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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痕 项目对接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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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对接会结束后的第三天,林晚以为自己可以收拾行李离开北海了。
她在酒店房间里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开始往行李箱里叠衣服。手机忽然响了,是公司项目总监打来的。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谨慎:“林晚啊,北海那个项目,甲方指定要你跟全程。他们那边的时总说……说之前合作得很愉快,希望后续执行也由你负责对接。”
林晚攥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我手头还有别的项目。”
“其他项目我让别人接。这个项目周期长,甲方给的预算也高,公司很重视。你就辛苦一下,在北海多待一阵子。”
挂掉电话,林晚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白晃晃的日头。银滩的海面在阳光下泛着碎银似的光,漂亮得不真实。她太了解这个行业了,甲方指定对接人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放在时洋身上,她没办法不多想。
她以为自己会生气,会觉得被冒犯。可站在这里,看着那片海,她心里涌上来的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很深的地方翻了出来,带着陈年的土,沉甸甸的。
第二天一早,她准时出现在甲方公司的会议室。
时洋的助理把她领到一间独立的办公室,说是专门给她留的办公位。林晚环顾四周,办公室不大,但采光很好,桌上放着一台新电脑和一盆绿萝。她道了谢,把包放下,打开电脑开始看项目资料。
一上午她都没有见到时洋。中午去食堂的时候,她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两口,对面又有人坐了下来。她抬起头,时洋端着餐盘,和上次一样,表情平淡。
“你故意的?”林晚放下筷子,看着他。
时洋把餐盘摆好,拿起筷子,抬眼回望她:“什么故意的?”
“指定对接人这件事。”
他夹了一块排骨,低头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嚼完,才说:“项目是你之前跟的,后续交接给别人不连贯。这是工作考量。”
话说得滴水不漏。林晚盯着他看了两秒,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破绽,但时洋的表情坦荡得几乎无懈可击。只是他低头吃饭的时候,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林晚没再追问。她重新拿起筷子,两个人沉默地吃完了一顿饭。临走的时候,时洋忽然叫住她。
“林晚。”
她回过头。
“你胃不好,食堂的菜偏辣,你要是不习惯,我让厨房单独做一份。”
林晚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麻烦,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着他站在餐桌旁的样子,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那一瞬间,她恍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大学食堂,时洋端着两份饭在人群里找她,找到之后眉开眼笑地走过来,说“给你多打了一份红烧肉”。
“不用。”她转过身,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我适应得了。”
走出食堂的时候,她的眼眶有点热。她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
下午的工作很忙,林晚一头扎进项目方案里,试图用工作把自己填满。等到她抬起头的时候,窗外天已经暗了。她揉了揉酸涩的脖子,收拾东西准备回酒店。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她看见了时洋。
他站在楼前的台阶下面,背对着她,正在打电话。傍晚的风把他的衬衫吹得贴在背上,显出一道清瘦的脊线。林晚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本可以趁他没注意快步走开的,可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台阶上,动弹不得。
时洋挂了电话,转过身,看见了她。
两个人隔着几级台阶的距离对视。暮色在他们之间铺开,把一切都染成了暖橘色。时洋的眼神在暮色里显得很沉,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我送你。”他说。
“不用,我打车。”
“这个点不好打车。”他拿出车钥匙,“走吧。”
林晚站在原地没动。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得慌。她想起很多年前,他们还在念大学的时候,每次她兼职下班晚了,时洋都会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去接她。她坐在后座上环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觉得那就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后来那辆自行车丢了,时洋攒了两个月的生活费买了一辆新的,她骂他乱花钱,他说:“你坐公交我不放心。”
那时候她嫌他管得多,嫌他啰嗦。可现在想起来,那些啰嗦里藏着的,都是他笨拙又热烈的爱。
“时洋,”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不用这样。”
他转过身看她,眉头微微拧起来。
“不用送我,不用让食堂单独做菜,不用……”她停顿了一下,“不用这样。”
时洋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暮色一点点暗下去,路灯啪地亮起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暖黄的光。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近了一些。
“林晚,”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克制的温柔,“我没有别的意思。你要是觉得不舒服,我可以保持距离。但送你回去这件事,跟工作无关。”
林晚攥紧了手里的包带。
“七年前我没能送你,”时洋说,目光落在她脸上,很静,很沉,“现在让我送一次,行吗?”
那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她心口最软的地方。她别过脸去,望着远处亮起的万家灯火,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她拼命忍住,把那股酸涩压回去。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走下台阶,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时洋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没有追上来,也没有落下。
车里的空气很安静。时洋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林晚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北海的夜晚很美,霓虹灯倒映在海面上,像碎了一地的星星。她忽然想起以前时洋说过,以后要在海边买一套房子,每天带她看日落。她当时笑他痴人说梦,说北海的房价你买得起吗。他说:“那我努力呗。”
“你后来,”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怎么来了北海?”
时洋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毕业之后去了深圳,待了三年。后来这边有个机会,就过来了。”他顿了顿,“你也知道,我家是北海的。”
林晚知道。时洋的老家在北海下面的一个小渔村,他爸是渔民,供他念完大学不容易。大学那几年他过得紧巴巴的,课余时间都在做兼职。那时候她心疼他,总把自己的生活费分一半给他,他每次都黑着脸拒绝,两个人为此没少吵架。
“你呢?”他反问,“这些年过得好吗?”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过得好吗?她想起刚到上海时住的那个十平米的隔间,想起加班到凌晨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头,想起生病的时候自己拖着身子去医院挂水,想起每一次想找人说话却不知道该打给谁的那些夜晚。
“还行。”她说。
时洋没有追问。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车停在酒店门口。林晚解开安全带,手刚搭上车门,时洋忽然开口。
“林晚。”
她回过头。
“你当年走的时候,”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为什么连一句再见都不跟我说?”
车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林晚坐在那里,手还搭在车门上。她看着他,他的侧脸被路灯照得明暗分明,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她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想说那天她打了无数个电话他一个都没接,想说她在海边等了一整夜他都没有来,想说她以为他不要她了。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变成了一句轻飘飘的、带着颤音的: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车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听见时洋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那天手机丢了。跑去找你的时候,你已经走了。”
林晚闭上了眼睛。
七年。整整七年。他们之间隔着的,原来只是一个丢了手机和一场错过的误会。可那场误会之后,他们各自走了那么远的路,远到再也回不到当初那个夜晚。
她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吹得她眼睛发酸。她没有回头,快步走进了酒店大堂。
身后,时洋坐在车里,双手握着方向盘,头深深低下去,抵在手臂上。车灯还亮着,照着前方空无一人的路。
林晚回到房间,把包扔在地上,整个人倒在床上。她盯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下来,落进鬓发里。她伸手去擦,越擦越多,最后索性不擦了,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摸过来看,是时洋发来的微信。他们加微信是工作对接时加的,头像是一张海边的照片,没有自拍。消息只有一行字:
“对不起。晚安。”
林晚握着手机,看着那四个字,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打了很多字,又一个一个删掉。最后她把手机扣在床上,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夜色从落地窗漫进来,把整个房间浸成一片温柔的深蓝。海风穿过半开的窗户,送来远处潮汐的声音,一阵一阵,像谁的心跳。
有些伤痕不会因为一句对不起就消失,有些时光不会因为一个解释就倒流。可那些被掩埋的爱意,那些被岁月封存的温度,在这样的夜里,正一点点从裂开的地缝里往外渗。
林晚在黑暗中蜷起身子,把脸埋在膝盖间。她忽然想起大学时看过的一句话: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
时洋等了七年。而她也从未真正放下过。
窗外的潮声涨起来又退下去,月牙挂在海面上,细细一弯,像谁留了很久的一根发绳上的樱桃,褪了色,却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