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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道心 八条死路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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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修一途,世间罕有。连华对外以剑修自居,而剑修,本是器修之中自成一脉的分支。
所谓器修,顾名思义,便是将本命魂魄寄托于法器之上,以神魂蕴养法器,又借淬炼法器之机,反复锤炼自身意识。
只不过三尺青锋、百兵之君,剑身轻捷,形制潇洒,招式变化万千,杀伐之势尤为凌厉。修习者日众,久而久之,剑修便渐渐脱颖而出,隐约自成其道。
连华所佩之剑,乃以太素白金锻造而成,长三尺四寸,宽一寸,名曰天召。剑身莹白,光华内敛,细看之下隐有流云般的浅纹浮动,出鞘之际,清光流转,恍若一段霜色凝于光中。
命修不得用心法为自己衍算天命,此乃所有命修心照不宣的铁律,也像是刻在命修命格中的规则。一来,己命难卜,推演难准;二者,预知命数易毁道心,反遭天机噬体。
传闻命修大能可推演世间万物之命理、万事之轨迹,洞悉天地自然玄机,万物寰宇尽收眼底。连华自知尚未臻至那等境界,但若借本命法器之力,推演四十九种因果变象,却也并非难事。
这神鬼莫测之能,也正是寻常修士忌惮命修的原因所在。即便谈不上避如蛇蝎,也绝对是敬而远之。
试想,与你对峙之人,修为与你不过在伯仲之间,却能推演出你的前世根由、今生轨迹,乃至未来种种可能,无论是谁,都会感到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畏惧。
正因深知此节,真正的命修行事低调隐匿,对自身身份讳莫如深,极少为外人所知。但若身份真被窥破,对方也常因这份忌惮,不得不留三分薄面。
然而此刻,连华却再也按捺不住,挥手布下一道简易隔绝禁制,取出一枚龟甲,以卜辞之术推演因果。
龟甲卜辞之术流传甚广,算是一种最初级的推演法门,民间一些略通皮毛的江湖术士也能依模学样。此法需寻完整龟甲,以火灼烤,待其发出噼啪之声,其上浮现细密裂纹,便可依据裂纹走势之疏密、回环之照应,解读冥冥因果。
此法粗浅,所得往往不过数种征兆,远不能与命修一脉的高深秘法相提并论。但也正因衍算逻辑简单直白,消耗甚微,于命修而言不过消遣,严格来说,并不能算作触犯了“不为己卜”的铁律。
连华死死盯着龟甲背部的纹路。
八种卜路,皆为死局。
他将手中龟甲狠狠摔到火里,烧到发黑变脆的龟甲立刻裂成碎片四散,溅起零落火星,焦糊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连华指节分明的右手缓缓捻过腕间檀珠。木珠沁着温润凉意,他阖目凝神,默诵清心法诀。原本翻涌不休的灵流渐渐平复,恍若奔流归壑,终复深潭之静。
心绪既明,他再度直面那必死之局。
罢了。
天无绝人之路,终有破局之法。
《太吾志》中的箴言随之浮上心头:行惊天动地之大善,或铸万劫不复之大恶者,方可撼动天命,逆天改命。
横竖是必死之局,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想想如何将这死水搅动,转化出一线生机。
行大善,须仰仗莫大机缘。此等机缘可遇而不可求,即便当初他得了洞天福地的名额,踏入那玄妙莫测的三千世界,也未必能恰好遇上足以撼动天命的善缘。
机缘缥缈,终究难以强求。
那么……
剑走偏锋,积大恶?
连华眉心微蹙,迅速掐断这个危险的念头。
大恶业力一旦缠身,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倘若因此堕入魔道,岂非正应了预知梦中的结局?届时,他费尽心思挣扎求生,反倒亲手将自己推入死局。
这等蠢事。
连华垂眸,拾起一片残甲,在指间缓缓捻过。粗砺断面刮过指腹,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刺痛。
梦中,他亲历刑罚,筋断骨碎,神魂濒灭,却始终未曾得知自己究竟因何堕魔。但他清楚自己行事逻辑自有主张,断不会无缘无故做出自毁前程之事。
若他当真罪孽深重、天理难容,自有天道断裁,落得身死道消,倒也死得其所。何须劳师动众,以那般酷烈手段将他斩草除根,连一丝残魂都不肯放过,直至元神俱毁、死无全尸。
若这一切只是误会一场,他并未堕入魔道,那么自始至终,他甚至连一句辩解都不曾有过,便已被定下死罪。
怎能不怨。
火光摇曳,在他低垂的侧脸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指间残甲已碎去一角,冷白的指节映着火光,透出玉石般的温润光泽。
若梦中一切当真会成为现实,他便不能再坐视命数推移,须得早作筹谋。
他曾以为,死亡不过是转瞬间的黑暗。直到真正走到那一步,才明白世间最残酷之事,并非肉身消亡,而是明知自己正一步步走向毁灭,却无力阻止。
他不知自己究竟犯下何等罪孽,也不知那场审判究竟因何而起。唯有四面八方涌来的杀意与指责,和一场无从挣脱的酷刑,至今仍历历在目。
他修命道,自然明白天机不可轻犯,亦知世间万物皆有其因果轨迹。
可命数既存,便意味着有迹可循。
若一切皆为定数,命修又何必窥探天机,推演万千可能?
他不曾怀疑自己所行之道,也并不认为天命是亘古不变的定局。他之所求,并非与天道相悖,而是在既定命途之中,寻得那一线转机。
知命而不役于命,推演天机,却不被其所囿。
连华对自己,向来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笃信,甚至可称之为狂妄的自负。
即使是在预知梦中,身负大逆罪名受惩,五感清晰地尝遍了每一分剥魂蚀骨的极致痛楚,苦撑到最后一瞬,直至灰飞烟灭,他也能在醒来后坚持本我,并未动摇道心,陷入痴魔。
世间万事皆有变数,眼前因果未必为真。纵使天地万物皆指向同一个结局,只要他一息尚存,便不会将自身交由缥缈的天命裁断。
万籁俱妄,乾坤为炉。
天机可观,不可缚吾。
这就是他的道心——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