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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台风眼 九月初,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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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台风来了。
气象台提前三天就开始预警,说今年第14号台风“海燕”正在逼近北部湾,预计在北海到防城港一带登陆。整个城市进入了戒备状态,街上的树被修剪了枝冠,商铺门口堆起了沙袋,海鲜市场的摊贩们忙着把货往冰库里搬。
林晚站在阳台上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下午三点,天已经黑得像傍晚了,乌云压得很低,海面上涌起一排排白色的浪头,远远看去像一堵移动的水墙。风一阵紧过一阵,把阳台上的晾衣架吹得哐当作响。
手机响了,是时洋。
“在家?”
“嗯。”
“窗户关好了吗?阳台上的东西收进来。”
“收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我过来。”
林晚想说不用,台风天开车不安全。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确实有点怕。来北海之前她没见过台风,在上海最多是暴雨,远远谈不上什么威力。可此刻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越来越狰狞的天色,她承认自己心里发毛。
时洋到的时候,风已经大得撑不住伞了。他从车里跑进单元楼,几步路就被淋得透湿。林晚打开门,看见他站在门口,头发贴在额头上,衬衫湿透了黏在身上,水珠顺着裤腿往下滴。
“快进来。”她把他拉进屋,塞给他一条干毛巾。
时洋擦了擦头发,换了林晚递过来的一件宽大T恤。那是她之前买大了准备当睡衣穿的,套在他身上倒是刚好。他坐在沙发上,林晚给他倒了杯热水。窗外风声呼啸,雨点啪啪地打在玻璃上,像是有人在用力拍门。
“你那边房子没事吧?”她问。
“老房子,结实。我妈那辈建的,扛过好几次台风了。”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听着外面的风雨声。风越来越猛,整栋楼都在微微摇晃。阳台的窗户被风吹得嗡嗡响,林晚忍不住朝那边看了一眼。时洋伸手把她往自己身边拢了拢。
“没事。六楼风大点,但结构没问题。”
林晚靠在他肩膀上,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T恤传过来。外面的世界乱成一团,风声、雨声、什么东西被吹翻的声音混在一起。可这个小小的客厅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安宁。
“你小时候台风天都干什么?”她问。
时洋想了想。“我妈会把所有窗户关严,然后煮一大锅红薯糖水。我们姐弟俩坐在堂屋里喝糖水,听她讲故事。我爸要是没出海,就在旁边修渔网。外面风越大,屋里就越安静。”
林晚想象着那个画面。一间老房子,一盏昏黄的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外面是天翻地覆的风雨,里面是热腾腾的红薯糖水。她忽然有点羡慕。她小时候爸妈忙着做生意,台风天也经常不在家,她一个人锁着门写作业,听到风声吓得把被子蒙在头上。
“后来我妈走了,”时洋的声音低了一些,“台风天我就一个人煮糖水。煮好了对着那张黑白照片喝一碗。就当她还坐在对面。”
林晚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凉凉的,沾着雨水的潮气。她把他的手攥在掌心里捂着。
“今天煮吗?”她问。
时洋偏头看她,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眼睛弯起来。
“你想喝?”
“嗯。”
他站起来,光着脚走进厨房。林晚跟在后面,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忙活。他打开冰箱翻出两个红薯,削皮切成块,又从柜子里找到一包冰糖。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做过很多次的。锅里加了水,红薯块和冰糖一起丢进去,大火烧开转小火慢慢熬。厨房里很快弥漫起一股甜丝丝的香气。
“你妈妈煮的也放冰糖?”
“嗯。她牙不好,不能吃太甜,就放一点点。但我小时候总嫌不够甜,偷偷往碗里加白糖。”他搅着锅里的红薯,嘴角带着一点回忆的笑意,“被她发现了就骂我,说糖吃多了牙掉光。”
林晚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站在灶台前的背影。窗外的风雨声还在继续,可厨房里的灯光暖融融的,锅里的糖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她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她愿意看很多很多年。
红薯糖水煮好了,时洋盛了两碗端到茶几上。两个人盘腿坐在沙发上,一人捧一碗,对着窗外呼啸的风雨,安安静静地喝着。糖水很甜,红薯煮得软烂,入口即化。林晚喝了两口,觉得从胃里一直暖到指尖。
“好喝。”她说。
时洋看着她,目光很柔。“以后台风天都给你煮。”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碗沿后面,但笑得藏不住。
台风在半夜登陆的。林晚是被一阵猛烈的震动惊醒的。她睁开眼,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时洋坐在沙发另一头,靠着扶手睡着了。他身上盖着那条她给他的干毛巾,头歪向一边,呼吸平稳。茶几上两个空碗还摆在那里,旁边放着手机和钥匙。
她轻手轻脚地坐起来,给他把毛巾往上拉了拉。他动了一下,但没有醒。她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灯光照着他的睡颜,眉头微微蹙着,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她忽然想起大学时候有一次他们在图书馆复习到太晚,他在桌上趴着睡着了,她也是这么看着他的。那时候她想的是,这个人真好看。现在她想的是,这个人真让人心疼。
窗外的风还在吼,但雨小了一些。林晚走到阳台上隔着玻璃往外看,远处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海的方向传来沉闷的咆哮声,像一头巨兽在低吼。
她回到客厅,在时洋旁边坐下来。这次她没有靠在他肩膀上,而是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两只手捧着。他的手比之前暖了一些。她低头看着他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粗糙的茧。她忽然想,这双手画过那么多画,刷过墙,剥过虾,还煮过红薯糖水。
她低下头,轻轻在他手背上贴了一下嘴唇。
时洋的手指动了一下。她抬起头,发现他睁着眼看着她,目光在灯光下很亮。
“你没睡?”
“醒了。”他的声音有些哑,“你偷亲我。”
林晚的脸腾地红了。她想把手抽回去,被他反手扣住了。他坐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离得很近。窗外风声呼啸,可此刻她的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在敲鼓。
“林晚。”他叫她,声音很低很轻。
“嗯。”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碰了碰她的脸。从颧骨滑到下颌,再到耳垂,最后停在她脖子侧面。他的手指温热而带着薄茧,触感粗粝又温柔。她感觉自己脖子上的皮肤一下子烫了起来。
“我有时候还是不太敢相信。”他说,目光在她脸上慢慢移动,像是在描摹她的轮廓,“你回来了,住在这儿,跟我一起做这些事。有时候早上醒过来,我会想这是不是梦。”
林晚握住他放在她脖子上的那只手,把脸贴进他掌心里。他的手掌很大,几乎能盖住她半张脸。她闭着眼睛,闻到他掌心里残留的红薯糖水的气味。
“不是梦。”她低声说,“你掐一下自己,疼的就是真的。”
时洋真的掐了一下他自己的手背。然后他笑了,笑得有些傻气。
“疼的。”
林晚也笑了。她凑过去,额头抵上他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温热而潮湿。外面是台风过境的深夜,天地间只剩下风声和雨声。可这间小小的客厅里,灯光温暖,糖水甜腻,两个额头抵在一起的人正在笑。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台风眼是风暴中心最平静的地方。
此刻,他就是她的台风眼。
后半夜,风雨渐渐小了。两个人挤在沙发上睡着了,她的头枕着他的胳膊,他的手搭在她腰上。窗外,台风的尾巴还在甩着最后的雨水,可天边已经露出了一线微光。
天亮的时候,林晚先醒了。她睁开眼,看见窗外一片狼藉——树枝断了一地,楼下几辆电动车被吹倒了,积水漫过了花坛的边缘。可太阳正从云层后面探出来,金灿灿地洒了一地。
她转过头,时洋还在睡。晨光照在他脸上,他睡得很沉,眉头舒展着,嘴角微微上翘,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她凑过去,在他嘴角轻轻落了一个吻。
“早安。”她小声说。
时洋的眼睛动了动,睁开了。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愣了一下,然后弯起了嘴角。
“早安。”
窗外,台风过后的北海正在慢慢醒过来。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被雨水洗过的城市上。空气干净得发亮,远处的海面平静如镜,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林晚知道,台风来过。它把一些东西吹倒了,也把一些东西吹得更近。比如两颗曾经离散的心,在这场风雨里,终于找到了彼此最安稳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