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牧场与旧情人》藤午

4、第 4 章 “我会尽力

　　宋荞怔怔地看着傅齐，眼泪说掉就掉。

　　“什么狗屁选项，我都不要！我要回家！”宋荞推了傅齐一把，跑回了房间。

　　门啪地一声关上。
　　傅齐竟被她那点小力气推得向后跌坐在那袋衣服上。

　　“超！”傅齐骂咧着把身下的袋子拎起，径直走向垃圾堆场。

　　几只羊簇在垃圾堆旁，一身白毛都变成灰，散发着臭味。
　　它们以为傅齐手里提着什么宝贝食物，全都往傅齐身边挤。

　　傅齐烦躁不堪，迅速拿出了叶尔兰给的哨子。
　　一声长鸣，羊回到了圈里。

　　袋子被傅齐提悬在空中。
　　下方是剩菜、塑料与羊粪混杂的污泥，散发出恶臭，熏得傅齐头疼。
　　傅齐又低骂了一声，然后把那堆衣服原封不动地带回了民宿。

　　阿依古丽刚送完叶尔兰回来，傅齐就把一大袋东西扔给了她。
　　“什么呀。”阿依古丽翻了翻袋子里的衣服，“员工过冬福利？谢谢老板！”
　　“不是。”傅齐捏紧袋口，“你晚点给宋荞。我怕她冻死在这里。”

　　阿依古丽明白过来，冲傅齐笑了笑，提着袋子便去了二楼。

　　没过多久，阿依古丽便回到了前台。“送完啦，老板。”

　　傅齐正在等水烧开。
　　热水壶的水汽一冒出来，便在墙上凝成了水珠，水珠很快又会结成冰晶，铺了层碎钻似的。
　　所以宋荞昨晚才会说，这面墙看起来是这间民宿最豪气的地方。

　　热水壶跳了电。傅齐倒了杯水，抿了一口，然后又倒了些水到一个大碗里。

　　很快，阿依古丽哒哒地跑下楼来，回到前台。

　　傅齐取出一小瓶白酒放进碗里，烫了烫：“她说了什么没？”

　　“嗯...”阿依古丽回想，“说我太贴心了，谢谢我。”

　　“谢你？”傅齐拿出温热的白酒拧开，“不谢我？“

　　“她不是正和你撒气着么，老板别计较！”阿依古丽把傅齐按到沙发上坐下，尝试让他冷静下来。

　　傅齐喝了一口酒，喉间热热辣辣的，全身像是点燃一把火。他看了眼阿依古丽笑嘻嘻的模样，火更大了。

　　--

　　宋荞将整个人埋入被窝里，身下垫着一个电暖热水袋，灰扑扑的，但是导热效果相当好。
　　阿依古丽把热水袋递给宋荞的时候，宋荞的手被烫得差点红肿起来。她不知道阿依古丽是如何能波澜不惊地双手握住它的。
　　现在把热水袋放在床被下面，隔了一层，温度就刚刚好。

　　手机光照在宋荞脸上，页面停在微博后台私信列表，宋荞下拉刷新了几遍。
　　梦姐并没有回复她的留言。

　　肯定是用傅齐身份注册的这个新号，看起来像是钓鱼诈骗的僵尸号，所以梦姐直接忽略了。

　　宋荞打开原相机自拍了一张，上传、发出。
　　她心想，把照片给梦姐，这总能证明自己的身份了吧？总能理理自己了吧？

　　消息一进对话框，便立马跳出了一个红色感叹号。

　　宋荞被气笑了。

　　点进梦姐微博主页，最新一条的内容是：“下个月开机！请大家期待这个小荞妹的《此间难明》呀～”配图是张开机大吉的海报，一看就是剧组里的美术拿AI生成的。

　　宋荞的照片被P在了大字的右下方，小小一个。妆造也是AI合成的。

　　评论区下面，有宋荞的粉丝、黑粉，还有男主角的粉丝、黑粉，四拨力量纠成一团，各控各的评。
　　置顶的评论，发送者是宋荞本人的微博账号：“感谢梦姐！开机大吉～”这么甜甜的回复，自然是工作室的运营人员亲自操刀。

　　宋荞退出了微博，长按、卸载。
　　原来，根本没人在意她本人的死活，赛博形象已得永生。

　　她掀开被窝。
　　床头柜上摆着个纸杯，里头说是阿依古丽自己做的咸奶茶，早已放冷了。
　　冷掉的奶茶变成了一滩不咸不甜的水，宋荞吞下去后，过了很久才感受到一丝回甘的奶味和茶香。

　　窗外，天是湛蓝的，光照充足。
　　和之前那天白地也白、茫茫一片区分不出天地的模样不同，宋荞终于能看清这里的颜色了。
　　黄草、绿水、黑土，还有零星几个小棕点，可能是马或者人。

　　宋荞从包里拿出一个长焦镜头，换到相机上，对准远处那个小棕点。
　　是人在骑马。宋荞按下快门。

　　其实，宋荞并非一个电话号码都记不得。只不过，这辈子她唯二能记清的电话号码，大多数时候都无法接通。
　　但是被逼到这份上，宋荞还是决定试一试。

　　这会儿前台没有人在。
　　宋荞拿起公用座机，拨出了第一串号码——无人接听；再拨出第二串号码。不出意料，依旧无人接听。
　　宋荞放下了电话。

　　读幼儿园时，宋荞刚学会数字1-10的当晚，宋寅南就让她背自己的手机号码，还有陈珂的号码。
　　他们看着宋荞指着数字一个个记的模样，觉得可爱，于是一边拍照、一边不停在旁边笑。
　　宋荞急着看电视，所以边背边哭。不过折腾到最后，宋荞还是背下来了。他们笑得更欣慰了，跟亲朋好友夸耀了一圈：“看，我家荞荞多聪明！”

　　现在看来，这些数字不过是在脑海里白白浪费了位置。

　　宋荞回到房间，从阿依古丽送上来的那几袋衣服里，取了件最顺眼的米白色羽绒服，穿上身。
　　这件衣服有毛领，但是不扎脸，穿起来很轻盈，质量比想象中要好。

　　宋荞系上腰间衣带，扣到最小的一格上。收腰款式的羽绒服不臃肿，正合宋荞的心意。

　　下楼出了民宿大门，门口已经贴上了“暂停营业”的告示。
　　宋荞走到一条车印最多的马路上。前面有一家三口正牵着两只骆驼，骆驼背上是大大小小的包袱。

　　他们走得很慢，宋荞加快脚步超过了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女人抱着小孩，对她点头微笑。
　　宋荞愣愣地回应了一个点头，突然发现之前好像在民宿大厅看到过他们。估计是民宿停止营业，房客们都不得不撤了。

　　拐进一条小路上，雪太厚没人铲，抬脚都费力。幸好傅齐给她准备了雪地靴，不然鞋袜早就湿透了，更别说踩着刚来时的那双高跟鞋到处跑。
　　宋荞跟着导航走走停停，最后花了将近半小时才到了附近唯一的一家便利店。

　　“老板，”宋荞掀开门帘，“有烟卖吗？”

　　前台坐着个年轻男人，低着头，没理她。

　　“喂！”宋荞凑近了喊，这才发现男人戴了耳机，于是她伸手取下。
　　耳机滚落到宋荞手里的那一刻，男人终于抬起了头。

　　“要一包烟。”宋荞拎着耳机在他跟前晃了晃。

　　男人愣了愣，立马不好意思地笑起来，起身给她取烟。

　　宋荞被他的身高吓一跳。他竟然比傅齐还高，肩宽膀圆，“草原猛男”这个词瞬间具像化了。
　　幸好，他的脸带着清秀的书生气。不然宋荞脆弱的心脏经不起这般身材威压。

　　“打火机呢，也要的吗？”男人问。
　　“嗯，要。”宋荞说。

　　结了账后，宋荞正准备离开，却被男人叫住：“那个...以前在这儿没见过你。你叫什么名字？”

　　“宋——”

　　“赛热克。”
　　傅齐忽然走了进来，打断了她的回答。
　　他径直越过宋荞，把一个红色袋子丢在了桌上。
　　“茶叶和馕，后天出发的时候，拜托你们家多照顾。”

　　赛热克：“客气了齐哥，都是一家人。”
　　傅齐笑笑：“主要是为了讨好你爸。”
　　赛热克：“瞧你这说的！后天几点出发？”
　　傅齐：“下午吧，到时候看看天气。”
　　赛热克：“好的。”

　　屋里响起了一声清脆的咔哒，刚好填补了两人对话的空隙。

　　傅齐回头瞥了一眼。

　　打火机在宋荞眼底冒出火花。她熟练地挡风、点燃，嘴唇微启，夹着烟的手指被冻得通红。烟雾正往傅齐的方向飘。

　　“明天再联系，我先走了。”傅齐对赛热克点头致意后，走到宋荞面前：“你呢，走吗？”

　　宋荞透过烟雾微微一笑。
　　“就是在等你啊。”宋荞捏灭了烟，“等着蹭你的车回去。”

　　“呵。”傅齐出了门。
　　宋荞向赛热克挥了挥手，跟上了傅齐。

　　“这越野车不错，比你那小破摩托帅多了。而且暖和。”宋荞拍了拍座椅。
　　傅齐说：“后面转场的路很难走，当然要搞个好车了。”

　　傅齐打燃发动机，拧开车内暖气。“所以，你联系上人了没。”傅齐瞥一眼宋荞。
　　她正侧头看着窗外。

　　太阳快落山了。
　　整个世界都隐没在蓝调里，除了山顶洒上了一点金。

　　宋荞没回答傅齐的问题，自顾自说了一句“真美”。

　　沉默不长。他们很快就回到了民宿。
　　阿依古丽已经摆好了一桌子菜，每一个菜都没有放葱。
　　看到两人并肩走入，阿依古丽惊讶地说：“阿荞你怎么跑外面去了？”
　　宋荞说：“散散心。”
　　阿依古丽说：“这大冷天的别冻着了！你感冒才好。”
　　她捧住宋荞的肩膀，拉开一步距离，打量了会儿：“这羽绒服你穿着可好看！果然美女穿什么都好看！”

　　这两天在这个野地方，既没人认识她、也没人在意她时髦的打扮。免不了与曾经的赞美簇拥形成心理落差。
　　因此阿依古丽的这个夸奖，宋荞很受用，心里的憋闷也淡了一些。

　　宋荞有模有样地行了个公主礼：“谢谢，你很有眼光。”

　　阿依古丽被逗笑：“哈哈哈，我们老板也很有眼光啊，会买衣服！”说罢她赞扬地拍了拍傅齐的胳膊。

　　在宋荞投来目光前，傅齐已经别过了头，一步迈到餐桌边：“别聊了，菜冷了。”

　　这顿饭很合口味，小酒配佳肴，暖堂堂的。
　　虽然餐桌上依旧只有他们三个人，但是宋荞觉得吃得非常热闹开心。

　　阿依古丽打开了话闸，聊家里父母的古板、哥哥的叛逆、弟弟的调皮，还有一只牧羊犬，叫作“点老师”。

　　“为什么叫点老师？”宋荞觉得这名字有种正经的抽象。
　　“因为全靠它点羊呀，所以尊称为老师！”阿依古丽说，“三个字太长，有时候也叫它'点老'。”
　　宋荞哈哈大笑。

　　傅齐拿出白酒瓶，给宋荞满上，再给阿依古丽满上。

　　阿依古丽见势举起酒杯，右手放在胸前：“来，预祝我们转场一路顺利！”
　　“顺利。”傅齐碰上杯。

　　“阿荞来吗？”阿依古丽问宋荞。

　　宋荞转了转酒杯。她看了一眼傅齐。

　　傅齐正直直地盯着酒杯，并有回应宋荞的目光。
　　从前的傅齐，皮肤很白，属于全校男生站在面前，也能一眼看到他在发光。
　　这边风吹日晒应该不少，现在的他已经变成了米色。
　　手背的颜色也更暗了，带着点深纹，游走在青筋上，却似乎变得更有质感。

　　“那先这样吧。”宋荞喃喃自语，然后把酒举起，扬起了音调，“和你们一起！”

　　阿依古丽笑开了花，傅齐也淡淡地笑了。
　　三个酒杯碰出铿锵的响。

　　饭后，宋荞被傅齐留住。
　　两人并肩倚在楼梯栏杆上。

　　“转场的路，很冷、很陡，而且可能吃不饱、没水喝，整个人变臭。”傅齐说，“你知道吗？”
　　宋荞说：“我不知道。”

　　傅齐叹口气：“反正，你做好心理准备。别到时候天天哭。”

　　宋荞不服气。以前在沙漠里拍戏，四十多度的天气下打滚了三天，每天被导演骂“猪”，她不是也没哭？
　　“我没有别的选择了呀！没人理我没人帮我，没人在意我的失联。我要有得选，早走了呀！”宋荞夹着声音，尖锐到微微发抖，“那除非我现在再发个微博，直接求助全国网友好咯。哼，想想就丢死个脸了。”

　　喝了酒的宋荞，脸颊本就带了点红润，现在更是涨得通红，像清晨熟透的红苹果，沾着露水。
　　傅齐不动声色地盯住她。“宋荞，只要你确定好，”傅齐清了清嗓，“我会尽力保证，不让你难受。”

　　宋荞回过头去，正对上傅齐的眼睛。
　　那一瞬间，她看出了他的郑重，恍如六年前的某些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