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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渡河(二) 怎么才能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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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诀尚未登船,江照野忽然抬手,示意他稍等。
“先别急。”他望向下游,“方才沿街过来时,我似乎看见河中还有些东西。离岸远,没看真切,既然还没上船,不妨先去瞧一眼。”
裴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断桥下游的河面略宽,水色深暗,几间低矮屋舍只剩半截屋顶露在外面。除此之外,暂时看不出什么异样。
“走一趟也耽误不了多少工夫。”江照野又道,“若真有别的路,倒省得把性命交给一艘来历不明的船。”
他说得不急不缓,既没有轻视眼前的乌篷船,也没打算仅凭几句含糊的话便冒险上去。
裴诀收回按在剑鞘上的手,转向温既白:“劳烦道友先看着船。若有异动,及时告知。”
温既白点头应下,将残图重新展开,借着尚算明亮的灯光辨认方位。苏雁回留在他身边,江照野则领着裴诀沿河岸往下游走。连华略作思量,也跟了上去。
他们没有走远。
绕过一间半沉水中的铺面,河道的走向便发生了变化。原本宽阔的水面在此处收窄,两岸屋舍相距不过十余丈,几根深色木梁从水下斜斜伸出,似是旧日桥梁坍塌后留下的残骸。
江照野停下来,低头看了看水面。
“就是这里。”
他所指的地方,水下隐约排列着几处隆起。水色太深,难以看清全貌,只能从偶尔露出的边缘判断,那并非散落的碎石,而是几座间隔相近的石墩。最靠近岸边的一座仅露出半尺,表面覆着暗绿色的水苔,另一座则沉在水下,只余一圈模糊的轮廓。
连华走到岸边,没有急着靠近。他先看了看几座石墩之间的距离,又将视线投向对岸。
若这些石墩原本便是供人通行的路,间距不该如此随意。可从眼下所见来看,它们的排列确实有迹可循,至少不像是桥梁坍塌后随机留下的残迹。
裴诀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从附近寻来一截干燥的木枝,俯身伸入水中,轻轻触碰最近的石墩。木枝碰到坚硬的表面,发出一声闷响,水面只荡开几圈细纹。
他沿着石墩边缘试探了一圈,随后换了个位置,将木枝探向更远处。
“底下还有。”裴诀道。
江照野蹲下来,顺着他试探的方向看去。水下的石墩并非一条直线,而是略微偏向河道中央,最远的几座几乎看不清具体位置。
“若真能走过去,倒比等船方便。”他说着,又看了眼那截木枝,“只是这些东西沉得太深,贸然踩上去,连落脚处都未必找得准。”
“先确认它们是否稳固。”裴诀将木枝递给江照野,“找个东西试一试。”
江照野接过木枝,没有立即动手,而是从岸边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石,朝最近的石墩抛去。
碎石落入水中,没多久便撞上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轻响。
水下随即泛起一圈细密的涟漪。
除此之外,再无变化。
江照野盯着那片水面看了一会儿,又试着往旁边抛了一块。这回碎石沉得更深,迟迟没有传来声响。
“深浅果然不一。”他将手里的木枝递还给裴诀,“若想逐个探清楚,恐怕得费些时间。”
“总比踩空了再想办法强。”裴诀淡淡道。
江照野笑了笑,没有与他争辩。他性子外放,遇事也愿意主动张罗,却并不意味着凡事都要争个快慢。眼下这条路尚且不明,谁也没有必要为了抢先一步便拿性命试错。
连华一直没有插话。
他将几处石墩的位置记在心里,目光落到河水深处。方才碎石沉入水中时,他曾察觉到一丝极轻微的灵力波动。那波动转瞬即逝,像是被河水吞没,若非他一直留意着水下的变化,几乎难以察觉。
他没有声张,只又看了一眼那几座石墩。
此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年轻修士从街巷另一端赶来,衣袍下摆湿了大半,脸色也不大好看。他看见几人,先是松了口气,随即指向河道另一侧:“诸位道友,可曾看见有人从这里过去?”
江照野站起身:“没有。道友是与同伴走散了?”
那人迟疑了一下,才道:“在下秦越,与同门分头探路。方才我在前面一处屋舍附近,见水下似乎有路,便想试着过去。谁知刚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有人叫我。”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脸色愈发难看。
“我以为是同门跟上来了,回头却没见着人。后来又听见几声,像是有人在水底说话。我不敢再往前,只得退回来。”
江照野看了眼他湿透的衣摆:“你下水了?”
“只涉到膝下。”秦越道,“那地方水浅,底下有些石头,原以为能踩着过去。谁知走到中途,脚下忽然一空,整个人差点栽进去。”
裴诀问:“你听见声音时,水面可有变化?”
秦越想了想,摇头:“没有。我回头时,水面很平静,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说得有些迟疑,像是连自己也无法确定方才究竟听见了什么。修士在秘境中遇见幻声并不算稀奇,真正让他心有余悸的,是脚下突然失去支撑的那一瞬。
江照野没有立刻追问。他看了看秦越的鞋履,鞋底沾着暗黑色的淤泥,边缘还挂着几缕细细的水草。那水草不像是从岸边沾上的,倒像在水下拖过一段距离。
“你走过的地方,离这里有多远?”他问。
“就在前面,绕过两间屋子便是。”
“带我们过去看看。”裴诀道。
秦越点头,领着几人往回走。
那处水域比先前更窄,几座低矮屋舍贴着河岸,门窗早已被水泡得发黑。屋前的水面下果然也有几处石墩,只是排列更散,彼此之间隔着深浅不一的水域。
秦越指着最靠近岸边的一处:“我就是从那里下去的。起初还算稳当,走到第三处时,脚下忽然踩空。我当时明明看见前面还有一块石头,伸脚过去却什么也没碰到。”
裴诀没有急着下水,而是从岸边拾起一根较长的木条,先探了探第一处石墩,再逐一试向更远的位置。
木条触到第一处石墩时,水下传来沉闷的回响。第二处也有实物承托,到了第三处,木条却径直探入水中,直到末端没入水下,仍未触及底部。
秦越脸色微变:“我当时就是走到这里。”
江照野低头看着那片水域,没有立即说话。
若只是石墩间距不一,秦越不至于连落脚处都辨认错。何况他方才说自己看见了下一块石头,如今眼前却是一片深水。
连华走近几步,目光落在秦越方才站过的位置。
水面没有异样,几座石墩也仍旧沉在原处。可那股极淡的灵力波动又出现了,沿着水下某个方向缓缓移动,片刻后便消失不见。
他没有将这点发现说出来,只问秦越:“你当时看见的石头,是在正前方,还是偏向一侧?”
秦越愣了愣,抬手指向河道中央:“偏右一些。那时我只想着赶紧过去,没留意别的。”
连华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的水色比周围更暗,几乎看不出水下是否有东西。他想起方才几块碎石落水时察觉到的波动,心中隐约有了猜测,却还缺少足够的依据。
“先别再下水。”他说。
秦越本就不愿重试,闻言立刻退回岸边。
裴诀将木条收回,转头看向连华:“路道友发现了什么?”
“暂时说不上来。”连华答得平静,“只是秦道友看见的东西,未必与实际位置完全相同。眼下贸然试路,风险太大。”
裴诀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并不急着让旁人给出结论,既然眼下尚无证据,便先把能确认的部分记下。
江照野则走到秦越身旁,拍了拍他的肩:“人没事就好。你先回去找同门,别再一个人往水里闯。若他们也发现了什么,再一并说清楚。”
秦越应了一声,临走前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那片水域,随后才快步离开。
几人没有立即返回断桥,而是又检查了附近几处石墩。它们有的露出水面,有的沉得极深,间距也并不一致。裴诀逐一试过,确认部分石墩确实稳固,另一些却难以判断能否承受人的重量。
连华始终留意水下的灵力变化。那股波动没有再次出现,仿佛先前只是错觉。他没有因此放松警惕,也没有将尚未证实的猜测当成结论。
等他们回到乌篷船停靠的地方,温既白已经将残图重新摊开,正与苏雁回比对河道的位置。江照野把秦越的遭遇简要说了一遍,温既白听后,指尖在图上停了片刻。
“这几处石墩并未标在图上。”他说,“旧图缺失的部分太多,眼下不能确定它们原本通向何处。”
裴诀站在一旁,目光落向河面:“至少可以确定,水下并非处处都能落脚。”
江照野点头,转头看了眼那艘乌篷船。老人仍守在船尾,竹篙靠着船舷,船头的灯火依旧昏黄。
“看来这船还是得试。”他说,“不过这回,咱们总算知道另一条路未必走得通了。”
没人接话。
连华望着暗沉的河水,想起秦越那句“明明看见前面还有一块石头”。若只是水深变化,尚可用木条探出;若连眼睛所见都未必可信,贸然涉水便更不可取。
他没有把这点疑虑说得太满,只将目光移向裴诀。
裴诀正与温既白商量先行登船的人选,神色平静,显然也已将石墩路线暂时搁置。两人说话时,江照野偶尔补上一句,语气仍旧轻松,却不再催促。
乌篷船静静停在岸边,河水从船底缓缓流过,未曾激起半点明显的波澜。
连华垂下眼,将腕间檀珠轻轻拨过一颗。
方才那股灵力波动,究竟是从何处传来,他尚未看清。但至少有一点已能确定:这条河里的危险,并不只在水深处。
而那艘始终等在岸边的船,或许也并非唯一需要提防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