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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生人 劳烦,救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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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动我阿爹!”
万骨滩上,一身血迹和着泥土的阿树正死死地抓着恶人的脚腕,身后躺在地面上捂着腹部的枯槁老人是她的阿爹。
一天前破晓,凡界之中大樾国打败大邲国,收了十万人首,做成了京观[1],立在阿树家五里外,纵目望去,令人毛骨悚然。老爹听说那其中有大邲大国师独子的头,要悬赏一万两令人寻头。
就在前天夜里,她家茅草屋旁人头攒动,乌泱乌泱跨马扬鞭来了一堆新邻。
阿树与阿爹正用晚膳,却听到一为首的新邻在院外叫嚣,只因他们是这里唯一一家老住户,有事前来“讨教”。
说是“讨教”,无非是自己不能,故来挟持所能之人。
捡尸不是一个好勾当,干好了积阴德,干不好了损阳德。
可怜父女二人相依为命,兢兢业业捡尸十五载,如今却被恶人围攻逼迫——加入到他们扒京观的队伍里去。
京观,乃是好大喜功者战胜之后将敌方亡卒尸首堆积而成的小山,加以炫耀,震慑四方。
虽不是什么好东西,所幸那些亡卒仍有黄土覆盖。
如今十万人首齐聚,一旦扒开,后续两国倘若无人管理,那将是尸殍遍野,恶灵满地。
父女二人是断不可能答应帮他们寻找那颗价值万两的头颅,即便他们生活窘迫、早已揭不开锅。
阿树木讷,眼看着恶人逼迫身前,不得不学着阿爹的样子,挥着拳头,打在那些面相丑陋、浑身恶臭的恶人脸上。
只听“啪——”的一声,拳头落下,那声音不算大,却有几颗牙齿裹着新鲜血液滚落在地上,瞬间与尘土融为一体,变成了万骨滩上的一粒小种子。
这一拳,没有惊坏恶人,反将打人的少女吓得愣住。
细细说来,她这辈子还未曾打过人,莫说打人了,连生人都未曾见过。
当然,只除了月余前那位名唤扶㝦的道人。
没错,是扶㝦,不是夫君,音同字不同,至于为何唤作这样的名字?那暂无从不知晓。
忽而一声惨叫,她蓦然转头,瞧见阿爹已被为首之徒踹到了院子的木门上,那树枝削成的门轴嘎吱作响,险些断裂开来。
“不知好歹,爷爷有心请教你们如何捡尸?竟还敢骂爷爷我!”
一旁的老爹眼看着其势汹汹,遂连忙抹去嘴角的血渍,跪爬至那位持着狼牙棒的新邻前,哀求道:“小老儿从未扒过京观,更不认识什么国师儿子的头!都是干同一行的,小老儿要是知道,一定会说的!”
“同一行?呸!你也配,真以为爷爷是为那一万两银子来的吗?若是找到那国师儿子的头去邀功获封,日后有的便不只是一万两!哈哈哈,穷末小儿,说了你们也听不懂!”
话音落尽,又是一脚,老爹飞回了原处,嘴角鲜血如柱。
阿树额头发黑,双目发狠,若不知世事的狼崽,径直对着那人冲了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脚腕,本欲将他来个底朝天,奈何力量悬殊,她竟然拖不动。
她身上霎时寒凉,看着手里的脚踝似血液翻滚、青筋跳动,冒着黑气的裂纹若隐若现,只觉着危机更重。
为了不让他靠近阿爹,便只好任由弱小的身子被那脚踝拖着走,始终不愿放手。
阿爹在一旁带着哭腔骂她:“木头心儿不灵光,还不快松手!”
“不、不要靠近我阿爹!”
她一字一句说着,转而将指甲立起,狠狠地掐下去,许是力气过甚,那穿着破鞋裸着脚踝的恶人感到疼痛,跳着脚呲牙咧嘴地乱叫起来,奈何阿树死也不肯松手。
那从黝黑皮肤中渗出的血液,顺着她的甲缝滴入尘土中,凝结成一粒粒豆大的赤色泥珠。
老爹攀爬着上前拽着阿树瘦弱的身子,急嚷嚷道:“傻姑娘,快松手、松手!”
阿树掐红了眼,这种情绪在昏暗的脑海里似激荡起无穷神力,迫使她手若捆灵锁,将那已经残了的脚踝桎梏在指尖。
她也想松手,却无法自我克制。
只见脚腕身后几人袭来,各自举起手中的凶器,利刃晃过烈日,余光刺入阿树双目,瞧见他们对着阿爹背部砍去。
“啊!——”
随着一声痛苦的嚎声,阿树似被身体里的某种力量撑爆,白光乍泄,若强风袭身,将她与背上的老爹弹回茅草屋的院子里。
登时,金丝浮现,笼罩整个院子,仿若一道神之屏障,其内部一条荧荧的金光飞瀑朝着躺在院中的父女缓缓倾下。瞠目间,二人伤口愈合,恢复如初。
院外,被阿树力量炸飞的恶人,相互搀扶着起身,用力睁着眼睛揉着眼睛,难以置信,被世人嫌弃、唾骂的捡尸人竟也会有仙人的庇护。
他们忙弃械叩首,慌乱道:“对不住、对不住,小人有眼不识仙人,莫要怪罪、莫要怪罪,小的也是受那大国师的驱使。现下就走、现下就走!”
阿树扶着阿爹起身,眼瞧着那群恶人扶着手臂、架着单腿,咯噔咯噔地往远处跑。
倏而,三十步外,一个接一个木头落地般的声音在空寂的月光中响起。
老爹握紧姑娘的手背,阿树抓紧老爹的手臂,不可置信地瞧着——
恶人们,全死了,只为周遭留下了一缕墨色烟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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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草屋的东侧,黝黑的厨帐顶上冒着胜过婆娑清露的炊烟,里头“吱呀吱呀”的风火箱被阿树抽拉着。
好似昨晚的一切如梦一般,梦醒即消。
许是厨帐太过狭小,滚着浓重的烟雾,呛得阿树木讷的双目直直地挂着两柱泪水。
“这就遭不住了?”锅灶上的阿爹胡乱比划,露出几颗险些站不稳的赭色老牙,誓要做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饭菜来。
阿树随手捡起一根细小的柴禾往灶台的烈火中扔去,她对如何烧出一碗可口的饭菜着实没有兴趣。
或者说,她天生的对什么都没有兴趣,俗称:“呆子”。
她是被捡来的,听说是在一棵树下捡到的,而那棵树着实离奇,是一夜之间出现在荒芜寂寥的万骨滩上的,其上枝叶繁茂,赤若红日;其下盘根错节,穿着一架白骨的左胸处。
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孩裹着几重红叶隐藏在它树根盘成的摇篮之中。
正在捡尸的老爹循着哭声找去,奇异之景撑满老眼,想来上天垂怜他孤寡一人,从天而降一个女儿,遂将她抱回茅草屋。
那大树也随后消失不见。
老人家没吃过墨水,依着树下捡到,便取了“阿树”两字为名,虽看着缺魂少筋的,仍是悉心养护了十五载。
至于捡到女儿时见到的那般奇异景象,多年来,那是闭口不提,原因几何,亦不知晓。
此时,锅灶里的火光映照着她泛痴的脸蛋,浑不知灼热,只游魂般道:“我一定要走吗?”
老爹蹲下抽出柴禾,熄了火,沉着道:“得走。”
阿树心头化作蚁巢,“我们不是打跑了那些恶人?!”
老爹甩着两双木枝削成的筷子,顺势蹲在阿树面前,将其中一双不太顺溜儿翘着树毛的细筷递给阿树,盯着那黑泥描边的破碗,松垮的眼皮让阿树看不出馋食的光芒,只听他道:“天知道咱们招惹的是什么人?也可能不是人,要不是多亏了婿郎的金光保护,咱们早变成门外枯骨了。你若实在不愿立刻走,多待一两日也无妨,恰好等我寻些银子当作盘缠,把你送到婿郎说的那个什么东洲十二大川什么汝宗去。老爹想明白了,你得跟着他修仙,没准有什么好处!”
婿郎?不过就认识了一日,阿爹就这般喜爱他?
阿树正听着,瞧见他朝碗边啐了一口,而后又继续道:“这世上贪财不要命的人太多,连咱们捡尸人的活儿也抢,‘区区一万两’,竟让大樾和大邲同时冒出来了一群捡尸人。走了这伙儿,来了那伙儿,十万人首里找一首,若非大罗神仙、妖魔鬼怪,岂是那般好找的?!老爹捡尸捡了几十载,少不了有人再来添麻烦,且、且那些个恶人瞬息化为枯骨,倘若有人寻来说是你残害的怎么办?”
一双稚嫩的眼眸在老捡尸人的身上游移,它们看不懂那般爱从尸体上淘金的阿爹为何又说出了“区区一万两”的话来?
“你又发呆,人要惜命、惜命,你懂不懂?”老爹对她不顾性命阻拦恶人“耿耿于怀”,“真是七窍少一窍,你这样的心眼合该让我那婿郎扶、扶什么道人来治治!”
阿树心道:“扶㝦道人。”
这个名字她记得住,对她来说像是和在了垒灶台的泥土里,因着那个人只出现了一日,便打破了她一日同一日的往常。
阿树总认为是这小道人的出现,平添了许多阿爹前所未有的念头,如:成亲、修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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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月余前,廉纤小雨带着墨云遮住银盘,吞没白昼,仍旧是阿树与阿爹用晚饭之际,他敲响了院子外的木门,阿树记得清楚,那敲门声敲得很是文雅有序,三响交替,一阵一阵的,与老爹一脚踹开木门不同。
阿树看着老爹额头发汗,拿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定是被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惊住了。
她没等老爹回神,便莽莽撞撞地插下筷子走了出去。
素月流天,银辉如雪,只见一抹青衣灰影出现在木门前,佝偻着身子,嘶哑着声道:“劳烦,救我!”
阿树变成了站定的泥人,脑中一击又一击的闷雷,他说话的样子和老爹不一样!
他身上穿着和咱们不一样!
他、他在这腥臭的风里、血污的泥里飘了一股清冽的香!很淡,但剥离了万骨滩上习以为常的气味,反倒冲撞了阿树的鼻子,险些作呕。
“啪——”
阿树臀间霎时火热,瘦弱的身子随着木棍的力道往前挪动了一步,听得身后一阵怒言,“你真是那什么雕什么朽木,那粪便什么垒墙!这是什么地方?这是万骨滩,一根筋地跑出来,是坏人敲门怎办?!是小鬼夜魂撞门怎办?!你还要不要命了?!”
阿树眼神发怔,看着一脸愠色的阿爹,一手捂着火辣辣的屁股,一手指着门外。
阿爹登时愣住了几息。
一男子躺在门外,竟是架有肉有热气儿的“白骨”。
老爹稍转眼珠,谨慎思索。
万骨滩介于大樾和大邲两国之间,千里之内,皆作战场,半步之间,尽是白骨。风雨时至,旦夕腥秽。岁岁年年,无闲人至。故而,十五年来,木门未被他人敲响过。
老爹还在打量那副躺着的躯体,阿树顿时头痛欲裂,脑中似有千根针线来往交织,耳鸣目眩,徒留下一种欲要救人的“解药”方能缓解此刻的疼痛。
她踉踉跄跄从老爹面前走过,呆滞的样子让老爹见识到了何为傻中极品。
“十头牛拉不住的犟种!”老爹气得暴跳如雷,他左思右想皆认为救人是傻子才干的事。
他便瞧着他的傻姑娘开了木门,拖着一只血淋淋的青狐往正中的草房子里去。
阿树未料想,老爹竟始终不肯搭一把手。她只好一人拖着青衣男子,倒退着挪动脚步,趁着湖水般的银光,瞧了眼搭在肩膀上的那颗脑袋,心道:“和亡卒的五官不一样,这个看着棱角分明的,雪白的面皮下一定藏着一副精致的骨骼。身上的血也大不相同,这是鲜艳的血、干净的血,和从盔甲里流出来的血不一样,这个看着没那般残酷冷鸷,反倒像是暖流。”
阿树拖着那具生人,在地面上划出几道痕迹,污垢填满指缝,磨出皮刺。
老爹眯着眼,有种想要掏出弯钩镰钩尸体的冲动,这般完好的衣衫与身子下不知道藏了多少宝贝。
阿树将男子放在自己的床榻上,头果真不疼了,她便顾不上气喘吁吁,擦着老爹的右肩匆匆跑进了厨帐自顾自地烧起热水来。
老爹用着一种怵惕俨然、警觉于危的神情瞧着姑娘床榻上的男子,像是看见了一坨烂泥里的金疙瘩,伸手朝后取来自己那把弯钩镰挂在腰间,撕咬鸡腿般道:“白白嫩嫩,长得像个大姑娘,不知是哪里的贵人?等你咽气儿了,我就扒开你的衣衫,看看有啥好东西,好够我们父女过冬。”
阿树端来热水,正撞见老爹收起那虎视眈眈的神情,愣怔了一下,放缓了脚步,躲躲闪闪着为那男子擦拭血迹。
他的伤甚重,触目惊心,闪电般的长痕遍布全身,像是荆棘丛在他身上从上至下划拉了一遍。
阿树睁大眼晴瞧着阿爹,不知该说何话,转身将手指放在男子的鼻梁处探了探呼吸,又转回看着阿爹,顿声道:“救、救他。”
她知道老爹每隔几个月便会想办法带着从尸体上搜刮的财物偷偷入城,大樾也好,大邲也罢,总能换回些他们过日子的口粮。
她眼神头一回放出光亮,亮得老爹心软,姑娘这眼神比她淘到好东西还亮还闪。老爹脑中忽地一闪——十五岁就会看上男人了?!
他思虑道:“按照城里的说法,姑娘十五岁是该找个男人了,但眼前这个和万骨滩上的尸体比,不够壮实、不够威猛、不够粗糙,想来干不了什么活计,似乎沾不得什么便宜。”
他有些气馁,但阿树拉着他的衣袖不放。
他遂正色道:“咱没铜板了,抓不了药,只除、只除再去寻寻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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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知晓,阿树与恶人制衡的那夜,距万骨滩百里之外的割袍山上,一抹黑袍下传出一句幽森之音,“好侄子,本尊的人,别动!这次只烧焦你几根腿毛,下次好叔叔就要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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