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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为你而来 林晚以为“ ...

  •   林晚以为“重新开始”这四个字说出来之后,一切就会顺理成章地好起来。可事实证明,七年的沟壑不是牵了手就能填平的。

      那天早上他们沿着银滩走了很久,手牵着手,谁也没有再说话。海浪一遍遍涌上来,把两个人的脚印冲了又冲。走到栈道尽头的时候,时洋松开了她的手,说:“上班要迟到了。”语气很平淡,好像刚才那场对话只是一场晨间的梦。

      然后他就真的退回了甲方的位置。

      项目组开会的时候,他坐在长桌的另一端,看她的眼神和看其他乙方人员没有任何区别。林晚汇报工作,他点头记录,偶尔提几个专业问题,措辞客气而疏离。中午食堂吃饭,他没有再坐到她对面来。林晚端着餐盘坐在角落,看着他和其他同事坐在另一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理解他。这是工作场合,他作为甲方负责人,公开和乙方对接人走得太近,难免惹人闲话。他是在护着她,也是在护着这个项目。道理她都懂,可心里还是有一小块地方,空落落的。

      下午下班的时候,林晚收拾好东西走出办公室,看见时洋的车停在楼下。车窗降下来一半,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

      “顺路。”他说。

      林晚站在台阶上看了他两秒,嘴角没忍住往上弯了一下。她走下台阶,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空调开得刚好,座椅上放着一杯温热的柠檬水。

      “你买的?”

      “助理买的,我喝不了酸的。”

      林晚拿起那杯柠檬水喝了一口,酸甜度恰好合她的口味。她瞥了他一眼,他正专注地发动车子,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你助理知道你喝不了酸的?”她问。

      时洋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坦然:“我告诉她的。”

      言下之意是:我告诉她的,是给你准备的。

      林晚把杯子握在手里,低头看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她没有再问,但嘴角那抹笑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周。白天在公司,他们是公事公办的甲乙方,界限分明。晚上下班后,时洋会在楼下等她,送她回酒店。有时候路上她会说几句项目上的事,他就安静地听着,偶尔给一点建议。有时候两个人都沉默着,只听到车载空调的风声和窗外车流的嗡鸣。可那种沉默和七年前不一样了,不再带着剑拔弩张的压抑,而是一种彼此都心知肚明的、安宁的留白。

      周五晚上,时洋没有像往常一样把车停在酒店门口。他开过了酒店,沿着滨海大道继续往前。

      “去哪?”林晚问。

      “带你去个地方。”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拐进了一条林晚不认得的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低矮的居民楼,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裳。时洋把车停在一个小院门口,熄了火。

      “这是哪?”

      “我住的地方。”他解开安全带,看了她一眼,“放心,我不住这儿。这房子是我妈的,她前年走了,我偶尔过来收拾一下。”

      林晚愣了一下。她隐约记得时洋提过他妈妈身体不好,但没想到已经过世了。她想说句抱歉,可时洋已经推开车门下去了。她跟着下了车,站在院门口打量着这栋老房子。墙面有些斑驳,院墙根种着一棵鸡蛋花树,六月正是花期,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

      时洋掏出钥匙开了门。院子里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堂屋里供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人四十来岁,眉眼和时洋很像,笑起来眼角弯弯的。时洋在照片前站了一会儿,上了一炷香,然后转身带林晚去了后院。

      后院有一间不大的工作室。时洋推开门,灯亮的一瞬间,林晚愣住了。

      满墙都是画。水彩的、素描的、油画的,大大小小挂满了四面墙。画的都是同一个场景:一片海,一座栈桥,栈桥尽头站着一个女孩的背影。不同季节,不同光线,不同心情。晨光里的、暮色中的、大雨倾盆的、雾霭沉沉的。女孩的背影永远是一样的,瘦瘦的,头发被海风吹得扬起来。

      林晚站在那面墙前面,喉咙紧得说不出话。

      “你走之后第三年开始画的。”时洋站在她身后,声音很平,“画着画着就停不下来了。我妈走的那年我画了一整夜,画完觉得心里好受了一点,后来就变成了习惯。”

      林晚一张一张看过去。有一幅画上,栈桥尽头的女孩转过头来了,露出半张侧脸,嘴角微微弯着。那幅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她凑近了才看清:她笑了。

      她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时洋,”她转过身看着他,声音抖得厉害,“你这些年……就是这么过的?”

      时洋站在门口,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的脸照得明暗分明。他看着她,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

      “也不是每天都在想。”他说,“工作忙的时候顾不上。但每到傍晚,天快黑的时候,就会特别想。以前在学校,那个点你总拉着我去食堂吃饭。后来你走了,一到那个点我就觉得……少了一个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泪痕上,声音轻了下来:“后来我就开始画画。画完了挂在这儿,慢慢就攒了这么多。”

      林晚站在满墙的画前面,忽然觉得这七年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自己错过了什么。她以为离开之后,一切都结束了。她以为他也会像她一样,把那段感情折叠起来,塞进记忆最深的角落里,然后继续往前走。可她不知道,他把她走后的每一天都画了下来,挂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用这种方式让她留在他生命里。

      她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上。她伸出手,指尖很轻地碰了一下他的脸。他的皮肤微凉,下颌线条绷得很紧。

      “时洋。”

      “嗯。”

      “对不起。”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包住她的指尖,慢慢收紧。

      “不用对不起,”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气息温热,“你回来了就行。”

      林晚闭上眼睛。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很近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院子里的鸡蛋花被夜风吹落了几朵,啪嗒啪嗒打在窗玻璃上。远处有潮声传来,闷闷的,一下一下,像大地的心跳。

      她踮起脚,吻了他。

      很轻的一个吻,落在唇角,带着泪水的咸味和柠檬水的酸甜。时洋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的手从她后背环过去,把她整个人拢进了怀里。他抱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紧到她的肩膀嵌进了他的臂弯里,严丝合缝。

      这个拥抱隔了七年。七年的颠沛,七年的思念,七年的沉默和独自撑过的所有夜晚,都融进了这个拥抱里。

      松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些喘。时洋的耳尖红了,林晚看见他红着耳朵的样子,忽然笑出了声。她一笑,他也跟着笑了。两个人站在满墙的画前面,额头抵着额头,笑得像两个傻子。

      那天晚上时洋送她回酒店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车停在酒店门口,两个人都没有立刻下车。林晚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银滩的夜景,心里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像是漂了很久的船终于靠了岸。

      “明天周末,”时洋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哪?”

      “涠洲岛。这次不坐大船,我有个朋友的渔船,早上出海,下午回来。”

      林晚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路灯下很柔和,嘴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昨天。”

      林晚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这个人,从前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她曾经嫌他闷,嫌他什么都不跟她商量。可现在她明白了,他的爱从来不说出口,它藏在每天清晨买好的粥里,藏在抽屉里那瓶七年不断的风油精里,藏在一整面墙的画和每一个沉默的等待里。

      “好。”她说。

      推开车门的时候,她忽然回过头,看着时洋。

      “明天见。”

      时洋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六月的海。

      “明天见。”

      林晚走进酒店大堂,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走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洋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晚安,林晚。”

      她看着屏幕上那四个字,想起之前他发的那条“对不起,晚安”。同样的四个字,可这一次的晚安,和上一次隔了整整一段冰川融化的距离。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了楼层。电梯缓缓上升的时候,她靠在轿厢壁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嘴角弯了弯。

      窗外的海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温柔的帆。林晚拉开阳台的门,站在夜色里,看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海面。潮声一阵一阵涌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她忽然想起那幅画。栈桥尽头转过身来的女孩,嘴角微微弯着。画下面那行小字她看了很多遍:她笑了。

      此刻站在阳台上,吹着海风,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是弯的。

      远处的海平面上,月光碎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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