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慢一点也没关系》原味圣代

12、未点亮的办公室 周三早

　　周三早上，我刚把小电驴停稳，手机就在口袋里震了一下。点开一看，是个陌生群聊，群名叫作 “安置房工作群”。里面头一条消息，是主任发的。
　　“名单上被分配到安置房的人员，今天上午到总公司，领取新小区的交房材料及档案。”
　　消息下头紧跟着一长串 “收到”，整齐得像是部队报数。我也敲了个 “收到”，又盯着群名看了两秒。
　　出发的时候，我们都觉得这是件轻松的事。不就是几摞材料嘛，小电驴一脚电门就到了。
　　结果上午九点半，总公司门口，我们这些工作人员都齐刷刷愣住了。
　　地上堆着的，是好几垛一人多高的大麻袋，一袋接一袋，码成了一道矮墙。旁边还摞着几十个瓦楞纸箱，封得严严实实，最上面那层箱子角上积了灰。
　　“就…… 就这些？全是？” 游锦燕的声音有点发抖。
　　主任在一旁看着我们，“这些一共是５个小区材料，你们拿的时候注意看下是不是自己小区的。”
　　我们沉默地对视了一眼。没人说话，各自弯腰去搬。
　　第一次，每个人车尾搭了一两大袋，小电驴的踏板上还有一两个箱子，后视镜里看，人轻飘飘的。可回来的路上，谁都没了来时的说笑声。小电驴嗡嗡地闷响，压着电门，车速。
　　一上午，我们就在总公司和新家园之间，像蚂蚁搬家似的，一趟、两趟、三趟…… 最后一趟回来的时候，我们几个人的车上，麻袋摞了两三袋高，横七竖八，纸箱塞满了踏板，膝盖都顶不进去。我侧着身子骑车，龙头把得死紧，后轮压得咯吱咯吱响。
　　到了新家园，车一停，几个人几乎是瘫在座位上喘气。林常抹了把汗，说了一句：“这哪是搬材料，这是搬一座城。”
　　“可不就是一座城。” 桂兰姐在门口接话，“一千多户呢，每户一沓，你说得搬多重。”
　　我们这才头一回认真打量这个新办公室 —— 说是办公室，其实是个空壳子。墙皮泛着灰，墙角挂着密密麻麻的蜘蛛网，风一吹，灰尘簌簌往下掉。地上厚厚一层灰，踩上去能留下清晰的脚印。连张桌子都没有，四壁空空，像一口刚挖好的井。
　　我们就是往这口井里，一袋一袋地填材料。
　　来回好几趟，才把堆成小山的材料全部挪进屋里。最后一箱落地的时候，我直起腰，后腰一阵酸麻，抬头看见屋里那座刚堆起来的 “材料山”，忽然有点恍惚 —— 这地方，真的能变成办公室吗？
　　当天下午，桂兰姐就招呼我们打扫。
　　“都别闲着，扫把抹布老早就备好了。” 她往门口一立，像个指挥员，“今天必须弄干净，明天东西就要进场了。”
　　我们一人拎一条湿抹布，从窗户擦起。蜘蛛网够不到，就拿扫帚杆子挑；地上灰太厚，先扫一遍再拖一遍。桂兰姐中途突然想起什么，招呼道：“来来来，差点忘了拍些工作照，传到群里去。”
　　我们几个人手忙脚乱，各自摆了个姿势，有的举着扫把，有的蹲着擦地。咔擦一声，照片里人人满头灰、一脸汗。桂兰姐满意地点点头，往群里一发，配了行字：新家园办公室大扫除，全员上阵。
　　我看了一眼那照片，忽然有点想笑。照片里我们灰头土脸的样子，和刚才群里那整整齐齐的 “收到”，倒挺配。
　　这一扫，扫了整整半天。到了傍晚，窗明几净，地面拖得能照出人影。我们瘫在纸皮箱上，浑身酸痛，谁都不想说话。
　　“明天就有桌子了。” 桂兰姐说了句，像是安慰，又像是给自己打气。
　　周四一早，运办公用品的车真来了。
　　工人们抬下来的，是一张老长的办公桌，油漆锃亮，比我们旧办公室那几张加起来都长；六把带靠背的椅子，坐着应该舒服；后面跟着的，是近一百多张塑料椅子，一捆捆码着卸下来，那椅子堆放得比我高了好多，接着是两台电脑、一台验钞机、一台打印机。
　　最让我意外的是，林常还拎进来厚厚一沓票据。
　　“发票，60 本，“新小区交房开发票时候用。”
　　“怎么没多领一点？才60本？”桂兰姐看着那袋票据
　　“财务部不让拿了，他说最多60本”林常无奈笑笑
　　“这么抠”桂兰姐边说着边拿着那些票据放进档案室里
　　我伸手摸了一下那沓票据，崭新，印着红章，透着一种 “新生活要开始了” 的郑重感。游锦燕凑过来，压低声音：“60 本，得开多少户啊。”
　　“一千二百多户。” 林常头也没抬，“咱们才开了个头。”
　　下午，我们正式开始了那件听起来简单、做起来磨人的事 —— 整理交房材料。
　　桂兰姐和邹景山负责现场那摊子交接，收票据、对名单、理钥匙。我、游、林、张四个人，被推到材料堆跟前。
　　一开始手忙脚乱，材料一堆一堆地摊开，单据、合同、钥匙单、承诺书…… 头一个下午，我们四个各干各的，时不时撞到一起，材料撒了一地。
　　可不知怎么的，磨着磨着，就磨出默契来了。张知禾负责拆袋，把材料一沓一沓摊平；林常负责分类，单据归单据，钥匙单归钥匙单；游锦燕负责核对户号，我负责装订封袋。一个动作下去，下一个人的手自动接上，像一条慢慢顺起来的流水线。到后来，我们不用开口，谁停一下，旁边人就知道该递什么过来。
　　“这活干顺了，还挺痛快。” 张知禾停下伸了伸腰。
　　我没接话，因为我一抬头，看见了办公室那头 —— 材料山只下去一个角，堆满了将近半个办公室。我们一下午的流水线，在这座山面前，不过是挖了个小坑。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擦黑。灯一关，整间办公室重新陷进黑暗里，只有那一座沉默的材料山，黑魆魆地立在屋子中央。
　　我们四个人站在门口，谁都没先走。
　　“一千二百户……” 游锦燕喃喃了一句。
　　我望着那座山，心里算了一笔账：一户一套材料，一天理这么点，得理到什么时候去？
　　门锁咔嗒一声落下。走廊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没敢回头，可这句话，像根钉子一样，扎在了我脑子里。
　　还有七天就要开始交房了，而这一千二百户的材料，还堆在那里，一座沉默的新小区，等着我们一沓一沓地把它拆开、递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