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预知 当场气晕 ...
-
连华站在人群前列,衣冠齐整,神色端正。
他未与人打过照面,回宗途中却耽搁一日,一路疾行,总算赶上宗门例会。
例行事毕,执事长老便当众提及灵悟山一事:宿风于危难之际出手相助,斩杀三阶凶兽,又将所得兽丹上缴宗门,特予上等固元丹一枚,以彰其功。
话音落下,堂中议论渐起。
“宿风师兄当真了得,收服灵宠,仗义出手,斩杀凶兽。修为与心性皆是不俗。”
“何止如此?听闻之前有几名外宗弟子身陷险境,也是宿风师兄及时出手相救。如此修为,如此品行,实堪我辈楷模。”
“师弟甫一结丹就至此境界,日后道途,必定不可限量。”
赞誉声此起彼伏,宿风始终神色谦和,令人如沐春风:“诸位谬赞,此次能够脱险,实是仰赖诸位道友相助。宿风修行尚浅,所学亦有不足,往后自当勤勉精进,不敢懈怠。”
连华看着他应对自如,移开视线,偏偏角落里还有几人不知死活,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说起来,听闻连华师兄当日也在灵悟山脉。”
“当真?既然在场,为何不曾出手?”
“这你便不懂了。他向来得师尊偏爱,纵然犯了门规,又有谁敢追究?”
连华偏过头,朝那几人看了一眼。
几人对上他的目光,顿时噤声,彼此递了个眼色,悻悻地闭了嘴。另一边,宿风仍被众人围在其中,言谈间谦逊有礼。
连华看得兴味索然。
又叫你出尽风头。宿风,你确有好运。若当时你孤身一人,还得劳烦我替你收尸。
连华冷笑一声,转身离去,原想着至少该给众人留下一个潇洒背影。
然天不遂人愿,走出两步,他的识海倏然传来一阵剧震。眼前景物陡然倾斜,他脚下失衡,整个人直直栽倒在地。
眼前天地倒悬,他竟就这样直接昏死过去,再没有任何意识。
四周几声惊呼,却仿佛隔千重水幕。连华只觉如坠深渊,渐成一片死寂。
“连华。”
一道熟悉的声音穿透重重迷雾,冷如寒铁,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将他沉沦的意识骤然钉回人间。
“你道心蒙尘,自甘堕魔,为天下正道所不齿,为世间不容。又犯下滔天罪行,罪恶昭彰。”
连华猛然抬头。
什么堕魔?
我没有……
眼前是肃杀的诛魔场。
高台之上,无衍一席白衣胜雪,纤尘不染,面容俊美如谪仙,眼神却冷冽如万载寒星。他居高临下,目光睥睨向台下狼狈跪伏的弟子,吐出的字眼不带一丝温度。
“念及旧情,为师曾将你逐出师门,望你迷途知返。你却仍执迷不悟,自甘堕落。今日,为肃清魔氛,为师只得亲手诛你元神,以儆效尤!”
连华试图辩解,喉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直到此刻,他才惊觉自己正跪伏在地,浑身缠绕着闪烁着符文的捆仙绳,双手被牢牢反缚在背后,动弹不得。
他慌乱地看着四周,还不等他将眼前情况分明,无衍师尊微微侧首,与一旁的会寂老祖交换了一个眼神。
会寂老祖略一点头,无衍便不再迟疑,抬手祭出掌中钵状法宝。下一刻,磅礴狠厉的灵力化作实质般的毁灭光柱,向连华当头罩下。
下一瞬,灵光大盛。
一股沛然莫御、仿佛能撕裂天地的毁灭性能量,毫无保留地轰击在连华身上。
那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凌驾于一切之上的痛苦!
罡风如刀,寸寸剐过皮肉;巨力直贯筋骨,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碾碎。
血猛地涌上喉头,尚未咽下,便已从唇间喷溅而出。剧痛沿着四肢百骸骤然炸开,五脏六腑似被无形巨手攥住,反复揉碎,神魂无处遁逃。
识海轰鸣不止,仿佛有万千利刃同时刺入,搅得意识支离破碎。
连华重重摔在地上,视线一片模糊。
大口的鲜血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粘稠腥甜,几乎要彻底封住他的口鼻,剥夺他最后一丝呼吸,眼前的世界扭曲旋转,化作一片令人绝望的混沌。
不知持续多久,他的筋骨已被剥离,意识却还清醒,每一寸残存的皮肉和神魂,都化作痛苦的来源。
他想挣扎,身体却已不听使唤。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残存的筋骨,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新的痛楚,眼前的天地扭曲不定,唯有那道高高在上的白色身影,始终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筋骨已寸寸剥离,意识却还清醒。
痛……
好痛……
他甚至已无力思考,徒留剩下一个死的念头在混沌中反复浮现。
哪怕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也好过这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然而,没有人回应他。
禁言咒封住了他的喉舌,连最后一声悲鸣也被扼杀在胸腔之中。他只能清醒地承受一切,任由无衍的膺惩如永不熄灭的烈火,将残存的血肉与神魂一寸寸焚尽。
为何……
为何这时间如此之慢……
天地间没有日升月落,刑台上的灵光始终不曾散去,痛苦也没有半分消减。他盼着意识湮灭,盼着一切终结,甚至连求死的念头都已渐渐模糊,却仍被困在这无边炼狱之中。
天地静寂。
……
连华猛然从榻上惊坐而起。
胸口剧烈起伏,额间冷汗涔涔,衣衫尽被汗水浸透。他怔怔望着眼前熟悉的陈设,许久未能回神,仿佛那刑台上的罡风仍缠绕在身,连呼吸都带着残余的痛楚。
“师父?”
一声小心翼翼的轻唤传来。
小徒阿焰守在榻旁,显然已等候多时。连华恍若未闻,过了半晌,才勉强抬手挥了挥,嗓音沙哑:“无事,你先下去。”
阿焰仍有担忧,但依言退了出去。
屋门合拢,室内复归寂静。
连华垂下眼,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方才梦中种种历历在目,竟不曾随着清醒而消散。那深入骨髓的疼痛,那高台之上冷若冰霜的目光,乃至神魂被生生撕裂的绝望,都清晰得令人心惊。
抽筋拔骨,灰飞烟灭。
他梦见自己最亲近、最敬重的无衍师尊亲手毁去他的本命法器,将他抽筋拔骨,诛灭元神。
而他苦苦追寻多年的玄鹭,已修至大乘,成为宗门新一代巨擘。那人立于高处,身侧站着宿风,两人一同冷眼看着他,仿佛看着一只垂死的蝼蚁。
高台四周,修真界各宗道友齐聚。有人冷眼旁观,有人窃窃私语,口中无非是他堕入魔道、罪有应得,死不足惜。
那些声音交叠在一起,像是无数道无形的锁链,将他牢牢钉在众目睽睽之下。
连华闭了闭眼,仍无法将那一幕从脑海中驱散。
一时之间,他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做了一场荒诞至极、却又纤毫毕现的梦,还是当真历经了这一切,最后才因某种玄妙机缘重返此时。
若是旁人梦见这般景象,醒来之后,大抵只当南柯一梦,纵觉心悸,也未必会放在心上。
可他——
是个命修。
命数幽微,天机难测。寻常人眼中的荒诞幻梦,于他而言,却不只是虚妄。
梦中种种,细致入微,前因后果皆历历在目。那份痛楚并未随着梦醒而散去,反倒像是某种刻入神魂的印记,压在心底。
连华缓缓睁开眼,眸中最后一丝惊疑渐渐沉了下去。
天道无常,却不容置喙。
于他而言,那是一种预兆,是天道的旨意。
那就是他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