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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同舟 我若叫你出 ...

  •   乌篷船驶入河心时,岸边的声音很快远去。船头旧灯映着昏黄的光,照亮船板上那串湿脚印。连华站在船头,裴诀在船尾,两人之间隔着一整个船身。

      老人撑着竹篙,始终没有回头。河面平静得近乎诡异,船行其上,竟连一丝明显的水波都没有留下。连华低头看了看脚边,船板上的木纹干燥,方才落脚时留下的灰尘还在,唯独那串湿脚印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船舱深处缓慢靠近。

      船行至河心,灯焰忽然闪了一下。

      绿了。

      老人低声道:“心不同,路不通。”

      水下传来沉闷的撞击声,船底木板吱嘎作响。乌篷船猛地向□□斜,连华扶住船舷,才没被甩出去。裴诀拔剑,“不归”出鞘的声音沉而长,一剑劈向水面。剑锋入水不到半尺便触到了什么硬物,发出一声刺耳的碰撞声。

      水下那东西闷响一声,退了半丈,又撞回来。

      船身剧烈摇晃,连华脚下不稳,被裴诀一把拽住手腕。

      “站我后面。”

      连华没有动。他看着船头那盏绿幽幽的灯,忽然道:“裴诀。”

      裴诀回头。

      “我信不过任何人。”连华声音很平,语速很快,“但现在,我更不想死在这条河里。”

      裴诀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船尾,隔着大半个船身看过来。船头的灯照到连华脸上,那张脸平平无奇,可灯影与月色交错之下,双眼却像浸在水中的墨玉,幽深而沉静,不惊不动。连方才被水下东西撞船时的紧张都已褪去,只剩一片安静的墨色,仿佛这满河风浪都与他无关。

      裴诀看着他,片刻后道:“所以?”

      “你守船尾,我守船头。”连华抽出天召,灵力灌入剑锋,剑身蒙上一层白光,遮住原本的形制,“我若叫你出剑,你就出。”

      裴诀的目光在天召上停了一瞬。这把剑太细太窄,与他惯常见过的剑都不一样。但他没有追问,只将剑锋转向水面:“你要我什么时候出剑?”

      “等我看清它从哪边来。”

      “好。”

      船身再次一震。水下那东西绕到船的另一侧,黑影从船底一闪而过,紧接着猛地撞上右舷。木板裂开一道细缝,冷水渗了进来。

      连华凝神感知着水下的动静。秘境压制了大半灵力,寻常术法难以施展,但那股异样的灵力波动仍能辨出方向。水下的东西并非漫无目的地撞击,它每次逼近船底,都会沿着一条固定的轨迹绕行,像是被某个看不见的东西牵引着。

      “右舷,三尺深。”

      裴诀毫不犹豫,一剑劈向右舷。剑锋入水即收,带出一道黏稠黑影。连华的剑紧随其后从另一侧刺入,剑尖触到那团盘踞在水下的灵力核心。

      那东西猛地挣扎,船身随之倾斜。连华手腕一沉,几乎握不住剑柄。裴诀跨过船尾木板,一手抓住船舷稳住身形,另一手横剑压住黑影露出水面的部分。

      “还要多久?”他问。

      “再给我一息。”

      连华将灵力沿剑尖送入那团核心。混乱的力量在感知中骤然散开,化作缕缕灰色丝线沉入河底。水下的黑影抽搐片刻,终于松开船底,向深水坠去。

      船身稳住了。

      灯焰转回昏黄。

      老人竹篙一点,乌篷船继续向前。连华抽回天召,确认剑身没留下异样,才收回鞘中。裴诀没有立刻放松,仍站在船尾观察了一阵,直到水下再无动静,才将剑归鞘。

      “方才那东西,是被灯引来的?”裴诀问。

      “也许。”连华道,“它撞船之前,灯先变了颜色。”

      “那句‘心不同,路不通’,也许不是说两个人不能同行。”裴诀看向船头,“而是上了船之后,不能各行其是。”

      连华看他一眼,没有接话。

      裴诀又道:“刚才你叫我出剑,我便出剑。若你迟迟不说,我也不会一直等下去。船上的规矩可能就是如此,必须有人判断,也必须有人执行。若两个人各自行动,未必能过得去。”

      这判断未必全对,却比单纯把老人那句话当成警告更接近眼前的情形。

      河岸逐渐近了。连华回头看去,才发现不止他们这一艘船在渡河。左边一艘小船已被水下的东西撞得倾斜,船板散落,几名修士在水里挣扎。其中一人抓住浮木,被江照野与苏雁回合力拖回岸边;另一人刚要伸手,便被水下一只黑爪猛地拽了下去。

      江照野俯身抓住浮木的一端,苏雁回则将绳索缠在自己腕上,两人合力将落水者拖上岸。那人浑身湿透,咳得几乎喘不上气,江照野一边拍他的背,一边抬头看向河面。

      “还有人吗?抓紧东西,别松手!”

      回应他的只有断断续续的水声。

      另一侧,温既白所在的船也出了问题。船身被水下的黑影撞得偏离原本的路线,船尾一名沉默的女修被黑爪缠住脚踝,整个人猛地滑向水中。温既白伸手去抓,只来得及扯住她半截衣袖,下一瞬,衣袖便在他手中撕裂。

      裴诀看见了,立刻朝那边掷出剑鞘。剑鞘横在水面上,恰好拦住温既白下滑的身形。温既白抓住剑鞘,被裴诀借力拖上船,脸色白得吓人。

      “别再伸手了。”裴诀隔着河面喝道,“先稳住船!”

      温既白咬紧牙关,重新抓住船舷。那名女修已经沉入水下,河面只剩几圈迅速散开的涟漪。

      连华看见这一幕,却没有办法再做什么。他们所在的乌篷船已经驶过河心,水下的黑影虽暂时退去,船头的灯却仍不时闪动。若此刻强行折返,未必救得了人,反而可能把自己也拖进水里。

      他收回目光,转而盯住岸边石阶。裴诀显然也明白这一点,直到船靠岸,才伸出竹篙将船身稳稳抵住石阶。

      两人一前一后跃上岸。

      乌篷船靠岸时,岸边站着江照野和苏雁回,两人浑身湿透。江照野正拧着袖口的水,苏雁回蹲在赵磐身边。赵磐虽然抓住了浮木,但左臂被水下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伤口边缘泛着一圈黑,跟秦越脚踝上的水痕一个颜色。

      苏雁回将药粉撒上去,黑气淡了些,可赵磐的脸色白得像纸,整个人靠在石阶上,眼皮越来越沉。

      “别睡。”苏雁回拍了拍他的脸,“跟我说话。”

      赵磐勉强睁了睁眼,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活着……过关……”

      苏雁回手上顿了顿,没接话,只继续往伤口上撒药。江照野蹲在旁边按住赵磐的肩膀,喊了两声他的名字,赵磐没应。

      温既白上前探了探颈脉,收回手,摇了摇头。

      连华看了他一眼。这人之前说“活着过关比什么都强”,口气直率,拍秦少微肩膀时还带着笑。结果自己没能做到。

      江照野垂着头,手里还攥着那截救人的绳索,半晌才低声道:“我们已经尽力了。”

      苏雁回没有回答。她收起药瓶,替赵磐合上眼,随后站起身,望向河面。那艘乌篷船已经重新驶入雾中,船头旧灯昏黄,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秦越站在远处,脸色仍旧难看。他看了看赵磐,又看向水面,最终把目光落在连华身上,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始终没有开口。

      连华没有问。他知道秦越心里还压着那道水下人影,至于那东西为什么追他、为什么会在老人敲击船舷后退去,眼下仍没有答案。

      裴诀走到连华身边,目光在他收剑的手上停了一瞬。

      “方才那一剑,刺得很准。”

      “运气好。”

      “运气不会告诉你它从哪边来。”

      连华转头看他:“裴道友倒很喜欢追问。”

      裴诀没有被他岔开,只道:“你不愿说,我便不问。但若之后还要一起走,至少得知道什么时候该配合你。”

      连华看了他片刻,最终只答:“它每次撞船前,水下都会先有灵力波动。你若留意,应该也能察觉。”

      这不算全然坦白,却也不是敷衍。裴诀听得出来,没有继续追究。

      温既白将城图收好,重新检查了一遍河岸周围。方才几艘船出事之后,石墩已经全部沉入水下,先前那条可以踩踏的路线不复存在。众人即使想回去,也找不到原路。

      “看来这条河只认一次。”温既白道,“至少我们刚才走过的路线,已经不能再用了。”

      “那就不回头。”裴诀道,“先确认对岸有没有出口,再决定接下来怎么走。”

      江照野站起身,拍掉膝上的泥水:“我没意见。再让我在这岸边蹲一会儿,我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要在这座城里住下了。”

      苏雁回看了他一眼:“你若真想住下,我可以给你找间还没进水的铺子。”

      “那还是算了。我对房屋的要求不高,但至少不能半夜有人从水里爬出来。”

      这句话说完,没人笑。

      江照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不是时候,收起玩笑,默默把绳索卷好。众人沿着岸边向前走,越过一片倾倒的石墙,终于看见河对岸延伸而来的石道。石道尽头雾气渐淡,隐约能看见一座高耸的门楼。

      他们刚走出几步,身后的残壁忽然亮了起来。

      原本斑驳的石面浮出一行字,笔画由浅转深,像是从石头内部慢慢显现。

      归者已满,余者自渡。

      众人停下脚步。

      这句话没有解释谁算归者,也没有说明余者该如何自渡。河面上的雾气却在此刻散开了些,乌篷船最后一次出现在水面尽头,船头的灯缓缓熄灭,随后整艘船沉入雾中,再也看不见。

      温既白盯着石壁看了许久,最终将目光移向那条通往门楼的石道:“我们已经过河,石壁才显字。看来这不是给过河的人看的,而是给留在河那边的人看的。”

      “也就是说,没过河的人还得自己找办法。”江照野道。

      “或许。”裴诀没有急着下结论,“但至少我们现在不能回去帮他们。石墩已经沉了,船也走了,留在这里没有意义。”

      苏雁回最后看了一眼赵磐的遗体,随后收回目光,跟上众人。

      连华走在队伍稍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河面,心里仍记着秦越身上的水痕、船头变绿的灯,以及水下那团散开的灵力。它们似乎都指向同一件事,却还缺少最关键的一环。

      裴诀走到他身侧,声音压得很低:“你方才说信我,是真的?”

      连华面不改色:“哪句?”

      “让我配合你那句。”

      连华沉默了一瞬:“假的。”

      裴诀转头看他。

      “但我信你不想死。”连华抬脚往前走,“我也一样。”

      他从裴诀身边走过时,裴诀没再说话。连华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跟着他,直到他走出几步,裴诀才提剑跟了上来。

      石道尽头,雾气深处隐约传来其他人的脚步声。连华听了一耳朵,辨出了两道熟悉的声音。

      有玄鹭的剑鸣,还有宿风惯常的轻笑。

      下一关,就在前面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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