皆念书识字,我瞧着你身上的衣衫这事儿你能办!”

      “不!阿爹,我不走!”阿树脑中嗡嗡作响,她从未想过这世上还有离开家、离开老爹一说。

      她话音一落,扶㝦脸色便沉了下来,他心道:“夫人莫不是天生带着上一世对我的恨,故而这一世天生的不想嫁给我,想也别想,这一世,只能陪我、陪我、陪我。”说着,那脚尖狠狠地在土地上打旋儿。

      “你走!”阿树颇为紧张,霎时间厌恶眼前出现的男子,拖着他便要往门外赶去。

      奈何这男子突然定住,阿树动他不得。

      只见他整整衣衫,遽然改口道:“老丈人,您思虑周全,想来我与令爱确有一番机缘。”

      “什么机缘?”阿树不要,心中只是焦急,不想经受离开之事,然阿爹不亦乐乎,偏要他继续说下去。

      扶㝦道人翘起嘴角道:“她这辈子合该遇见我,合该与我双修,合该与我共话窗烛。”

      老爹狐疑,“双修?”

      “呃……就是与我一起修仙。”

      “修仙?”老爹此生想也未敢想过。

      扶㝦眼珠稍转,自编自报家门道:“东洲十二大川捱汝山捱吾宗,可曾听过?”

      老爹眼珠稍转,未曾听说过这里,但听起来好似一个不错的地方,便又道:“修仙?有良籍吗?”

      扶㝦不屑道:“无。”

      老爹道:“那不修。”

      扶㝦愕然,“日后有了仙籍,还要什么凡界的良籍?”

      老爹纳闷道:“仙?凡界?你是要我姑娘成仙?像庙里的娘娘那样?”

      扶㝦略加思索,颔首道:“老丈人,说的有理。”

      阿树看这二人的样子,不妙之感涌上心底,一种说不清楚的慌乱。她看着阿爹从怀中掏出一张带字儿的纸,脑中迷雾重生,阿爹为何这个时候掏出从亡卒身上摸出的那种纸?

      很快,她便知晓,自己想错了,那并非平日里寻见的带字儿的纸。

      老爹在一声声的“老丈人”中露出将倾的牙齿,亦失去了双目中捕捉猎物的锐利,干裂黄黑的手拉着扶㝦手臂往自己身前靠拢,口中道:“来来来,婿郎,我卖了吃饭的家伙,花了五个铜板,踅摸了个先生,把契书写好了。”

      “契、契书?”扶㝦道人还不太习惯凡界的惯习,正恍惚时,忽的一阵刺痛,手指竟被“老丈人”用一根锈迹斑斑的钉子戳破了。

      老爹得意道:“嘿,出门时不知晓你的名姓,先生说,印个手指印也成。”

      扶㝦呆住,片刻道:“老丈人,还未查阅契书内容。”

      老爹背着他,将那带字儿的纸好生折起来塞入怀中,不以为意道:“你不用担心,先生说,成亲的人都有这个,我先替你们放着。”

      “成亲的人都有……”扶㝦道人心中默念,猛地睁大眼睛,如五雷轰顶,此行过于顺利,“那不是婚书吗?!进展会不会太快?”

      “妥了。”老爹转过头来,露出释然之态,先是对着阿树言道:“姑娘,莫要担心,你大了,阿爹总要为你寻个人家。”说着,又凑到阿树耳边,悄声道:“这么个大活人,万骨滩上百年不遇,务必拿下。”

      不等阿树言语,他又对扶㝦道人道:“好了,婿郎,把你身上贵重之物拿出来,再让家里送来十两银子给我姑娘,还有你说的那个什么仙籍办好了一并送来,还有念书,务必办妥了。”

      说完,阿树便看着他眼中浮起涟漪,她慌乱道:“阿爹,你这是做什么?为何一夜之间要把阿树卖给他人?”

      老爹转身,回避身后之人的目光,佝偻着身子欲要往自己的屋里走,阿树听他嗓音哑道:“离开万骨滩,你才能真正成为一个活人。”

      扶㝦道人嗤笑皆非,仙籍是说办就能办的吗?那还要修真界作甚?话说回来,本君的夫人还用办仙籍吗?

      笑着笑着便觉着高贵的自己在被这愚钝的老捡尸人摆布,怎能如此?且、且我是要入舍[1]的,合该叫她对我下聘才是,上一世便是如此。

      “不对!”他惊声道,“老丈人,我身上无什么贵重之物,若要令爱随我走,合该给我十两……哦不,五百两做聘礼。”

      “啥?”老爹骤然转身,“你说谁给谁五百两?”

      扶㝦道人指着阿树道:“她给我五百两,哈哈,不多吧?”

      他说完,笑容还未停止,只见“老丈人”的眼中蓦然失去和蔼之意。

      “啪——”

      响亮的一巴掌落在扶㝦道人的脸上,而后一阵怒斥之言响起,“呸!江湖骗子!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契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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