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野拾光》晚珩

4、第004章 他不是单身

　　夏日的风又闷又热，季临溪选了一身透气的纯白束腰纱裙，裙摆堪堪遮住小腿，露出纤细的脚踝。

　　一阵强风吹过，瘦削的身影迎风而立，却挺拔如松，令人动容。

　　司濯控制电动轮椅在距离季临溪三步之遥停止。

　　季临溪嫣然一笑，“司先生，你好准时啊，说让我等你十分钟，现在不多不少，正好十分钟。”

　　司濯笑笑，没说话，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二人慢悠悠地朝着小溪边的榕树行着，夕阳的余韵拉长两个人影子，缓下来的风吹拂面庞，眼前是微动的青草与花瓣，竟生出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季临溪深吸了一口气，是没有任何人工杂质掺杂的独属于大自然的气息。

　　这是休假一个星期以来，她第一次感受到内心的宁静。

　　她忍不住看向这里的主人。

　　哪怕双腿不能站立，司濯的脊背依旧挺直，半点看不出被命运摧残的颓色，或许正是因为这样，他的画才饱含生命的节律，让观画的人的心灵寻到归处。

　　季临溪眼眸动了动，“司先生，我有点好奇。”

　　司濯侧过头，一贯的没有表情，但不见一丝一毫紧皱的眉头说明他此时心情还算愉悦，“好奇什么？”

　　“好奇你自我和解的办法，我接触过几个跟你情况差不多的病人，他们大都性情大变，脾气暴躁，有的甚至自暴自弃，但你不仅没有变成那样，反而比很多健全的人活得更加精彩。”

　　“精…彩…”司濯停顿片刻，慢速咀嚼了一遍“精彩”二字，目露疑惑，“季小姐是怎么看出我活得很精彩？”

　　季临溪沉吟，“过着陶渊明般的隐士生活，不需要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画作成功助力云栖村旅游业发展，深受这里人们的爱戴，这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生活。”

　　司濯沉默，目光眺向远方，胸口有明显的起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再度开口，“也许吧。”

　　季临溪怔愣，张张嘴，却被对方一声温柔的“到了”打断。

　　目光转动，闯入视野的是潺潺流淌的小溪映着天边的红霞悠悠，金光闪闪的水面，偶有昆虫轻点，最宏伟的当属小溪边那棵三个成年人张开手臂才能环起来的榕树，树干半截处有一巨大的伤痕，可它的枝叶依旧茂盛，不知默默在这里守护了多少年。

　　季临溪浓密的睫毛颤了颤，瞬间热泪盈眶。

　　真丝手帕适时出现。

　　季临溪先是被那支闯入视线的玉手夺去了一魄，而后才接过，看向手帕的来处道了声“谢谢”。

　　司濯抬眸，探究的目光在季临溪脸上逡巡，“季小姐的情绪为何变得如此激动？”

　　季临溪摇摇头，“不知道，我今天情绪一直很低落，但一想到这里的景色，心情莫名变得顺畅，就像我莫名觉得自己能在你身上找回想要的东西。”

　　司濯再次沉默，眼神始终看向季临溪，“你来找我求画，是因为我送给你导师的那幅画吧。”

　　季临溪脸上划过惊讶，“你怎么知道？”

　　“不难猜，刘守津最喜欢那幅云栖村的日出图，他也不止一次在我面前提到过一个姓季的学生，能在这个时间点来云栖村旅游散心而且姓季的医生，只能是你，季临溪。”

　　季临溪点头，“对，我是，司先生猜得很准。”

　　司濯轻叹，“不过，我可能画不出你想要的画。”

　　“为什么？”

　　“因为那幅日出图是在我还能站起来的时候画的，我现在已然没了当时的心境。”

　　这次换季临溪沉默。

　　她差点忘了，曾经司濯是何等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怎能甘心安于被困轮椅的生活。

　　她不想因为自己的原因让司濯限于负面情绪，指了指天边的夕阳，岔开了话题，“司先生，你们画家应该都有丰富的想象力吧，你觉得现在的太阳像什么？”

　　司濯顺着季临溪指尖看过去，认真观察了十几秒，“我只看到即将落山的夕阳，季小姐觉得像什么？”

　　“蛋糕做造型时，被迫切下来的边角料。”

　　“嗯？”司濯饶有兴致地看向季临溪，又看向天边，最后赞同地点头，“确实很像，季小姐想吃？”

　　“有点，我从小就觉得蛋糕的边角料最好吃，没有腻人的奶油，而且边缘被烤得焦焦的，配上绵软的蛋糕体，口感很丰富，我妈妈喜欢研究各种精致造型的蛋糕的做法，每次我偷吃她做蛋糕剩的边角料都会被教训一顿，因为她觉得女孩子只能吃漂亮的小蛋糕。”

　　“你听了？”

　　“当然没有，女孩子可以吃任何她想吃的，画家也可以画出任何他想画的，而且我很期待司先生想画的东西。”

　　司濯一愣，而后轻笑出声，“季小姐一会儿就能吃上想吃的东西。”

　　季临溪歪过头，“算了吧，那东西顺便吃享受，特意吃是浪费，不过还是很感谢司先生。”

　　之后她又朝着榕树走近几步，抬起细长的手指，柔嫩的指腹抚摸榕树的伤口，那里树皮已经脱落多年，露出本该健康白润此时却布满细微伤口的树芯，可抬头望去，枝繁叶茂遮盖红霞满天，哪里有半分受伤的模样。

　　眉眼不自觉弯起，是为了这榕树顽强的生命力，更是为了身侧之人的暖心。

　　看了一会儿，肚子忽而有了饿意，季临溪刚拒绝司濯为她准备蛋糕边角料，不好麻烦司濯为她准备其他食物，好在行李箱里有母亲亲自做又亲自装的零食，充饥足够，便提出回去。

　　司濯却说：“再待一会儿吧。”

　　面前的男人五官立体，骨相优越，举手投足皆是成熟男人的魅力，而且还愿意满足她奇怪的癖好，鬼使神差，季临溪答应下来。

　　傍晚的风慢慢变凉，闷热悄然散场，季临溪坐上盘结的树根，身侧是坐轮椅的司濯，天边挂着夕阳最后一圈光晕，季临溪却无心观看，目光静静欣赏身边之人的侧颜，晦暗不明让他的轮廓犹如被画笔精心勾勒过，多一分一厘都不如现在养眼。

　　司濯转过头，“季小姐为何一直看我？”

　　“没…没啊。”

　　季临溪局促地收回目光，浓密睫毛心虚地忽闪着。

　　司濯虽沉默，但莹白的指尖动了动。

　　*

　　两人回到别墅已经是两个小时后。

　　别墅里的人比季临溪刚到这里时多了将近一倍，众人不约而同地往外走，手里都拿着一个小盒子，季临溪走在司濯身旁，与人群迎面相遇。

　　人群经过二人时，皆毕恭毕敬地道了声“司先生好”。

　　不过相比于之前，多了一句“谢谢季小姐”。

　　季临溪满目疑惑，“他们谢我什么？”

　　司濯没给她答案。

　　直到回到正厅，她看到小陈正指挥几个身着白色厨师装的男人将精致的奶油蛋糕装进盒子，又交由几个身着黑色制度的女人分发，嘴里还振振有词，“季小姐请大家吃甜点，大家别忘记谢谢她。”

　　季临溪迅速反应过来，这是司濯在帮她跟别墅里的人打好关系，未来几天，她都要跟这些人共事，若想管家工作顺利推进，这是最简单高效的一招。

　　而且司濯肯定知道下午有人故意为难她，因为在领蛋糕的人群中，季临溪并没有看到下午那张恶狠狠的脸。

　　季临溪嘴角扬起弧度，眼中流动着暖意，她低下身小声说：“司先生，谢谢你。”

　　司濯面上依旧云淡风轻，眼角的笑意却在表示他对季临溪的感谢很受用。

　　不远处的小陈一看到二人就小跑着过来，双手捧着托盘，托盘里放着切割角度跟大小完全一致的蛋糕边角料。

　　小陈疑惑地问，“少爷，这些东西一般不都直接丢了吗？你要它干嘛？”

　　司濯没说话，目光落在季临溪身上，像羽毛一样轻柔，搔得人心头痒痒的。

　　季临溪立刻明白这是司濯特意嘱咐厨房给她留的，双手接过小陈手里的托盘，“是我想吃，司先生太贴心了。”

　　司濯轻笑。

　　小陈则愣了愣，既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想吃做蛋糕多余的边角料，更不理解自家少爷居然愿意纵容，但专业助理人的素养让他不再多问。

　　很快，小陈又接到司濯的眼神。

　　“带季小姐去餐厅看看有没有可以配着吃的水果跟点心，季小姐吃完后，再让大家休息，这个月工资都多发放一个月。”

　　小陈笑着领命，打工人最快乐的事情莫过于涨工资，而且这次居然是双倍，季临溪一定是他们的福星！

　　季临溪也没想到，司濯居然为了她做到这份上。

　　如果说帮她跟别墅的人打好关系是因为司濯不想让家里原有的秩序失衡，可大晚上特意让人为她预留想吃的，真就是司濯实实在在地对她好。

　　她明白司濯对她好的原因大都源于她救了涛叔，但知恩图报又怎么不失为一个良好品质？

　　因为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季临溪嘴边一直挂着笑，她也吃了一个星期以来最饱的一顿。

　　她由衷想在睡觉前再跟司濯说声谢谢，于是追问小陈司濯的位置。

　　小陈一脸八卦，“季小姐，你好像对我家少爷格外关注。”

　　季临溪解释只是想跟司濯说声“谢谢”。

　　小陈却笑着挑挑眉：“这样啊，少爷这个时间大都在画室创作，你可以去画室跟他说谢谢。”

　　季临溪谢过，直奔画室。

　　画室的门没关，一走近，季临溪就听到画室里有女性的说话声传来，那声音温柔悦耳，伴着慢速的音乐旋律，十分治愈。

　　季临溪不自觉放慢呼吸，同时心里犯嘀咕，司濯不是单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