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第 96 章 年底王三爷 ...
-
石桥湾那两个被带去运粮的男人，隔了几天才放回来。王三爷往乡里问了一趟，只得了句临时借人出工，往后若再缺人，还得照册子安排。
十二月底，佳桂的腿伤已经养好了。
远集买卖没敢像以前那么频繁，家里存下的钱暂时够用，佳桂纪叶也不急着往外跑。
临近年底，王三爷从乡里回来，把村里几户的当家人叫到了祠堂。
明年要重新核男丁册。成年男人照旧登记，十六七岁的也要先把姓名、年岁报上去，往后修路、运粮缺人，乡里好按册子安排。
唐婶一听就问：“十六岁的也要出工？”
王三爷道：“先登记，没说现在就去。”
“先佑今年十六，明年就十七了。”
“我知道。乡里让报，我也不能把他漏下。”
唐叔站在一旁，劝她先听完。
先佑倒没说什么，轮到唐家时，自己上前报了姓名。
王家没有成年男丁，阿柏还不到年岁，只重新核了家里的人数。
村里议论了几天，见乡里没有来叫人，大家又渐渐忙起了自己的事。
转眼进了1940年。
这年刚开头，王家岭便来了四十八个过路的人。
最先发现他们的是村口挑水的赵嫂。
她原以为只是几个人赶早路，等那些人走近了，才看见后面还跟着一长串。有老人，有抱孩子的妇人，也有十来岁的少年，个个背着铺盖包袱，鞋裤上尽是泥。
有个老汉走到村口，向赵嫂打听能不能讨碗热水。
赵嫂见他们人多，没敢自己做主，赶紧叫来了王三爷。
王三爷把人领到祠堂，先问从哪里来、往哪里去，又数了一遍人数。
祠堂腾出地方，铺上干草，至多只能挤下二十七个。剩下二十一个人，还得往村里各家分。
“只住一夜。”带头的老汉说，“明早天亮就走，不耽误你们。”
王三爷看了看那些走得直打晃的老人孩子。
“先让人歇下，其他的等会儿再说。”
他叫人烧了热水，自己挨家去商量借宿的事。
王家分到三个。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大的女孩约莫十岁，小的男孩五六岁。
王三爷领他们过来时，纪叶正和阿柏在院里收东西。
“阿桂呢？”
“在屋里。”
“今晚上借你家外间住三个人。明早跟队伍走，行不行？”
纪叶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女人背着卷起来的被褥，女孩提着一只竹篮，小男孩两手攥着母亲的衣襟。
“行。屋里地方不大，挤挤没问题。”
女人连忙道谢。
王三爷还要往下一家去，交代两句便走了。
那女人却没有立刻进屋，先看了看王家的门槛。
“姑娘，水井在哪儿？我们自己打水就行。”
纪叶给她指了地方。
“你们先歇会儿，水缸里有水。”
女人摇头。
“路上脏，孩子得洗洗。用了你家的水，我待会儿给添上。”
她说完，便让女孩放下竹篮，自己去拿水桶。
佳桂听见声音出来，见状道：“水够用，不必再挑。你们赶了一天路，先歇着吧。”
女人这才没再坚持。
小男孩在门边站着，两只脚轮流踩着地，似乎有些站不住。女孩拉着他在墙边坐下，自己却没有坐，先把竹篮里的东西重新拢了拢。
纪叶看见了，回屋搬来一张小凳子。
“坐吧。”
女孩看了母亲一眼，才坐下来。
趁着客人去洗脸，纪叶和佳桂上了一趟阁楼。
屋里有两包预备往远圩带的货，还有几件银器。平时收在暗处倒不碍事，今晚有人住在下面，就不敢这么随意了。
两个人关好门，一同进了空间。纪叶将那两包货留在仓库里，佳桂把几件银器放进客厅靠墙的柜子。
她们没有多待，很快出来了。
下楼时，阿兰正在外间腾地方。
“大姐，今晚铺在哪儿？”
“就靠里边那面墙。晚上灶屋还要用，别把路堵了。”
阿兰点头，跟阿柏一起搬开两只空筐，抱来干净的草。
晚饭将原本的饭菜多做了些，又煮了一大锅热汤。
三个客人吃得很安静。
女人坐在两个孩子中间，等他们吃完，自己才慢慢把碗里的饭吃净。
小菊对突然多出来的姐姐十分好奇，吃完饭便挨过去搭话。
“你叫什么？”
“阿禾。”
“你几岁？”
“十岁。”
“我叫小菊。这是我弟弟小松。”
阿禾点点头。
小菊看了看她的竹篮。
“你们明天还走吗？”
“嗯。”
“去哪儿？”
阿禾想了想。
“跟着我娘走。”
“你们不回家？”
女人正好收拾碗筷，听见以后替女儿答了一句：
“先往前走。等找到能落脚的地方，再想办法。”
小菊仍有些不明白。
“那你们家呢？”
女人手里的碗停了一下。
“家里暂时回不去了。”
佳桂把最后一只碗收起来，对小菊道：“去把小松带过来，该洗脸了。”
小菊这才不问了。
晚上铺好草以后，女人让两个孩子睡在里面，自己守着外侧。佳桂见她带来的被子薄，又找了一床旧被给她。
女人连连摆手。
“我们挤着盖够了。”
“晚上冷。明早走时还我就行。”
听见这话，女人才接过去。
临睡前，纪叶去灶屋倒水，发现阿禾还穿着鞋坐在草铺边。
小菊也看见了。
“阿禾姐姐，你睡觉不脱鞋呀？”
阿禾摇头。
“明早还得赶路。”
“脱了再穿就是了。”
阿禾低头看了一眼鞋，那双鞋的前头已经磨开一道口子，鞋帮上缠着一截布条。
“以前有一回，天没亮就叫我们走，我弟的鞋找不着了。”
“后来呢？”
“后来找着了，可别的人都走远了。”
小菊想了一会儿。
她跑回自己睡觉的地方，把两只鞋脱下来，一左一右摆好，鞋尖齐齐朝着门。
“这样就不会找不着。”
阿禾看着她。
“你家有人扫地，不会乱动你的鞋。”
小菊觉得也有道理，便又把鞋抱起来，放在自己枕头旁边。
“那放这里。”
阿禾终于笑了一下。
女人在旁边看着，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
“脱了吧，放娘这边。”
阿禾这才慢慢解开脚上的布条。
夜深以后，王家渐渐安静下来。
纪叶与佳桂没再上阁楼，家里有人借宿，两人不方便再像平时那样关起门来，一同消失片刻。
纪叶躺下以后，听见外间传来轻轻的咳嗽声。过了一会儿，又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人摸黑起来，查看门边的行李。
她听了一阵，才知道那女人是在替两个孩子收鞋。
小男孩忽然哭了一声，似乎是睡梦中惊醒了，女人赶紧轻声哄他。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客人便起来了。
女人先把借来的被子叠好，又让阿禾把草铺收拢，将用过的碗洗净放回原处。
佳桂听见动静起来，见她们连地上的草都重新码齐了，便道：“不用收得这么细。”
女人笑了笑。
“借住了一晚，总不能给你们留一地乱七八糟。”
小男孩还没睡醒，站在墙边揉眼睛。
阿禾蹲在他面前，替他系鞋带。那根旧带子刚打好结，便又从磨破的鞋眼里滑了出来。
阿柏正从门外进来，看见以后，顺手从墙边取下一截细麻绳。
“用这个吧。”
阿柏蹲下来，将麻绳穿过鞋眼，给小男孩重新系紧。
“这样走路不容易松。”
阿禾试着拉了拉。
“谢谢。”
阿柏摆摆手，把剩下的麻绳收回去。
这时村口已经有人在喊。
王三爷要带那一队人继续往前走了。
女人赶紧背上被褥，向佳桂和纪叶道谢。
小菊站在门边，同阿禾挥手。
“你以后还来吗？”
阿禾看了看母亲。
“我不知道。”
小菊愣了一下。
女人牵起她的手，带着两个孩子出了院门。
走到岔路口时，阿禾回头看了一眼。小菊还站在那里，她又挥了挥手，这才追上母亲。
送走客人，纪叶帮着把外间的草铺收拾干净。
佳桂将借出去的旧被收好，正准备放回柜子，纪叶叫住了她。
“阿桂，咱们上阁楼说件事。”
两人上楼关好门，纪叶才道：“昨晚有外人在，我想进去取点东西都不方便。咱们是不是该在屋外另找个地方藏粮？”
“藏粮？”
“嗯。钱和银器也得分开藏些。家里留一点，空间里留一点，外面最好再有一处。”
“只找一处？”
纪叶想了想。
“最好两处。万一有一处出了事，也不至于什么都没了。”
“阿柏待会儿回来，咱们问问。”
阿柏从院外进来，佳桂叫住他。
“阿柏，你先上来。”
阿柏踩着楼梯上了阁楼。
“什么事？”
纪叶问：“你和先佑平时上后山，有没有见过不容易进水、又不在大路旁边的地方？”
阿柏想了一下。
“有。”
“哪里？”
“后山有一截旧石坎，以前像是有人种过地，现在全荒了。我跟先佑去砍竹子的时候见过，下面有一块凹进去的地方。”
佳桂问：“能放东西？”
“能。放两个坛子肯定够。”
“下雨呢？”
“上回发大水以后，我跟先佑还去过。那地方没淹着。”
纪叶立刻来了精神。
“离村远不远？”
“从后坡上去，走过旧棚，还要往里一段。”
“有人常去吗？”
“不多。那片竹子不好砍，平时我们也不往那边走。”
佳桂看向纪叶。
纪叶点了点头。
“那明天去看看。”
阿柏又问：“要藏什么？”
“先看看地方合不合适。”佳桂道，“真能用，再商量放什么。”
阿柏没有追问。
他正要下楼，忽然又停住。
“还有一个地方。”
纪叶问：“哪儿？”
“再往上有条旧砍柴道。我去年跟先佑走过一次，那边有个石洞，不过里面什么样，我没进去看。”
“为什么不进去？”
“黑子那时候在里面。”
“黑子？”
“嗯。它从里面钻出来，把我们吓了一跳，先佑说那里大概是它躲雨的地方，我们就没过去。”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夏天。下过大雨以后。”
纪叶和佳桂对看了一眼。
阿柏还在继续说：“不过那地方更远，咱们从来没在那里放过东西。我也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进去。”
纪叶想了想。
“先看石坎。那个石洞以后再说。”
“行。”
阿柏转身下楼。
纪叶站在阁楼里，又把刚才的话想了一遍。那条旧砍柴道，是福生从前常走的方向。
她看了眼佳桂。
“明天先去石坎。”佳桂道，“别的等看过再说。”
纪叶点头。
两个人下了阁楼，去准备第二天上山要带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第 9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