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长沙大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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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午后，王三爷从镇上回来。
纪叶正坐在门口帮佳桂拆一件旧褂子。衣服已经不能穿了，袖口和后背还能剪出几块完整的布，正好留着补鞋。
晒坪那头先传来几个人说话的声音。
唐婶站在路边，手里还端着一簸箕豆子。
“镇上怎么样？”
王三爷把肩上的布袋往上提了提。
“人多得很。”
“赶集的人？”
“长沙那边下来的。”
纪叶手里的线停了一下。
刘婶正好从旁边经过，也停了下来。
“真下来那么多人？”
“路上就碰见好几拨。”王三爷说，“有往乡下投亲的，也有不知道往哪走的。”
唐婶叹了口气。
“城里那把火烧得那么厉害？”
王三爷没答，只道：“镇上粮也不好买了。碎米前几天还六分一斤，今天有人已经喊七分。”
她们前几天刚买过两斤。
唐婶皱起眉：“一下涨一分？”
“还不一定站得住。”王三爷说，“反正家里有粮的，这阵子别急着往外卖。”
刘婶道：“谁家有多少粮往外卖。”
“我说一句，你听一句。”
王三爷说完，又往王家这边看了一眼。
纪叶低下头，继续拆手里的线。
没一会儿，唐婶端着簸箕过来了。
她先看了看纪叶手里的旧衣服。
“拆这个做什么？”
“给阿柏补鞋。”
“这块布薄了。”
唐婶伸手摸了一下袖子，又翻到后背。
“后面这个还能用。”
佳桂把剪子递给她。
唐婶顺手帮着剪了一块下来，才问纪叶：“长沙真烧了那么多地方？”
纪叶嗯了一声。
唐婶叹了口气，也没再问，只把剪下来的布递给佳桂。
“这块叠两层，鞋底还能撑一阵。”
佳桂接过来。
唐婶端着豆子走了。
纪叶等人走远，才低声问：“碎米真涨到七分了？”
“王三爷不会乱讲。”
佳桂低头把布叠起来。
纪叶没再说话。
……
小菊又问：“那我们以后吃什么？”
佳桂头也没抬。
“今天吃红薯。”
小菊放心了。
她跑去门口叫阿兰。
纪叶坐在桌边。外面已经有人因为一斤米多了一分钱，在路边站着说了半天。
“阿桂。”
“又怎么了？”
“以后镇上粮价变了，回来告诉我。”
“你要记？”
“记。”
佳桂把洗好的红薯倒进锅里。
“那你记。”
吃过晚饭，纪叶把桌子擦干净，又把之前写过字的几块木片找出来。阿兰一看见木片就搬着小凳子坐到了旁边，佳桂还在收碗，瞥了一眼问：“不是已经算过一次了吗？”
“那次是看看家里还剩什么，这次记下来。”纪叶把木炭掰短，在第一块木片上写下“钱一角五分”，又接着写米、盐、油、红薯和红薯干。阿兰挨个认，认不出的就问，小菊原本还在门口玩，听见“红薯”两个字也挤了过来，非要知道哪两个字是红薯。
家里的东西一样样翻出来看，米还有一些，新买的盐和桐油暂时够用，屋后的菜也能接着摘。吃的比纪叶刚来那天宽松了不少，她却又找了一块木片，写下布、鞋、药，最后添了一个“田”。
佳桂把手里的碗放下：“药又不天天买。”
“所以只是记着。”纪叶说，“有些东西家里现在没有，有些就算有，也迟早得添。”
小菊指着写红薯的木片：“这个多。”
“是挺多。”
“多不好吗？”
“好。”纪叶把木炭搁到桌上，“可你去买鞋，人家不要红薯。”
小菊皱着眉看了她一会儿。
阿兰低头看了看第一块木片：“所以要留钱？”
“手里总得有一点。”纪叶说，“真碰上什么事，不能什么都拿红薯去换。”
佳桂坐在桌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红薯粉呢？”
纪叶抬起头。前几天在刘家，她们听刘婶说过村里有人会做，只是费水、费工，还得背出去卖。
“应该比直接卖红薯值钱。”
“你会做？”
“不会。”
“不会可以学。”纪叶笑道。
佳桂没接她这句话，只伸手把几块木片摞整齐。纪叶用细麻绳绑好，收进墙边的小竹篮，阿兰还趴在旁边看刚才新认的几个字，直到佳桂催她睡觉才肯走。
当天夜里，小松发起了热。
最先醒的是阿兰。她本来搂着弟弟睡，半夜觉得怀里烫得厉害，伸手摸了摸小松的脖子，吓得马上爬起来叫佳桂。楼下刚有动静，纪叶也醒了，披着衣服从阁楼下来时，小松已经被抱到了灯边。
孩子烧得脸颊通红，人也没什么精神，睁开眼看了她们一会儿，很快又闭上，只靠在佳桂怀里轻轻哼。纪叶蹲下摸了摸他的额头，手刚碰上去就皱了眉：“得找大夫。”
“现在去？”
“现在。”
佳桂低头看着怀里的小松，忽然问了一句：“那个地方有药吗？”
纪叶顿住。
“没有。”
空间里有地，有粮，有水，偏偏没有她现在最想要的东西。
佳桂没再问，转头叫醒阿柏，让他赶紧去唐家。阿柏鞋都没穿利索就跑了出去，没多久唐婶披着衣服过来，小唐哥跟在后面，一进门先摸了摸小松的额头，随即转身道：“我去叫人。”
唐婶只来得及在后面喊一句“路上慢点”，人已经出了院子。她留下来帮佳桂烧水，小菊也醒了，抱着被子坐在床边，小声问：“小松会好吗？”
“会。”佳桂答得很快，一边用温水给小松擦脸，一边把他往怀里抱稳了些。
纪叶摸了摸小松的额头，还是烫得厉害。
等了大半个时辰，小唐哥终于带着人回来。来的郎中上了年纪，背着个旧药箱，坐下以后先问白天吃过什么、有没有咳嗽和呕吐，又看了舌头摸了脉，最后说先吃两服药，今晚仔细守着，明早还烧得厉害再去找他。
佳桂一直站在旁边，听完只问：“一共多少钱？”
“看诊加药，三角五分。”
她转身进了里屋，很快把那个小布包拿出来，将里面的钱全倒在桌上。桌上的钱不够，佳桂没说话，只把那几张纸钞往郎中面前推了推。唐婶从衣襟里拿出两角，放在旁边。
“先用这个。”
佳桂马上抬头：“唐婶……”
“孩子看病要紧。”
佳桂停了一下：“我会还。”
“晓得你会还。”
郎中收了钱，把两包药留下，又重新交代了一遍怎么煎才走。小唐哥送人出去，唐婶留下帮着生火，药味很快从灶屋里漫开，苦得小菊坐在门口都皱起了鼻子。
药煎好以后，小松第一口就把脸扭开。佳桂抱着他慢慢哄，阿兰蹲在旁边说喝了病就好了，小菊也跟着保证“不苦”，纪叶看了她一眼：“你又没喝过。”
小菊缩了缩脖子：“我猜的。”
折腾了好一阵，小松才断断续续喝下去一些，嘴边漏出来的药汁把衣襟都染湿了。后半夜他总算重新睡着，唐婶这才起身回家，临走时还特意说了一句：“钱不急。”
佳桂只应了一声。
纪叶陪她守到快天亮，中间靠着床沿迷糊了一会儿，再睁眼时，佳桂还坐在那里。小松身上的热已经退了一些，她刚摸过额头，正低着头在木片上写字。
木片上写着“欠唐家二角”。
字写得不算好，“唐”字还是照着纪叶之前教她的样子一点点描出来的。
纪叶没替她改，只问：“怎么不等我醒了再写？”
“我自己能记。”
佳桂把木片放到一边，又伸手摸了摸小松的额头。
这次没有刚才那么烫了。
小松吃了两天药，热总算退了，人还是蔫，吃东西也比平时慢。佳桂这几天没让阿兰带他往外跑，连小菊都被叮嘱不许在屋里疯，只要一靠近床边闹腾，就会被大姐赶出去。
第三天早上，小松终于肯自己坐起来喝粥，还伸手去抢小菊碗里的红薯。小菊护着碗告状：“大姐，他抢我的。”
佳桂过去摸了摸小松的额头，确定不热了，才把自己碗里的一小块掰给他：“吃这个。”
纪叶坐在对面，看着他两只手捧着红薯慢吞吞地啃，心里那口气总算松下来一些。墙边的小竹篮里还放着那块写着“欠唐家二角”的木片，她没有拿出来，佳桂也没提，可两个人都知道它在那里。
下午阿兰要去山边挖点野菜，佳桂背了只竹篓跟着。纪叶在屋里坐了几天也闷得慌，便一起出了门，小松留在家里，阿柏答应看着他，小菊原本也想跟，被佳桂一句“你留下看弟弟”堵了回去。
山路比前几天干了些，草叶上还带着潮气。纪叶走在后面，踩过一片落叶时脚底忽然一滑，几个圆溜溜的果子从鞋边滚出去，有一个还被她直接踩裂了。
她弯腰捡起来，果子青黄发皱，熟透的地方已经软了。
阿兰一看她往嘴边送，赶紧道：“酸的。”
纪叶已经咬了一口，整张脸立刻皱起来。
阿兰在旁边笑。
“酸枣。”佳桂说。
纪叶缓了半天，又从草里捡起一个颜色更深的，小心咬了一点。这一个没那么冲，酸里还带着点甜，果肉薄薄黏在核上。
“没人捡？”
“捡它做什么？”佳桂拿竹棍扒开前面的草，“又不能顶肚子。”
纪叶没走。
她抬头看了一圈，附近几棵树上还挂着不少，草里掉得更多，熟透的、摔破的混在一起，有些已经烂进泥里。她蹲下来又捡了两个，捏开看里面的果肉，脑子里慢慢翻出一个很久没用过的画面。
以前做助农直播的时候，她卖过南酸枣糕。
那会儿她只负责在镜头前讲口感、原料、产地故事，酸枣糕到底怎么做，她当然没亲手干过。可后台准备卖点的时候看过资料，也拍过作坊，隐约记得酸枣要先蒸软去皮去核，再跟红薯一类的东西调在一起，最后摊开晒干。
“阿桂。”
佳桂已经往前走了一段，又停下来：“做什么？”
“这些真没人要？”
“你要就捡。”
纪叶抓了一把酸枣放进竹篓：“那带一点回去。”
佳桂没多问，继续挖菜。
阿兰倒蹲下来帮着挑了几个熟的：“这个行吗？”
“行。烂的不拿，太青的也先不要。”
阿兰很快就挑出门道来，专捡皮发黄、捏着稍微软一点的。纪叶本来只想带一小把，等三个人回去时，竹篓底下已经铺了薄薄一层。
小菊一看见她们回来，先冲过去翻篓子：“这个能吃？”
“能。”
纪叶递给她一个熟透的。
小菊咬了一口，脸立刻皱成一团，把剩下半个塞回纪叶手里：“不好吃。”
“你倒挺诚实。”
佳桂已经把野菜拿去灶屋，回头道：“她什么都吃，连她都嫌酸。”
纪叶把剩下半个酸枣放到桌上：“所以不能这么吃。”
她让阿兰先把酸枣洗干净，自己挑了几个家里存着的红薯出来。那些本来就是她和佳桂从空间里拿出来的，蒸熟以后比王家岭寻常的红薯甜不少，前几次煮着吃的时候两个人就发现了，这回正好拿来压酸枣的酸味。
红薯和酸枣一起上锅蒸。酸枣熟得快，锅盖一揭开，一股很浓的酸香先冒出来，小菊刚才还说不好吃，这会儿又蹲到了灶门边。
蒸软以后才是麻烦事。
酸枣肉薄，核却不小，果皮也得趁热剥。几个人围着桌子弄了一阵，纪叶手指很快就被烫得发红，佳桂反而做得最快，指甲轻轻一挤，软掉的果肉就从核边刮下来。
“你以前做过？”
“没有。”
“那你怎么比我快？”
佳桂头也没抬：“这个还要学？”
纪叶闭嘴继续剥。
小菊也要帮忙，剥了三个，两个连肉带核一起掉进碗里。佳桂把碗往另一边挪了挪：“你负责吃红薯。”
小菊立刻抱着红薯坐到一边去了。
一小篓酸枣最后只刮出一碗果泥。纪叶把蒸熟的红薯压进去，先放得不多，又加了一点盐、紫苏和姜，想了想，从灶边捏了点辣椒末进去。
佳桂看着她：“你确定？”
“不确定。”
“那你还放？”
“试啊。”
纪叶拿筷子使劲拌匀，先自己尝了一口。
酸得牙根发紧。
她没说话，又压进去半只红薯。
佳桂拿筷子蘸了一点，尝完直接摇头：“还是酸。”
纪叶继续加。
第三回再尝，酸味终于压下去不少，红薯的甜和软把果泥托住，后面慢慢冒出一点辣味。佳桂嚼了一会儿，没有马上皱眉，只道：“这回能吃。”
阿兰早就在旁边等着，听见这句才拿了根筷子挑一点。她尝得很认真，过了一会儿点头：“好吃。”
“跟刚才那个一样吗？”佳桂问。
阿兰摇头：“刚才那个太酸，我没吃第二口。”
纪叶自己又尝了一点，觉得离以前卖过的味道还有差距，但已经不是不能入口的东西。她把剩下的果泥用勺子摊在洗干净的竹片上，圆圆的一个个，压得薄一些，端到院里有太阳的地方。
佳桂跟出来：“这样就行？”
“还得晒。”
“晒多久？”
纪叶停了一下。
“不记得。”
佳桂看她。
“我以前是卖这个，又不是做这个。”
“那你还敢做。”
“所以先做这么一点。”
“晒坏了呢？”佳桂问。
“自己吃。”
“卖不掉呢？”
“也自己吃。”
“那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