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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 98 章 纪叶阿桂跟 ...

  •   出工的第三天下午,刘家老二和另外三个人先回来了。
      四个人都累得不轻。刘家老二右肩磨破了一块皮,草鞋上沾着厚厚的泥,进村时连包袱都懒得往下放,先到井边舀了一碗水喝。
      刘婶迎出来,见儿子好端端站在面前,让他先回家吃饭。
      他们四个留在粮站附近搬木头、修路,活做完便回来了。刘家老二说,粮站这几天一直有车进出,人手不够,干粮得自己带,领队只管分派活计。
      王三爷将四个人的名字从出工名单上勾掉。
      又过了两天,村口出现了另外四个人的身影。
      先佑走在中间,肩上的褡裢已经空了,右肩衣裳磨白了一大片,草鞋底也薄得快透了。
      唐婶在井边打水,看见儿子,连水桶都没顾上提,快步迎了过去。
      先佑将褡裢从肩上卸下来。
      “娘,我回来了。”
      唐婶上下看了他一遍,见他站得稳,手脚也好好的,才伸手摸了摸他肩上的衣裳。
      “怎么磨成这样?”
      “卸粮的时候磨的,破了点皮,不碍事。”
      一同回来的赵家老大说他们到了河口场北面,先把粮车上的麻包卸下来,后来前面有一段路不好走,又被叫去搬石头、垫车辙。原说卸完粮就可以回,谁知第二天又到了两辆车,领队就把他们多留了两日。
      北面几处路口都有人查验过往车辆。粮车有单子,能放行,可若有人脱离队伍自己往回走,反而容易惹麻烦。四个人商量以后,索性跟着同一拨人把活做完,再一道回来。
      “最后一天干粮都没了,好在看粮的老何分了我们一锅稀粥。”赵家老大说,“先佑还替人搬了两趟柴,换来几块薯干。”
      唐婶转头看儿子。
      “饿成这样,还替人搬柴?”
      先佑笑了一下。
      “总不能白吃人家的。”
      唐叔已经过来了。他从儿子手里接过褡裢,摸了摸那处磨破的肩膀。
      “先回家。洗干净再看看伤口。”
      先佑应了一声,跟父母往家走。
      佳桂站在人群后面,一直等唐家人走近,才开口叫了声:“先佑哥。”
      先佑回过头。
      “阿桂,我回来了。”
      “看见了。”佳桂看了看他肩上的破衣裳,“你答应我的事呢?”
      先佑从衣襟里摸出一张折起来的小纸片。
      “领队的名字、粮棚的位置都记在这里。昨天出发以前,还问清楚了下一趟粮车走哪边。”
      佳桂接过去,看了一眼,又还给他。
      “收好。下回再出去,别什么都记在一张纸上。”
      “还有下回?”
      佳桂没有笑。
      先佑也收起笑容,把纸重新塞回衣襟。
      “晓得了。”
      他跟着唐叔回家,没再多说。
      纪叶看着那个比平时慢了许多的背影,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五天前,先佑还是那个能扛着竹子满山跑的少年。如今他不过替乡里运了几天粮,肩膀磨破,脚也走得发软。
      入冬以后,村里已经有人开始张罗年货。
      纪叶把预备出售的货重新清点,发现有几包红薯粉已经存得够久,商量先去一趟栗江镇。那里离村近,同行的人也多。
      第二天逢集,纪叶和佳桂各背一包粉,跟着刘婶、赵嫂一道去了栗江镇。
      路上赶集的人比前些日子多了不少。有的挑着竹筐,有的背着布袋,三三两两往镇上走。走近镇口时,还听见几个妇人边走边议论米价。
      到了粮铺那条街,纪叶才发现两家铺子门前都排起了队。等着买粮的人不少,铺子靠外摆放的粮袋却比往常少了许多。
      几个妇人拿着布袋站在门口,一边等掌柜称粮,一边抱怨这几日的价钱。
      佳桂走到队伍旁,听见掌柜报碎米每斤九分。
      年前还是八分。
      这家粮铺现在每户只肯卖两斤。掌柜说,前几天有人一次买走十几斤,后面的货又没按时到,不限制的话半天就能将店里卖空。
      排在前面的男人看着自己袋里那一点米,皱着眉走了。
      赵嫂没买:“九分一斤,我还是回去磨家里的谷吧。”
      刘婶也没买。
      佳桂问清价钱,便同纪叶往杂货铺去。
      卖盐的掌柜将盐坛挪到了柜台后面,一问价,竟然已经涨到两角一斤。
      佳桂站在那里,算了一下家里的存盐。
      “咱家还有两斤多,暂时不缺。”
      纪叶道:“添半斤吧。放在家里备用,原先留着应急的先别动。”
      佳桂看了看她,还是掏出一角钱。
      半斤盐只有小小一包,拿在手里几乎没有分量。
      纪叶接过去,放进背篓。
      王家之前攒下的钱还在,空间里的地一直在种。可她看见粮铺门前那些空着的布袋,忽然觉得手里的钱没有以前那么让人安心了。
      以前想着,粮食多了就卖出去,换成钱和银子,以后缺什么都能买。现在有人拿着钱,排了半天队,也只能买到两斤米。
      到了收粉的铺子,掌柜验了干湿收了货。刘婶和赵嫂各自收了钱,又去买自家需要的东西。
      粮铺旁边有个卖鸡蛋的小摊,竹篮里垫着干草,十几颗鸡蛋摆得整整齐齐。
      赵嫂过去问了价,听完直摇头:“鸡蛋也涨了。眼看快过年了,什么都贵。”
      佳桂看了一眼:“咱家养着两只母鸡,倒能省下些买蛋的钱。”
      “先得让它们吃饱。”纪叶笑道,“小黑抢食最厉害,你还得叫小菊分开喂。”
      “阿兰每天都盯着呢。”佳桂说,“天冷,母鸡下蛋也没那么勤。等开春暖和些再看。”
      纪叶与佳桂买完灯油,沿着卖针线、布匹的小街往回走。
      经过一个小摊时,佳桂朝旁边看了一眼。
      摊上摆着木梳、顶针、线团,最边上放了几根颜色鲜亮的头绳。其中两根细红绳上穿着小小的红玻璃珠,阳光一照,亮晶晶的。
      买完东西折回来,佳桂又看了一眼。
      纪叶停下了,问:“老板,这两根怎么卖?”
      “两根四分,拿一根两分。”
      佳桂赶紧拉住她。
      “姐,家里有头绳。”
      “我知道。”
      纪叶已经从钱袋里数出四分钱。
      “原来的是拿旧布条撕的。这两根好看,买回去给你戴。”
      佳桂低头看了看摊上的红绳。
      纪叶把钱交给摊主,“你看了两回,要是喜欢就拿着。咱们还没穷到连根头绳都买不起。”
      摊主把两根红绳放到小纸片上,折好递过来。
      佳桂接过去,走了几步才道:
      “也不是一定要买。我就是以前没见过这样的。”
      “那现在见过了,也有了。”
      纪叶看了她一眼。
      “阿桂,我知道你总想着家里。可这两根是买给你自己的,四分钱,咱们花得起。”佳桂将纸包捏在手里。
      “那也不能老这么花。”
      纪叶笑了,“一年到头,买一回总行吧。”
      佳桂没有再争,只将纸片打开,看了看那两根亮晶晶的头绳。
      纪叶想起很多年后的佳桂。她见过老人头发花白、双手满是皱纹的模样,也见惯了她替家里人操心。可原来十四岁的时候,她也会站在镇上的小摊前,为两颗不起眼的玻璃珠停下脚步。
      佳桂把纸重新折好,小心塞进贴身的衣襟里。
      “回去再戴,背着东西不好弄。”
      “行。让阿兰给你绑。”
      两人追上刘婶和赵嫂,一同往村里走。
      回到王家岭时,已经过了晌午。
      祠堂前聚着不少人。纪叶远远看见王三爷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张纸,旁边还有个从乡里来的办事员。
      她心里一紧。
      办事员展开手里的纸,将乡里的要求念了一遍。
      “这回是新下来的军粮购额。前头交过的三十担已经销账。王家岭另购十二担,三日以内凑齐。稻谷、玉米、黄豆都收,薯干也可以折算。按官价付钱,不是白征。”
      他停了一下。
      “官价每斤三分。三日后乡里来收,缺多少,到时再核。”
      刘婶挤到了前面。
      “前头那三十担才交多久?”
      办事员道:“前账已经销了,这一批是新下来的。”
      “新下来的粮从哪里长出来?”
      刘婶声音一下高了。
      “秋天收的粮,三十担拿过一次,修路的人吃过一回,前阵子村里自己还花钱从外头买了粮来补。现在地里今年的谷子连种都没下,你跟我说这十二担另算,那我问你,拿完以后我们吃什么?”
      办事员皱了皱眉。
      “我只是来送数。你们有困难,让王三爷往上报,官价也不是我定的。”
      赵嫂说:“栗江镇今天碎米九分一斤,粮铺还只许一家买两斤。你按三分钱的价把我家谷子拿走,我回头拿你给的钱去镇上,能不能买回来一半?”
      “军粮是军粮,街上的价是街上的价,我管不了粮铺卖多少。”
      “那你这钱给我做什么?”
      赵嫂往前走了半步。
      “我家又不是靠吃钱活。你今天拿我一百斤谷走,给我一把钱,我以后断粮的时候,拿这把钱煮粥吗?”
      顾婶的声音从后面传出来:
      “我家去年已经交了两担多,剩下的都是算着一家人吃到早稻下来的。现在秧都没育,你们又来十二担,这是要我们把种谷也交出去?”
      王三爷立刻道:“种粮先不要动。”
      顾婶一下看向他。
      “三爷,不动种粮你叫我动什么?我家粮缸就那么大,去年有多少你也看见过。孩子一日三顿要张嘴,我男人前阵修路又吃掉一份口粮,现在你告诉我什么能动,什么不能动?”
      她说到后面,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旁边李老太坐到了祠堂门槛边。
      “我家没有了。”
      她手往腿上一拍,眼泪跟着就下来了。
      “真没有了。去年那一回,我把大缸都掏过一遍,后头还是我儿媳回娘家借了二十斤。你们这次再来,我家只能把留种的拿出来。种也交了,今年地里种什么?”
      她哭起来以后,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孩子也被吓哭了。
      周长根扯下头上的旧帽子,一把摔在地上。
      “要粮就把我家屋也一起搬走算了!前头要人,后头要粮,路坏了还是我们去修,粮送出去还是我们自己挑。三爷,你说,这日子怎么过?”
      王三爷站在祠堂台阶下,手里还拿着那张纸。
      “先别乱。”
      “怎么不乱?”
      周长根指着自己家的方向。
      “我家五口人,缸里还剩多少你去看。眼下年还没过,后头还有好几个月,今年的新谷子能现在就从地里长出来给我?”
      刘婶已经红了眼睛。
      “十二担分到咱们这些户,哪家不是几十斤上百斤地拿?上回为了三十担,村里已经把能凑的凑过一遍,邻村的粮也买过。你现在叫我再拿,我拿得出来,可我拿出去以后,雪贵他们后面怎么办?”
      雪贵就站在她身后。
      听见自己的名字,她抬头看了看娘。
      刘婶一下转开脸,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
      办事员被众人围着,脸色也不好看了。
      “你们问我也没用。十二担不是我坐在这里想出来的,别的村一样有数。三日后先收,真凑不齐,王三爷把短数报上去,上面再派人下来核。”
      有人问:“下来核是什么意思?”
      “就是查粮。”
      “进家里查?”
      办事员看了一眼王三爷。
      “真短得多,总不能凭一句没有就销账。粮册、田册都在那里,哪家有田,往年什么收成,上头不是一点数没有。到时候家里现存的粮,也得拿出来核。”
      前面刚吵起来的人安静了一瞬。
      李老太哭得更厉害了。
      “那还不是要把粮缸打开给人看!”
      她儿媳过来扶她,她不肯起。
      “看吧,看吧,你们都来看!我家吃剩多少都拿走,把锅也拿走,省得以后还烧火!”
      唐婶赶紧从人群里挤过去。
      “你先起来,事情还没到那一步。”
      “还要到哪一步?”
      李老太抓着唐婶的胳膊。
      “你家有男人,我家呢?一个老的,一个媳妇,两个小的。我拿完以后去哪儿买?镇上今天是不是都不肯多卖了?”
      唐婶一时没接上话,只好先扶着她坐稳。
      纪叶站在人群后面,看见佳桂一直按着衣襟。那里还放着上午刚买的两根红头绳。
      祠堂前越来越乱。
      吴家兄弟也争了起来,一个说家里还能多出一点,另一个说再出就得动后头吃的。旁边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自己哭,孩子也跟着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郑有田忽然问:
      “是不是下个月还来?”
      附近的人都看向办事员。
      那人没回答。
      郑有田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不少。
      “我问你,以后是不是还来?这一回十二担,下一回多少?”
      “后面的事我不知道。”
      “你们每回都不知道!”
      郑有田气得脸发红。
      “前头说修三天路,后来又多留两天。前头三十担交完了,今天又来十二担。你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们拿什么过日子?”
      办事员将手里的纸交给王三爷。
      “你跟我吵没有用。我说能减,也不算数。三天以后有人来收,数在纸上写着。”
      说完便去推自行车。
      人群里还有人追着问,他也不再停,只回头跟王三爷说了一句:
      “困难你去乡里报,明天最好就去,晚了更难改。”
      自行车铃响了一声,很快沿着旧路走了。
      祠堂前的人却一个也没走。
      “三爷,你说怎么办?”
      “我家真拿不出这么多。”
      “种粮先留着行不行?”
      “要不先把薯干折进去?”
      “那后头吃什么?”
      “总比叫人进家查强!”
      王三爷抬高嗓子。
      “都听我说!”
      等众人稍稍安静,他才继续道:
      “今天谁都不要把粮往祠堂搬,种粮也不许动。我下午一家一家看,能拿多少先记多少,留着吃到新粮下来的口粮也重新算。十二担差多少,我明天去乡里说。”
      郑有田马上问:“乡里要是不减呢?”
      王三爷张了张嘴。
      他手里的纸被风吹得翻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我先去。”
      “去了也不减呢?”
      王三爷没有再接。
      人群慢慢散开。
      周长根弯腰捡起刚才摔在地上的帽子,拍了拍灰,夹在腋下走了。
      李老太被儿媳扶起来,经过王三爷身边时,又停了一下。
      “三爷,我不是跟你闹。”
      王三爷点头。
      “我晓得。”
      “我家真没有。”
      “我晓得。你先回去,今天谁也不动你家的粮。”
      李老太听见这句,又掉了眼泪。
      “那三天以后呢?”
      王三爷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
      “我明天先去。”
      老人最终还是让儿媳扶着回去了。
      纪叶背上的汗慢慢凉了。
      王家明面上有多少粮,她和佳桂一直控制得很仔细。
      可村里其他人不同。有人已经把吃到四五月的粮从去年秋天算好了,有人连种子也只留了勉强够用的一点。
      一旦有人进家里开缸核粮,许多原本不能动的东西,恐怕也会被算进能交的数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第 9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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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是一篇以祖孙亲情、乡土生活和乱世生存为主的慢热年代种田文。 想写1938年的一个普通山村,写种地、赶集、做饭、养孩子,也写亲人和乡邻怎样互相帮衬,把日子慢慢过下去。 全文有感情线,但爱情不是主线,也不是传统甜宠文。故事以生活日常为主,有温暖,也有时代背景下不可避免的艰难与遗憾。 已有较充足存稿,会认真校订并继续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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