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野拾光》晚珩

5、第005章 追光，他在

　　女性的声音很快消失。

　　季临溪站在画室门框边，弯下腰将头缓缓往室内探，连带着身后被塞得鼓鼓囊囊的小挎包也慢慢往下滑。

　　不过几秒钟，她像是被摁下了暂停键，身体突然顿住，而后她敲敲自己的脑袋，似乎在懊恼自己刚刚的行为。

　　目睹全程的小陈眼睛疑惑一眯，十分好奇季临溪在做什么，他悄声来到季临溪的身后，顺着她的方向看去，除了一堆画画的工具外，什么都没有，他不禁问：“季小姐，你在干什么？”

　　季临溪被小陈的话激得抖了一下，上次她这么被吓，还是在情窦未开的年纪，好奇哥哥跟一位漂亮姐姐要去做什么，便偷偷跟在二人身后，结果被抓个正着。

　　现在这种情况也差不多，她觉得偷看不礼貌，又想知道司濯女朋友的样子，还没等她付诸行动，就被司濯的助理撞见。

　　她僵硬地转过身，尴尬地笑了笑，“陈特助觉得我在干什么？”

　　小陈眨眨眼，“季小姐怕打扰我家少爷画画，所以先偷偷打探情况？”

　　季临溪眼神一亮，竖起大拇指，“聪明！”

　　小陈憨憨一笑，“季小姐，你不愧是医生，就是细心，不过你不用想那么多。”

　　说着，小陈晃晃手里的颜料盒，“涛叔隔三岔五给少爷补充颜料，少爷如果要专心创作，会提前说的，我们现在直接进去就行。”

　　还没等说完，小陈就毫无顾忌地朝着画室迈步。

　　季临溪愣了愣，右脚先是后撤一步，又很快向前，跟在了小陈身后。

　　小陈直接走向司濯，“少爷，涛叔嘱咐我给您送来，如果他心脏病没复发，这些颜料昨晚他就应该给您送过来。”

　　司濯“嗯”了一声，“放那儿吧。”

　　他的注意力本来全在画上，余光无意间瞥见熟悉的倩影，立刻看过去，却不知那倩影为何在东张西望？

　　薄唇轻启，“季小姐看起来对我的画室很感兴趣？”

　　季临溪目光停在半空中半秒，才落向司濯。

　　此时司濯一手拿画笔，一手拿颜料盘，身上系着深棕色的围裙，脸上的白色应该是被指尖无意蹭上的，鼻梁上悬着金丝眼镜，配上成熟儒雅的气质，莫名有一种“人夫”的感觉。

　　季临溪感觉心脏被什么撞了一下，酥酥的，麻麻的。

　　她脱口而出：“这里就司先生一个人吗？”

　　司濯怔愣片刻，抬起拿画笔的手指了指将画室一分为二的大屏幕，“如果不算视频里的人，你们来之前，就我一个人。”

　　季临溪顺着司濯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巨大的投影幕布从天花板垂下，幕布后面有一个“L”形沙发，上面铺着冰丝凉席，目测至少可以容纳两个成年人横着躺下。

　　大屏幕上正在循环播放一群孩子参观博物馆的朴素模样，那些孩子不如城市里的孩子穿得时髦，可那求知若渴的眼神却无半分差别，孩子们旁边跟着一位年轻女性，此时正带着温柔的笑容静静看护着他们。

　　小陈惊喜道：“少爷，那个馆长真有心，居然还给您送去的那些孩子录了像。”

　　“孩子们是司先生送去的？”季临溪歪过头问。

　　小陈重重点头，“对呀！我家少爷为了这个云栖村可是花费了好多心血，别说孩子们的教育了，就连通往城区的路都是他投资才修的，最近他还要搞个医疗站给那些留守老人免费检查身体……”

　　“陈鸣，你今晚很想加班？”

　　清冷的声线打破小陈的滔滔不绝。

　　小陈赶紧手动闭麦，毕恭毕敬地离开了画室。

　　小陈一走，偌大的画室只剩下季临溪跟司濯两个人。

　　季临溪没忘记此行来的目的，朝着司濯的方向走近了几步，司濯立在原地没动。

　　她的目光与司濯的目光从空中交织一瞬，又迅速分开。

　　垂下的羽睫胡乱地扇动，堪堪压下心头不安的悸动。

　　深呼吸后，季临溪才再度抬起头，唤了声，“司先生。”

　　几乎同时，耳边传来一声低沉好听的“季小姐。”

　　她说：“你先说。”

　　耳边听到的却是另外一个人说的“你先说。”

　　笑容爬上了她的嘴角，占据了她所有目光的男人也淡笑出声，俊美的五官舒展出令人心动的温柔。

　　季临溪贴心地没再张口，没想到对方也在等着她开口。

　　她只好拿下斜挎包，扭开金属扣，将其开口拉到最大，露出里面被精致包装的鲜花饼，“我初来乍到，也不知道司先生喜欢什么。这是我妈妈做的鲜花饼，吃过的人都赞不绝口，本来只想感谢司先生请我好吃的，不过现在更想跟一个极好的人分享美食。”

　　司濯手中的画笔跟颜料盘静止了几秒才被放下。

　　“季小姐似乎对我有什么误会？”

　　“误会什么？”

　　“我并不是你眼里的好人，我为你准备想吃的，只是因为你救了涛叔却被我的人为难，而我一向不喜欢亏欠别人，我这么做只是为了跟你更好地保持界限分明。”

　　季临溪眨眨眼，“所以你是不喜欢吃鲜花饼吗？”

　　司濯眼神微微错愕，“你还愿意把鲜花饼给我？”

　　“为什么不愿意？我们才认识一天，你这么想合情合理。不瞒你说，我已经很多天食不下咽，终于在今天晚上饱餐一顿，我不感谢你，心里才过意不去。而且小陈说，你为了振兴云栖村做了很多，如果你是没有善心的人，是不会那么做的。”

　　“可我做那些不是因为善心。”

　　“可你的确让云栖村的村民过得更好了呀？”

　　司濯嘴巴微张，怔愣了许久。

　　季临溪又把装着鲜花饼的斜挎包往前送了送，“君子论迹不论心，我是真心感谢司先生，所以司先生请收下吧。”

　　司濯的手犹豫着抬起，指尖攥紧又松开。

　　他身侧立着一个纯白色的储物柜，储物柜上面整齐摆着各种各样的画笔跟艺术品，但骨节分明的大手却探向了净手用的湿巾盒子，之后湿巾仔仔细细清理指缝间不小心被染上的色彩。

　　季临溪唇角勾了勾，拿出一个鲜花饼撕开，递到司濯嘴边，“很好吃的。”

　　司濯接过，咬了一小口，细细品尝，“确实好吃。”

　　季临溪笑着将斜挎包往司濯怀里一塞，“好吃就多吃点！”

　　*

　　从司濯画室离开，季临溪心情大好。

　　她回到房间，舒舒服服冲了个热水澡，对于护肤吹头发等活动也没拖延，她终于再次感受到了对自己生命的掌控力。

　　睡前，她在家庭群里汇报了这个好消息。

　　母亲季新晴、父亲顾怀远、哥哥顾泽轩都替她感到开心。

　　季临溪照常收下三份红包。

　　此时墙上石英钟刚过十点，季临溪已然有了睡意，许久没睡好觉的她立马去关了灯。

　　就在这时，浓重的黑色铺天盖地将她吞没，她眼前除了黑色空无一物，巨大的恐惧骤然涌上心头，她按照记忆里的位置去摁开关，却只摸索到冰冷的墙面，她像只受惊的小兽，开始胡乱在墙上拍打。

　　心越来越慌，后背也渐渐有冷汗冒出，脑海里导师倒在血泊中的画面也开始自动播放。

　　季临溪感觉自己快要不能呼吸。

　　焦急之中，季临溪摸到了一个可以旋转的硬物，迅速将之转动。

　　紧接着是门打开时的“咯吱”响声。

　　门外黑得更加广阔，只有一处亮光泄出。

　　此时的季临溪顾不上多想，循着那亮光跌跌撞撞前行，然后只身闯入那光亮之中。

　　在那暖黄色的灯光下，季临溪看到了曾让她惊鸿一瞥的侧颜，专注的神情仿佛置身另外一个毫无喧嚣世界，画笔在画板上肆意游走，也不知在定格一个怎样精彩的瞬间。

　　这一幕，让季临溪因为惊慌而高速跳动的心脏逐渐平复下来。

　　司濯很快发现失魂落魄的季临溪。

　　睡裙松松垮垮地裹住她瘦小的身躯，只露出纤细的四肢，脸上白皙的皮肤此时只剩惨白，明明不久前还灵动的眼睛此时却布满血丝，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

　　司濯操控着轮椅向着她驶来，带着他自己都没觉察到的焦急。

　　“季小姐，你怎么了？”

　　季临溪呆愣地摇摇头，“不知道。”

　　“你进来平复一下吧，想清楚了再告诉我。”

　　季临溪点点头，在司濯的引领下，她去了画室大屏幕后面的“L”形沙发上休息。

　　“L”形沙发铺着散热凉席，画室空调温度不足25度，未躺多久，一身冷汗的季临溪就打了个寒战。

　　司濯去找来空调遥控器，将温度调到30度，又将自己的外套借给季临溪取暖。

　　之后，他守在季临溪对面，时刻观察季临溪的状态。

　　躺了大概十分钟，季临溪渐渐找回状态，慢吞吞地起身，对着司濯愧疚地说：“司先生，不好意思，打扰你创作了。”

　　“无妨，我本来就想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倒是季小姐，不知道我们分开这一个多小时里，你经历了什么？”

　　季临溪简单描述了一下事情经过，“之前没出现过这种情况，可能是突然换了个新住处，不适应，不过不要紧，反正我在家也睡不好。”

　　司濯眉头微微皱起，“季小姐关灯之前还好好的，大概率是需要有光陪着，我房间里有夜灯，我去拿给你，你先在画室好好休息。”

　　季临溪应下。

　　司濯很快去而复返。

　　他回来时，季临溪已经裹着他的外套熟熟睡去。

　　他盯着她的睡颜看了许久，最后他驶回画板前，再次拿起了画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