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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潮汐 林晚以为自 ...

  •   林晚以为自己会失眠一整夜,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还是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海面上铺着一层淡淡的灰粉色。她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窗外,眼睛还有些肿,脑子却异常清醒。

      手机上有两条新消息。一条是时洋发的,凌晨五点多:“今天上午十点项目组去涠洲岛考察,船票我让人订好了。”另一条是助理发来的行程确认。

      林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最后只回了一个“收到”。

      去涠洲岛的船程大概一个多小时。林晚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船尾翻出的白色浪花在深蓝的海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尾迹。同行的还有项目组另外三个人,他们围在一起打牌,笑声时不时飘过来。时洋坐在她斜前方的位置上,靠着椅背闭目养神,阳光从舷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林晚收回目光,低头翻看手机里存的项目资料。翻了两页,心思却飘远了。昨晚他说的话还在耳边绕,像一根细线缠在心上,松不开也解不掉。她想起他低头抵在方向盘上的样子,想起他那句“我那天手机丢了”,想起那根她以为早就丢了的樱桃发绳。

      船靠岸的时候,林晚跟着人群往外走。涠洲岛的阳光比北海市区更烈,白花花地洒下来,照得人睁不开眼。她站在码头等车的时候,忽然觉得脚下一软,眼前的景物晃了一下。

      她扶着旁边的栏杆站稳,深吸了一口气。这段时间赶项目,她连续熬了好几个晚上,加上昨晚几乎没吃什么东西,胃里空落落的,大概是低血糖了。她从包里摸出一颗糖塞进嘴里,糖还没化开,就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林晚。”

      她回过头,时洋已经走到了她身边。他手里拎着一瓶水和一袋东西,看见她的脸色,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怎么了?”

      “没事,有点晕船。”

      时洋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显然不信。他把手里的袋子递给她:“先吃点东西。”

      林晚低头一看,袋子里装着面包、牛奶和一盒切好的水果。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他的表情很平淡,但眼神里那种熟悉的、带着担忧的专注,和大学时一模一样。那时候她每次生理期疼得蜷在床上,他也是这样,端着热水和红糖守在床边,眉头皱得比她还厉害。

      “拿着。”他把袋子往她手里一塞,转身朝前面的车走去。

      林晚拎着那袋东西站在原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揉了一下。她低头撕开面包咬了一口,面包很松软,是她喜欢的奶香口味。这么多年了,他还记得。

      考察的过程很顺利。项目组在岛上转了大半天,林晚全程跟在后面记录,时洋走在前面和当地负责人交谈,偶尔回头看一眼队伍,目光会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再自然地移开。两个人都很默契地维持着这种若有若无的距离,像两条平行的线,挨得很近,却不相交。

      傍晚返程的时候,船刚开出码头不久,天色忽然暗了下来。海面上涌起一层灰蒙蒙的雾,浪也大了许多,船身开始摇晃。几个同事开始晕船,船舱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沉默。

      林晚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忍了一阵,胃里翻涌得越来越厉害。她终于没忍住,捂着嘴快步走向船舱后部的卫生间。等她从里面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脸色惨白,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

      她扶着舱壁慢慢往回走,走到座位旁边的时候,发现时洋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的位置上。他看她过来,立刻站起身,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坐这儿。”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

      林晚已经没有力气推拒了,她坐下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船身忽然猛地一颠,她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时洋的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她鼻子下面。

      是一小瓶风油精。她睁眼看了一下,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大学时候她坐大巴晕车,时洋口袋里永远备着一瓶风油精。后来她坐车的次数多了,渐渐不晕了,也就忘了这件事。可他记得。

      “闻一下,会好受点。”他低声说。

      林晚接过那瓶风油精,握在手心里。瓶子是温热的,带着他掌心的温度。她低下头,把风油精凑近鼻子,薄荷的清凉气息钻进鼻腔,胃里的翻涌慢慢平息了一些。

      “你包里,”她声音很小,“一直带着这个?”

      时洋沉默了一下,说:“习惯了。”

      就两个字。可林晚攥着那瓶风油精的手指却收紧了几分。习惯。什么样的习惯能让一个人七年如一日地在口袋里装着一瓶风油精?她不敢往下想。

      船继续在风浪里颠簸,船舱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沉闷的轰鸣声。林晚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意识有些模糊。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盖在了她身上,是一件外套,带着雪松和海洋混在一起的气息。

      她没有睁眼,但眼角有一滴泪悄悄渗出来,滑进鬓发里。

      船靠岸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码头的灯亮着,照得海面一片暖黄。林晚醒过来,发现自己身上盖着时洋的衬衫外套。她坐起来,转头看他。他坐在旁边,只剩一件短袖T恤,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你穿上。”她把外套递回去。

      “不用,我不冷。”

      “穿上。”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不容商量的意味。时洋看了她一眼,接过来穿上了。

      两个人下了船,项目组的同事已经先走了。码头上只剩他们两个人。林晚站在出口处,看着车流涌动的马路,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再见。

      “我送你。”时洋说。

      林晚没有拒绝。

      车开上滨海大道的时候,林晚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是上海那边的号码,她上一家公司的同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林晚,你让我帮你打听的事有结果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之前待的那家公司,确实是时洋托人打了招呼。而且不止一次。你从上海调到北京那次,还有你后来进现在这家公司,他都找过人。”

      林晚握着手机的手指僵住了。她转过头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时洋,他正专注地开着车,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

      “你确定?”她压低声音问。

      “确定。我一个朋友当时在HR那边,见过他的名片。不过人家说了,他每次都是拜托,没有强迫,只是说如果有合适的机会,希望能优先考虑你。”

      林晚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心里。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那年她从上海那家濒临倒闭的公司跳槽到北京时那么顺利,明白为什么她空降到现在的公司时没有人刁难她。她一直以为是自己运气好,或者能力强。原来那些看似顺遂的转折背后,都站着同一个人。

      一个被她以为早就消失在生命里的人。

      车停在酒店门口。林晚没有立刻下车。她坐在副驾驶上,手放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

      “时洋。”她开口,声音很平。

      他转过头看她。

      “上海那家公司,北京那次,还有我现在这家公司,”她一字一顿地说,“你是不是都找过人?”

      时洋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车厢里的空气凝滞了,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

      “是。”他说。

      林晚的指甲掐进掌心里。她看着他坦然承认的样子,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生气,心疼,委屈,还有某种她不敢承认的、汹涌而来的酸楚。

      “为什么?”

      时洋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很静很沉,像这七年来他每一个独自度过的夜晚。

      “你不想见我,我就不出现。”他的声音很低,“但我得确保你过得好。”

      林晚的眼眶猛地涨红了。她别过脸去,推开车门,几乎是逃一般地走下了车。她快步走向酒店大门,风把她散落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时洋一定还坐在车里看着她。

      这一次,她没有像上次那样直接回房间。她走到酒店门口的花坛边坐了下来,双手捂住了脸。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烫得吓人。

      她以为分开的这些年,是她一个人在颠沛流离。她以为那些咬牙扛过的日子,都是她独自撑过来的。可原来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他一直都在。用他的方式,沉默地、固执地、小心翼翼地,护着她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林晚抬起头,望向停车场的方向。时洋的车还停在那里,车灯亮着,像茫茫夜色里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时洋对她说的一句话。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不久,她问他为什么喜欢她。他说:“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因为你走夜路的时候,我想给你打一盏灯。”

      那时候她笑他矫情。可此刻坐在异乡的夜色里,她终于明白了那句话的重量。

      有些人,是用一生去点一盏灯的。哪怕那盏灯永远照不到自己身上,也舍不得让它灭。

      林晚擦了擦眼泪,拿起手机,打开时洋的对话框。她打了一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按下了发送。

      “明天早上,一起吃早饭吧。”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攥着手机等了很久。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终于,一条消息弹出来。

      “好。”

      林晚看着那个字,忽然笑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可嘴角是弯的。海风吹过来,带着夜潮的凉意。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走进了酒店。

      身后的夜色里,那辆车又停了很久,才缓缓熄灭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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