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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渔船与海 清晨五点半 ...

  •   清晨五点半,天还没亮透。

      林晚站在酒店门口等的时候,海风还带着夜里的凉意。她穿了件白色的棉麻衬衫,下面是一条牛仔短裤,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这是她来北海之后第一次穿得这么随意。之前见时洋,她总是下意识地穿得正式一点,像是给自己披一层铠甲。可今天她不想了。

      时洋的车准时到了。他今天穿了件灰蓝色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保温袋,林晚拉开车门就闻到了一股热乎乎的香气。

      “什么?”

      “早餐。我妈以前常说,出海前得吃饱,不然晕船。”他发动车子,语气很自然,好像他妈妈说的话和他每天给她带早餐之间,没有任何值得多想的关联。

      林晚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两个还温热的饭团,用保鲜膜仔细包着,还有一壶热豆浆。饭团里夹了肉松和煎蛋,是她大学时最常吃的搭配。那时候食堂早饭窗口的饭团一块五一个,她每天早上都买。后来吃腻了,再也没碰过。

      她咬了一口,味道竟然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你做的?”

      时洋的耳尖微微红了一下。“瞎做的。”

      林晚嚼着饭团,看着他的侧脸。晨光从车窗外透进来,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很修长,骨节分明。她忽然想起大学时候他的手总是冰凉的,冬天她给他捂手,嫌他手冷得像冰块。现在他的手看起来比从前粗糙了些,指腹上有薄薄的茧。

      车开了大概半小时,停在一个渔港码头。码头上停着大大小小的渔船,空气里弥漫着海腥味和柴油味。时洋带她走到一艘中等大小的渔船前,船上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洋哥,来了。”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冲时洋挥了挥手,又看了林晚一眼,咧嘴笑了一下,“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人?”

      时洋没接话,扶着林晚上了船。渔船不大,甲板上堆着渔网和几个蓝色的塑料筐。时洋带她走到船尾一个相对宽敞的位置,那里放了两张折叠椅,还有一箱矿泉水。

      船发动了。柴油机的轰鸣声响起来,船身缓缓离开码头,朝深蓝色的海面驶去。林晚坐在折叠椅上,看着码头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地平线上一个浅浅的灰点。海面很平,只有细细的涟漪,像一块铺展到天边的蓝绸子。

      时洋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湿的凉意,把林晚的碎发吹得乱飞。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腔里那些积攒了很久的郁结,好像被这海风吹散了一些。

      开了大概一个钟头,渔船在一处海湾抛了锚。时洋站起来,朝她伸出手。

      “能浮潜吗?”

      林晚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愣了一下。她不会游泳,更别提浮潜了。大学时候有一次班级组织去海边玩,她在浅水区被浪打了一下就吓得哇哇叫,是时洋冲过来把她捞起来的。那件事后来被他笑了很久。

      “我不会。”她说。

      “我带你。”

      他拉着她的手,把她从椅子上拽起来。渔船上已经准备好了浮潜的装备,他弯腰帮她穿好救生衣,又仔细检查了面镜和呼吸管。他的手指在她肩膀和腰侧扣紧带子的时候很轻,但很稳。

      “怕吗?”他问。

      林晚看着脚下那片深不见底的海水。说一点都不怕那是假的。可她看着时洋站在她面前的样子,海水没过他的脚踝,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看着她笑,眼睛弯弯的。

      “不怕。”她说。

      她跟着他下了水。海水漫过脚踝、膝盖、腰际,温温凉凉的。时洋一直牵着她的手,把她往浅水区带。等他确定她的脚能够到水底了,才松开手,示意她低下头。

      林晚把脸埋进水里。

      那一瞬间,世界变了。

      水下的世界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阳光穿过水面照下来,变成一束束晃动的光柱,在海底的珊瑚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几条蓝色的小鱼从她手边游过,尾巴一摆就不见了。海底的沙是白色的,上面散落着碎裂的贝壳和海星。

      她抬起头,吸了一口气,转头找时洋。他就在她旁边,浮在水面上看着她笑。水珠从他的头发上滑下来,顺着鼻梁落进水里。

      “好看吗?”他问。

      林晚笑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

      时洋游到她身边,拉着她的手往更深一点的地方去。他指着水下某个方向让她看,那里有一大片珊瑚礁,鱼群围着珊瑚游来游去,像一团流动的彩色烟雾。

      林晚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在这片海里,看见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世界。而带她来的人,是那个她以为早就弄丢了的人。

      她浮上水面,摘掉呼吸管,深深吸了一口气。时洋也跟着浮上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着她。

      “怎么了?”

      林晚看着他。海水把他额前的头发冲到了后面,露出完整的额头和眉骨。他脸上的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眼睛被海水浸过之后格外清亮。她忽然觉得他好像和这片海融在了一起,沉静、深邃,又带着一种温柔的力量。

      “时洋,”她说,“你以后想做什么?”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问这个问题。他浮在水面上,踩了几下水,想了想。

      “想在这边做点文旅项目,”他说,“把涠洲岛和银滩这一带做成一个完整的旅游线路。还想做一个海洋保护的项目,让更多人了解这片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呢?”

      林晚浮在水面上,看着头顶的蓝天和远处绿莹莹的岛屿。她从前想过很多次自己以后要做什么,想过要升职加薪,想过要在上海或者北京扎根,想过很多很具体的东西。可此刻浮在这片海里,那些想法忽然都变得模糊了。

      “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以前总觉得要抓住很多东西,抓得越紧越好。现在觉得……抓住重要的就行了。”

      时洋看着她,目光很深。他没有追问,只是伸出手,把她散落在脸侧的一缕湿发别到了耳后。指尖碰到她耳廓的时候,他停了一瞬。

      “走吧,”他说,“带你去岛上吃海鲜。”

      他们游回渔船,换了干净衣服。时洋的朋友把船开到一个叫斜阳岛的小岛旁边,带他们去了一家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渔家乐。老板是时洋的旧相识,端了一桌子的海鲜上来,螃蟹、皮皮虾、生蚝、海螺,全是刚从海里捞上来的。

      林晚吃了很多。她从前在北海生活过四年,可从没吃过这么鲜的海鲜。时洋坐在她对面,戴着一次性手套帮她剥虾。他剥得很快,剥完一只放到她盘子里,再剥下一只。动作自然得好像这七年他每天都这么做。

      “你自己也吃。”她说。

      “你先吃。”

      林晚看着盘子里堆成小山的虾仁,终于忍不住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时洋抬起头,看见她的笑容,也笑了。

      那天下午他们坐船回北海的时候,夕阳正落在海平面上,把半边天都烧成了橘红色。林晚靠在时洋肩膀上,看着那片壮丽的晚霞。海风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到一起,缠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的。

      “时洋。”

      “嗯。”

      “我想留下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林晚感觉到他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他的手从她背后环过来,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想好了?”

      “没有。”她诚实地说,“但我想试试。”

      时洋低下头,下巴抵在她发顶上,轻轻蹭了一下。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带着胸腔的震动。

      “那就试试。”

      渔船划开平静的海面,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夕阳在身后一点点沉下去,天边最后一线光被海平面吞没的时候,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

      林晚靠在他怀里,听着海浪声和他的心跳声混在一起。她想起那面墙上的画,想起那个一直站在栈桥尽头的背影。现在她转过身来了,他还在那里。

      她伸出手,握住他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十指扣紧。他的手很暖,暖得像这片海六月的阳光。

      渔船继续往前开,朝着灯火渐亮的北海港驶去。夜色温柔地合拢上来,把一切都裹进了它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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