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看时他还在》作家日月同辉

8、珊瑚礁 项目正式启

　　项目正式启动是在八月初。

　　林晚花了半个月时间把北海本地做海洋保护的组织摸了一遍，最后锁定了一家叫“蓝湾”的公益机构。负责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叫苏晴，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牙齿很白，一看就是在海边跑惯了的人。林晚跟她聊了两次，把时洋那边的文旅资源和自己的策划经验摆出来，苏晴很干脆地拍了板。

　　第一次活动定在涠洲岛西岸，主题是珊瑚礁科普和净滩。周末两天一夜，招募了三十个志愿者，大部分是北海本地的大学生，还有几个从南宁专程赶过来的。

　　出发那天早上，林晚五点就醒了。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窗外鸟叫，翻身起来洗漱。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楼下的早餐摊刚支起来，油条的香气飘了半条街。她买了两份豆浆和四个包子，走到小区门口，时洋的车已经等在路边了。

　　他靠在车门上，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速干T恤，脚上是一双旧登山鞋。看见她拎着早餐过来，他接过袋子，顺手把她肩上的背包也拿了过去，塞进后备箱。

　　“你几点起的？”她问。

　　“四点。”

　　“这么早？”

　　“激动。”他说完这两个字自己先笑了一下，拉开副驾驶的门让她上车。

　　车开到码头的时候，志愿者已经到得差不多了。苏晴举着一面小旗子在集合点等人，看见时洋和林晚过来，挥了挥手。时洋走过去跟她握了手，两个人低声交谈了几句。林晚站在旁边看着，忽然发现时洋跟人谈正事的时候表情很不一样。他平时在她面前总是松弛的、带着笑的，可一旦进入工作状态，整个人就沉下来了，眼神专注，语速平稳，每一句话都切中要害。

　　她想起第一次在会议室见他的那天，他也是这样。那个时候她还以为他变了。其实他没变，他只是把柔软的那一面藏起来了，藏了整整七年。

　　人到齐之后，苏晴简单讲了几句注意事项，大家分乘两艘渔船出发。海面上起了点风，浪不大，船身轻轻晃着。林晚靠在船舷上看海，时洋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栏杆上，有意无意地挡在她外侧。

　　到了岛上，苏晴带着人先去了珊瑚礁保护区。涠洲岛这一带的珊瑚礁这几年退化得厉害，从前五颜六色的礁盘现在大片大片地白化了。志愿者里有学生物的，带了水下相机和测量工具，下水做样方调查。时洋跟着潜了下去，林晚留在岸上做记录。

　　阳光很烈，她戴着草帽坐在礁石上，看着远处海面上时洋偶尔浮上来换气的脑袋。苏晴走过来递了瓶水，在她旁边坐下来。

　　“你男朋友？”

　　林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算是吧。”

　　“算是？”苏晴挑了挑眉。

　　“我们大学时候在一起过，后来分了七年。最近才和好。”

　　苏晴没有追问细节，只是靠在礁石上喝了口水，说：“七年还能回来，不容易。”

　　林晚看着海面，时洋正好又浮上来了，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朝岸上望了一眼。看见她在看，他远远地挥了下手。林晚也挥了挥。

　　是不容易。所以更不能辜负。

　　下午的活动是净滩。西岸的沙滩上散落着不少塑料瓶和渔网碎片，志愿者们分成几组，拿着垃圾袋沿着海岸线清理。林晚和时洋分在一组，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沙滩上，弯腰捡拾。她捡到一个被海水泡得发白的塑料打火机，举起来给他看。时洋皱了下眉，接过来扔进袋子里。

　　“我小时候，”他忽然说，“这片沙滩干净的。退潮的时候跟着我爸赶海，能捡到海参和鲍鱼。现在少多了。”

　　“你想把从前那片海找回来？”

　　时洋弯腰捡起一个瓶盖，直起身看着她。“找不回全部。但能找一点是一点。”

　　林晚看着他被晒得发红的后颈，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在发光。不是那种耀眼的、夺目的光。是一种很稳的、沉甸甸的光，像海底那些默默生长的珊瑚，一年只长一两厘米，可百年之后，就长成了一整片礁盘。

　　晚上志愿者在岛上的民宿住了一夜。晚饭后大家围坐在院子里的篝火旁聊天，几个大学生弹吉他唱歌，气氛热闹。林晚坐在角落里的长椅上，时洋挨着她坐，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一起。她没有喝酒，但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啤酒味，混着海风和篝火的气息。

　　“累了？”他低头问她。

　　“还好。”她靠在他肩膀上，看着篝火跳动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有人在笑，有人在闹，有人在安静地看星星。她忽然想起大学时候，他们也是这样，一群人在操场上围坐，弹琴唱歌，喝酒聊天。那时候时洋总坐在她旁边，不怎么说话，但她的手永远被他揣在掌心里。

　　“时洋。”

　　“嗯。”

　　“你说，如果我们那时候没有分开，现在会怎么样？”

　　时洋想了想，说：“可能早就结婚了。也可能吵得更厉害，最后连朋友都做不成。”

　　林晚抬起头看他。篝火的光在他脸上晃动，把他的轮廓照得明暗不定。

　　“你后悔吗？”她问。

　　他低下头，对上她的目光。他的眼睛在火光里亮亮的，像两颗安静的星。

　　“不后悔。”他说，“分开那几年，我想明白了一件事。爱一个人不光是拥有她，还得知道怎么不伤害她。我那时候太年轻了，什么都不懂。现在懂了。”

　　林晚看着他，胸口涨得满满的。她伸手握住了他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十指扣紧。他的手很暖，掌心有粗糙的茧，磨在她皮肤上沙沙的。她很用力地握了一下。

　　“我也不后悔。”她说。

　　时洋偏过头，嘴唇轻轻贴了一下她的发顶。很轻，很温柔，像海风拂过花瓣。

　　篝火渐渐暗下去了，星星从夜幕后头一颗一颗亮起来。院子里安静下来，有人开始打哈欠。苏晴站起来招呼大家回去休息，明天一早还要收样方。人群散了，林晚和时洋留在最后，把火堆彻底熄灭。他拎着水桶浇下去的时候，最后一点火星发出滋啦一声，一缕白烟升起来，散进夜风里。

　　“走吧。”他拎着空桶，另一只手伸过来牵她。

　　两个人沿着民宿外面的小路往房间走。路两旁种着木麻黄，细细的针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月亮从树梢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了一地碎银。林晚走在他身侧，手指被他攥在掌心里，觉得这条路可以一直走下去。

　　走到房间门口，时洋松开手，站定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神很静很沉。

　　“早点睡。”他说。

　　“你也是。”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回过头看着她，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银边。

　　“林晚。”

　　“嗯？”

　　“谢谢你回来。”

　　她的喉咙紧了一下。走廊的灯昏黄昏黄的，照着他站在那里的样子。他站在月光底下，身后是黑沉沉的海，脚下是粗粝的沙地。他就那么看着她，眼睛里映着一整片温柔的夜色。

　　林晚往前走了一步，踮起脚，在他嘴角印了一个吻。很轻，很快，像偷来的。

　　“晚安，时洋。”

　　她转身推开门，躲进了房间里。背靠着门板，她听见门外传来他低低的笑声，然后是脚步渐渐远去的声音。

　　她捂着脸蹲下来，笑得像个十七岁的女孩。窗外，海浪一波一波涌过来，拍在礁石上，碎成千万颗细小的水珠，又退回去，准备下一次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