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到1938年，我的外婆13岁》林叶隐

75、第 75 章 纪叶与佳桂

　　又过了几天，王家屋后的竹竿上挂满了干菜。笋片晒得发白，蕨菜焯过水，扎成一小把一小把，野菜则摊在竹匾里，天晴就搬出去，傍晚再收回来。
　　顾婶换来的南瓜种已经出苗，两行黄豆也长出了新叶。后坡的红薯藤爬得更快，最早拿走薯苗的几家，如今都能自己剪了。刘婶家分给了亲戚，顾婶家也送出几根，村里再有人问苗，不一定非得去王家要了。
　　佳桂腾出手，这天一早便从仓房里取出一只布袋。
　　纪叶看见她把袋口松开：“攒够了？”
　　“八斤三两。”
　　粉是前些日子陆续磨好、晒干收起来的，后来家里忙着栽苗，也没急着拿出去卖。佳桂仔细捏了一圈袋底，确认没有返潮，才用另一层布裹好。
　　“今天去？”纪叶问。
　　“嗯。趁还不热，早去早回。”
　　“家里盐还有，换些钱就行。灯油倒可以添一点。”
　　“再看看坛子。”
　　“竹匾也该买了。咱家晒东西都要排队。”
　　佳桂笑了一声，拿草绳把袋口系紧。她们另外拣了两包笋干和一小篮嫩野菜放在上头，背篓里还塞了只空油壶。
　　阿兰听说两人要出门，先问午饭谁做，又指了指屋后还没晒透的蕨菜。
　　“我回来做。”佳桂道，“日头起来你帮着翻一遍，起风就收进屋。小松交给你看着，别让小菊一个人往后坡跑。”
　　阿兰答应着，又提醒她们：“油壶塞紧一点，上回带回来洒了。”纪叶取下壶嘴上的旧布，换了一团干净的，倒过来试了试，才塞进背篓。
　　“我现在不去远的！”小菊立刻接话。
　　纪叶看她：“那今天也别去。”
　　小菊不服气，跟到院门口又问：“给我买什么？”
　　“先看卖得怎么样。”
　　“那我等你们回来。”
　　这天不是大集，村里往栗江镇上走的人少。两人出了村，照着平日赶集的路往镇上去。快到镇口时，佳桂才将布袋从背篓底下提出来，检查绳结有没有松。
　　纪叶凑近问：“这回没人看见咱们带粉吧？”
　　“路上没碰着熟人。”
　　“阿兰知道咱们还攒着粉。”
　　“知道。又不是瞒着她。”佳桂把布压回去，“只是不必见谁都说带了多少、卖了多少钱。”
　　纪叶点头，把背篓重新背好。到了镇上，她们先把野菜和一包笋干卖给路边的小饭铺，再去了以前来过的杂货铺。
　　掌柜认得她们，见佳桂解下布袋，便把算盘往旁边挪了挪。
　　“这回又有粉？”
　　“八斤三两。您先看看。”
　　掌柜捻了一撮，在指间搓开：“还是细。晒得也干。”
　　“价还照上回？”
　　“一斤一角二，没变。最近倒好卖，杂粮吃得多，买粉的人也多了。”
　　佳桂没急着接话，等他称完又核了一遍斤两。掌柜把账拨清，这才问她们是拿钱还是换货。
　　佳桂换了一小包盐，又用带来的油壶添了些灯油，余下的拿现钱。掌柜把几张纸币推过来，她当面数清，分开收进贴身的小布袋。
　　出了铺子，纪叶低声问：“剩下多少？”
　　“七角多。”
　　“这趟不错。”
　　“粉攒得多。”
　　纪叶想着家里那几垄红薯：“等秋天收了，能做的粉还多着呢。”
　　佳桂没答，只把衣襟里的钱按稳。两人接着去看坛子。
　　原先家里的坛子，盐菜占一只，萝卜干占一只，笋干、豆种又要分开放。布袋虽然省地方，赶上潮天却不如陶坛妥当。卖坛子的摊前摆了十来只，大的高过小菊膝盖，小的还不够装一顿菜。
　　佳桂先拿起一只小坛。
　　“买大号的吧。”纪叶说，“这一只回去，两天就装满了。”
　　“大的贵，也沉。”
　　“那买两个中号。”
　　佳桂让摊主搬出两只，蹲着挨个看坛底。第一只沿口有个小磕痕，第二只外侧有一道细纹。
　　“这个有裂。”她说。
　　“烧出来的纹，不漏。”摊主忙道。
　　“装水才知道漏不漏。”
　　摊主见她不好糊弄，又搬出两只完整的。佳桂敲了敲坛身，确认没有闷响，这才谈价。
　　两个人又挑了一只竹匾。陶坛一个放进背篓，一个用草绳兜着提，竹匾由纪叶夹在臂弯里。纪叶试着走了两步，坛子在腿边轻轻磕了一下，她赶紧停下，把草绳往手腕上绕紧。
　　“要不我来提？”佳桂问。
　　“你背着另一个呢。”纪叶把竹匾换到另一侧，“走吧，别让它俩碰碎就行。”
　　走出摊子时，她看着手里的东西，忍不住问：“咱们现在挣了钱，怎么还总买坛子、竹匾、盐和灯油？”
　　佳桂问：“你想买什么？”
　　纪叶想了想：“一时也想不出来。”
　　“那就先买用得上的。”
　　“行，听当家的。”
　　走过街口，前头忽然有人扯着嗓子叫卖。
　　“红薯苗！长沙来的好种！一亩顶两亩！”
　　纪叶起初没留意。镇上有人卖薯苗，再平常不过。可那人又喊了一遍，她脚下顿住，转头去看佳桂。
　　佳桂也停了。
　　街边一个男人守着两捆红薯藤，旁边插了块木板，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长沙薯苗。
　　纪叶看了好一会儿：“他说什么？”
　　“长沙薯。”
　　“后面那句。”
　　“一亩顶两亩。”
　　“谁跟他说的？”
　　佳桂望了眼藤：“不知道。”
　　“我们自己都还没挖过呢，他已经一亩顶两亩了？”
　　“他又没说是咱家的。”
　　纪叶看她：“除了我们这批，还有多少人说苗是长沙来的？”
　　“镇上这么大，我哪晓得。”
　　前头那人又喊起来：“正宗长沙好苗！耐旱，长得快！秋天挖出来个个大！”
　　纪叶越听越忍不住：“个个大也是他说的？”
　　“嗯。”
　　“他凭什么说？”
　　“为了卖呗。”
　　“卖东西也不能这样说呀。”
　　“他已经说了。”
　　纪叶抱紧竹匾，迈步往那边走。佳桂忙拉住她。
　　“做什么？”
　　“我看看他到底卖的什么。”
　　“可别跟人吵。”
　　“我不吵。”
　　佳桂看了她一眼，跟着走了过去。
　　摊主一见有人停下，忙拿起一把藤：“姑娘，买苗？刚剪的长沙好种，比本地的长得快。”
　　纪叶低头看。藤确实壮，叶子也新鲜，可她分不清是不是从王家那几根传出去的。佳桂蹲下，翻过一根看了看节，问：“苗从哪儿来的？”
　　“长沙种。”
　　“我是问你从哪儿收的。”
　　“前头几个村里。现在种这个的人多了。”
　　纪叶问：“你种过？”
　　“我卖苗，哪有地种。”
　　“那你怎么知道一亩顶两亩？”
　　摊主毫不在意：“大家都这么说。”
　　“谁说的？”
　　“买的、卖的，都这么说。”
　　纪叶一时竟不知道该反驳哪一句。
　　佳桂把藤放回去：“怎么卖？”
　　“十根五分钱。”男人又扬了扬手里的藤，“好种就是这个价。拿十根回去种，秋天挖出来你们就知道值不值。”
　　“我们不买。”纪叶说。
　　“姑娘，不买可惜了，正宗长沙薯！”
　　纪叶抱着竹匾转身便走。一直过了两个摊子，她才停下来。
　　“他还想把苗卖给我。”
　　“他又不认识你。”
　　“这是重点吗？”
　　“不是吗？”
　　“我从长沙来，他卖长沙薯给我，还跟我说一亩顶两亩！”
　　佳桂终于笑了。
　　“你还笑？”
　　“那你要回去告诉他，你就是长沙来的？”
　　纪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两个人往前走，纪叶又忍不住问：“你说那些苗到底是不是咱们家的？”
　　“可能有，也可能没有。”
　　“普通苗要是也叫长沙薯呢？”
　　“那就叫。”
　　“这不是假的也能卖？”
　　“又没人认得出真的是什么样。”
　　纪叶想了想，竟找不到话接。走到粮铺门口，她还听见那人喊：“长沙薯！一亩顶两亩！”
　　“等秋天，”她咬着牙说，“我倒要看看他怎么收场。”
　　“秋天他早不卖苗了。”
　　纪叶又被堵得没话说。
　　回村路上，她仍惦记着那块木板。
　　“才过了多久，名字就传到镇上了？”
　　“顾婶给娘家人拿过苗，刘婶也给亲戚分过。”
　　“亲戚再给别人，别人又拿去卖？”
　　“也不是不可能。”
　　纪叶想了想：“那以后谁也说不清哪根是咱们最早拿出来的。”
　　“现在也说不清了。”
　　“倒也是。”
　　走了一会儿，她又叹气：“可他那句一亩顶两亩，我还是听着难受。”
　　佳桂道：“秋天挖出来不就晓得了。”
　　“要是真顶两亩呢？”
　　佳桂看她，纪叶自己先笑了：“那我不骂他。”
　　回到王家，小菊第一个来翻背篓。两只坛子，一只竹匾，盐和灯油，没有糖。她看完抬起头：“就这些？”
　　纪叶道：“我们今天还看见有人卖长沙薯。”
　　“我们家的？”
　　“看不出来。”
　　“卖多少钱？”
　　“十根五分钱呢。”
　　小菊立刻往后坡望了望：“那我们也去卖。”
　　“咱家的苗有人要，够忙的了。”佳桂说。
　　“那就不卖。”小菊答得痛快，转头又去摸新坛子的口沿。
　　阿兰正在帮佳桂搬东西，听见便问：“为什么叫长沙薯？”
　　纪叶正要开口，小菊已经抢着回答：“因为表姐是长沙来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