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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海重逢 北海的六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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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海的六月,热得人喘不过气。
林晚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时,一股湿热的风裹挟着海腥味扑面而来。她下意识眯了眯眼,抬手挡了挡刺目的阳光。手机屏幕亮起来,公司群里还在叮叮咚咚响个不停,她扫了一眼,直接按灭,塞回口袋里。
这座城市她离开了七年。七年前她走的时候,也是夏天,台风刚过境,满街的榕树断枝被环卫工人堆在路边,她踩着湿漉漉的落叶去赶大巴,身后空无一人。
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
出租车在滨海大道上行驶,窗外掠过成排的椰子树和新建的高楼。有些地方她认得,有些地方已经完全变了样。林晚靠在座椅上,听着电台里放着的老歌,思绪有一瞬间的恍惚。七年前她以为自己会一直恨这座城市,恨它带给自己的一切,可如今坐在车里看着窗外,心里竟然只剩下一种钝钝的、说不上来的空茫。
酒店是公司订的,在银滩附近。林晚办好入住,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对着镜子看了眼自己。二十八岁的脸,比二十一岁时少了很多东西。眼神里的锋芒和莽撞,都在日复一日的奔波里被磨成了平缓的倦意。她揉了揉眉心,拿起电脑出了门。
这次来北海是为了一个项目对接会,甲方是本地一家做文旅的集团,据说老板很年轻,姓时。林晚听到这个姓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随即在心里笑自己多心。这世上姓时的人多了去了,何况她认识的那个时洋,学的是建筑设计,跟文旅八竿子打不着。
她摇摇头,把那个名字从脑子里甩出去。七年了,她很少想他,偶尔想起来,也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记忆是很狡猾的东西,时间久了,连长相都会变得不真切。她只记得他笑起来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记得他冬天总把她的手揣进自己大衣口袋里,记得他站在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等她的样子。但这些画面越来越像别人的故事了,像一部老旧的黑白电影,屏幕上的雪花点一年比一年多。
对接会安排在第二天上午。林晚提前到了二十分钟,在会议室里调试PPT。甲方的人陆续进来,她一一握手寒暄,脸上的笑容得体而疏离。直到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她正低头整理桌上的文件,听见一个声音说:“不好意思,路上堵车。”
那声音不高,带着一点低哑的尾音,像砂纸轻轻蹭过耳膜。
林晚的动作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的男人。他穿一件藏青色的短袖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而线条分明的手臂。比从前高了些,也瘦了些,下颌线条凌厉了许多,不再是记忆里那个清瘦的少年模样。但他站在那里的姿势,肩膀微微前倾,像是习惯性地把自己收小一点,那个姿态,林晚太熟悉了。
她的手指捏紧了文件纸的边缘,纸页被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时洋的目光越过会议桌,准确地落在她脸上。他的脚步停了一瞬,很短,短到除了林晚没有人会注意到。然后他垂下眼,走到长桌的另一端坐下,翻开面前的文件,对旁边的人说:“开始吧。”
整个会议持续了一个半小时。林晚的PPT讲得条理清晰,语气平稳,甲方几个负责人频频点头。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后背上出了一层薄汗,握着翻页笔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全程没有再看时洋一眼,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偶尔落在她身上,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若有若无。
会议结束后是午餐。主办方安排了自助餐,林晚端着餐盘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对面的椅子突然被拉开。
“这里有人吗?”
她抬起头,时洋端着一杯美式站在对面,表情平静得像在问一个陌生人。
“……没有。”
他坐下来,两个人隔着餐桌沉默地吃东西。周围是同事们交谈的嘈杂声,只有他们这一桌安静得像被隔进了一个透明的罩子里。林晚切着盘子里的牛排,刀叉碰到瓷盘发出轻微的声响,她忽然想起大学时候,时洋总嫌她吃饭太快,说她胃不好还总不细嚼慢咽。那时候她总是不耐烦地翻他白眼,说“要你管”。
“你瘦了很多。”时洋忽然开口。
林晚的手一顿。她抬眼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她的餐盘上,眉心微微蹙着,那个表情和七年前一模一样。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扯了一下,说不清是酸还是疼。
“工作忙。”她淡淡地说,把一块牛肉送进嘴里。
时洋没有再说话。他低头喝他的咖啡,两个人又陷入沉默。林晚忽然觉得这场景荒谬极了——他们曾经是那样亲密的人,亲密到知道对方身上每一道疤的来历,亲密到可以整夜整夜地打电话不说话只为了听对方的呼吸声。可现在他们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半张餐桌的距离,却像隔了千山万水。
午餐快结束的时候,时洋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起身走到窗边接电话。林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过去,看见他侧对着她,阳光勾勒出他的轮廓。他说话的时候微微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这个习惯也没变。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包里的文件。
下午的安排是参观项目现场。林晚跟在队伍后面,走在银滩的栈道上。六月的海风带着咸湿的水汽,吹得她衬衫下摆猎猎作响。她走在人群最后面,渐渐落下了一截。前面的人转过一个弯,栈道上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停下脚步,扶着栏杆望向远处。海面灰蓝蓝的,一直铺展到天边。七年前她离开北海的前一晚,一个人跑到海边坐了整夜。那时候她刚和时洋吵完架,吵得惊天动地,说了很多后来想起来会心痛的话。她记得自己坐在沙滩上哭到凌晨,海浪一遍遍涌上来,把她的脚印冲得干干净净。第二天她就走了,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可命运像个爱开玩笑的编剧,兜兜转转,又把她推回了原点。
身后传来脚步声。林晚没有回头,但她的脊背不自觉地绷紧了。
时洋在她旁边停下,和她隔着一臂的距离。他也扶着栏杆,望着远处的海面。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站着,只有风在耳边呼啸。
“那天晚上,”时洋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其实追出来了。”
林晚的手指攥紧了栏杆。
“我跑到海边,你已经走了。我在沙滩上找了很久,只看到你丢的一个发绳。”他顿了顿,“黑色的,上面有个小樱桃。”
林晚闭上眼睛。那个发绳她记得,是在学校门口的小摊上买的,五块钱。后来找不到了,她还以为是落在宿舍床底下了。
“我一直留着。”时洋说。
海风把这句话送进她耳朵里,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林晚睁开眼,看着海面上翻涌的浪花,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她想说点什么,可所有的话都卡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最终她只是松开栏杆,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往回走。
经过时洋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混着海风的咸味。那个味道她曾经很熟悉,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她的脚步慢了一瞬。
“时洋,”她背对着他开口,声音比想象中要平静,“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她没有回头,所以没有看见时洋望着她的背影时,眼里浮起的那层薄薄的水光。他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步走远,海风把她的衬衫吹得鼓起来,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白鸟。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林晚趴在他背上说:“时洋,你以后要是敢放开我,我就飞得远远的,让你再也找不到。”
那时候他说:“我不会放开的。”
可后来他还是放开了。在那些无谓的争吵和可笑的倔强里,他放开了她的手。等他想再抓住的时候,她已经消失在茫茫人海里。
这一次,他不会了。
栈道的尽头,林晚的身影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白点。时洋把手里攥着的东西放进口袋,是一根黑色的发绳,上面缀着一颗小小的、褪了色的樱桃。他攥了七年,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而现在,她回来了。
他迈开步子,朝着她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