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到1938年，我的外婆13岁》林叶隐

44、第 44 章 唐家五个姐

　　纪叶夹了一筷子萝卜，低头吃自己的。
　　饭还没吃完，一个外甥忽然把碗碰翻了。
　　汤顺着桌沿往下流。
　　先佑把孩子抱开，佳桂拿布把桌上的汤按住。阿兰把旁边几只碗往里面挪，小唐家的三姐重新盛了一小碗饭过来，没一会儿桌面就收拾干净了。
　　那个小孩子根本不知道自己闯了祸，坐到先佑腿上以后还伸手要肉。
　　先佑夹了块萝卜给他。
　　孩子不肯。
　　“肉。”
　　“没有。”
　　“那里有。”
　　“那是我的。”
　　孩子扁嘴。
　　第五个姐姐隔着桌子喊：“你给他一块。”
　　先佑低头看看自己碗里那三块肉，夹出去最小的一块。
　　饭吃到后半程，外面飘起一点细雨。
　　几个孩子还在院里跑，被大人叫回来。屋里本来就挤，这下一下更热闹。唐叔索性把两条长凳往墙边推了推，让小的都坐在一起。
　　小菊挤在人堆里，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一块米糕。
　　纪叶问：“谁给你的？”
　　她自己也不知道。
　　“姐姐。”
　　“哪个姐姐？”
　　小菊往唐家五个女儿那边看了一圈。
　　最后随便指了一个。
　　“那个。”
　　被指到的三姐刚好回头。
　　“我没给。”
　　小菊赶紧换一个指。
　　屋里又笑起来。
　　一直到下午，唐家的院门都没安静过。
　　雨停的时候，几个姐姐才陆续收拾东西准备走。有的住得近，当天回去。有的路远，得早些动身。来时背来的篮子重新装上空碗、旧布，唐婶又往里面塞萝卜、腌菜，谁说不要她都不听。
　　先佑又开始往外搬东西。
　　二姐临走前还摸了一下他的袖口。
　　“开春给你带件旧衣来。”
　　“真不用。”
　　“又没问你。”
　　她把孩子牵上，走出去几步又回头。
　　“鞋别再穿漏了才说。”
　　先佑站在门口。
　　“知道了。”
　　最后一家走远时，天已经有点暗。
　　唐家院里空下来不少。
　　桌子上还有没收完的碗，长凳东一张西一张，地上掉了几颗炒豆子和半块被孩子踩碎的米糕。
　　先佑站了一会儿，弯腰开始捡。
　　佳桂还没回去，也过去帮他把凳子往墙边搬。
　　他抬头：“你放着吧。”
　　“就两张。”
　　“我来。”
　　佳桂已经抬起一头，先佑只好去抬另一头。
　　纪叶在王家门口叫小菊，没有人应。
　　她又叫一遍，唐家桌子底下传来声音。
　　“这里！”
　　纪叶走过去一看，小菊和两个不知道哪家的孩子蹲成一排，正拿几颗炒豆子在地上摆。
　　“小菊，回家。”
　　“等一下。”
　　“等什么？”
　　“我还差一个。”
　　纪叶弯腰把她抱出来。
　　小菊被抱在怀里，手还朝桌底伸。
　　“我的豆子！”
　　阿柏进去给她捡出来。
　　几个人这才往家走。
　　走到院门口，小菊趴在纪叶肩上，回头看了一眼唐家。
　　“先佑哥有好多姐姐。”
　　纪叶也回头。
　　先佑正在院里收最后一张凳子。
　　“嗯。”
　　小菊想了想。
　　“比我多。”
　　“你也不少。”
　　她掰着手指开始数。
　　“大姐、阿兰姐、表姐……”
　　数到这里，又把阿柏算了进去。
　　“大哥不是姐姐。”
　　阿柏在旁边道。
　　小菊嫌他打断自己，重新从头数。
　　走到村口时，迎面又过来两个人。
　　前头刘婶挎着篮子，后面跟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肩上背着包袱，裤脚沾了半截泥。
　　佳桂先停了一下。
　　那姑娘也看见她了。
　　“佳桂！”
　　佳桂脸上立刻有了笑。
　　“你回来了？”
　　“刚回来。”
　　姑娘快走几步，到了跟前先把佳桂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你怎么还是这么瘦。”
　　佳桂道：“你倒胖了。”
　　“我外婆天天叫我吃。”
　　“那你再住半年。”
　　“你想得美。”
　　姑娘这才注意到她。
　　“这是谁？”
　　佳桂道：“我表姐，纪叶。”
　　纪叶刚要开口，雪贵已经点点头。
　　“哦，长沙那个。”
　　纪叶：“……”
　　佳桂看了她一眼。
　　雪贵已经被刘婶叫走了。
　　“明天找你。”
　　“你先把东西放回去。”
　　“晓得！”
　　她背着包袱跑了两步，又回头。
　　“我外婆给我带了干豆子！”
　　佳桂也喊回去：“谁问你了！”
　　雪贵笑着跑远。
　　正月初三天还没亮，纪叶先被小松踹醒了。
　　小家伙昨晚睡在中间，半夜不知道怎么横了过来，脑袋还枕着佳桂的胳膊，两条腿已经伸到了纪叶这边。被子从他肚子上滑下去一半，露出一截卷上去的裤脚。
　　纪叶摸黑把他的腿塞回被窝，又把被角压好。
　　旁边的佳桂也醒了，声音还带着睡意。
　　“要进去？”
　　“嗯。”
　　两个人轻手轻脚起床。堂屋里昨晚守岁用的火盆已经熄了，只剩灰里一点暗红，门上新贴的春联从窗缝透进来的微光里看不清字。桌上的碗已经收走，墙边还靠着刚从唐家拿回来的两只凳子。
　　她们没有点灯，踩着木梯上了阁楼。
　　手腕碰到一起，眼前一晃。
　　空间里还是亮的。
　　纪叶站在木牌前。
　　归期：七百一十三天。
　　佳桂已经走到育苗框边蹲下。
　　“姐，过来。”
　　四只种薯又长了一截。最早冒芽的那只已经舒开两片嫩叶，后面三只也全出了头，细细的茎从松土里顶出来。
　　纪叶也蹲下来。
　　“长这么快。”
　　“外头那只没它们快。”
　　“外头冷。”
　　佳桂用手背贴了一下旁边的土，没有碰苗。
　　“再等些天。外头也得准备地方了。”
　　纪叶点点头。
　　两个人把几块地照常收种一遍，佳桂只挑了当天要吃的几样装进筐里。
　　临出去时，纪叶又回头看了一眼木牌。
　　七百一十三。
　　佳桂把手伸给她。
　　“走吧。”
　　阁楼重新暗下来。
　　两个人回到东屋时，小松已经翻回佳桂那边，抱着她原先睡的位置不撒手。纪叶钻进被窝，把人往里面挪了一点，小松皱着脸哼了两声，很快又睡熟了。
　　等天亮，村里才慢慢有了声音。
　　年还没过完，家家门上的红纸都很新。王家晒坪扫得干净，檐下挂着昨晚洗过的抹布，灶屋里还有年夜饭剩下来的香味。白米饭已经吃得差不多，锅里温着萝卜汤，装糖的纸包也只剩浅浅一层。
　　阿柏在门口劈柴，阿兰把昨晚几个孩子弄乱的凳子重新码好。小菊蹲在太阳底下数拜年攒下来的炒豆子，数到二十多便总要从头再来。
　　小松坐在门槛上吃蒸红薯，脸边沾了一块黄黄的薯肉。
　　唐叔过来时，太阳刚照到半个晒坪。
　　他拎着一只旧竹篮进门：“家里还有剩菜没有？”
　　纪叶从屋里出来：“有啊。”
　　“我想着上山一趟。年前忙，没给福生送什么，今天给他带点过去。”
　　佳桂已经进灶屋揭锅。
　　昨晚剩下的肉不多，她夹了两小块，又盛了一碗萝卜豆腐，把碗口扣好。纪叶站在旁边翻了翻柜子，又拿出一把红薯干。
　　“这个也带点，他一个人在山上放得住。”
　　“拿吧。”佳桂说。
　　小菊听见“山上”，抬头问：“给谁？”
　　纪叶脚步顿了一下。
　　佳桂把竹篮盖好。
　　“给唐叔认识的人。”
　　小菊“哦”了一声，又低下头数豆子。
　　“二十三，二十四……”
　　阿兰坐在她旁边：“你刚才已经二十六了。”
　　小菊立刻把豆子全推乱。
　　“那重新来。”
　　出村以后，山路上还有昨夜返潮留下来的湿气。
　　田埂边的草已经有一点返青，沟里的水细细往下淌。往山里走以后，路越来越窄，晒不到太阳的地方还留着一层薄泥，竹叶压在石头上，踩上去容易滑。
　　纪叶拄着竹杖，走得已经比刚拿到时稳多了。
　　过第二道石坎时，唐叔放慢脚步。
　　“前些天在祠堂，小菊说这根竹杖是福生给的，李婶听见了。”
　　唐叔继续往前走。
　　“她后来问过唐婶一句，说福生是谁。唐婶说是山里认识的人，她也没再追问。”
　　佳桂问：“还跟别人说过没有？”
　　“这就不知道了。李婶那个人嘴不坏，就是爱问。眼下没什么事，以后你们在村里少提这个名字就成。”
　　纪叶低头看了看竹杖。
　　“那天是我自己没留神，在小菊面前说过几次。”
　　“她才三岁，哪里晓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唐叔道，“也别回去专门吓她。你们大人自己记住就行。”
　　佳桂应了一声。
　　再往里，村里的声音便听不见了。
　　山坳里安静，只剩风从竹林里穿过去的沙沙声。福生住的土屋藏在坡后，灰瓦低低压着，屋前晒着两捆劈好的柴，泉水还从竹槽里往石坑里淌。
　　门边压着几个新扫出来的草把，窗下还晒着一小簸箕草药。
　　黑子先从屋后钻出来。
　　它认得这几个人，没叫，摇着尾巴跑过来。跑到跟前，鼻子很快转向唐叔手里的竹篮，抽动了两下凑过去，一路跟着篮子走。
　　纪叶把篮子往另一边提了提。
　　“你先看人。”
　　黑子抬头看她一眼，又继续闻篮子。
　　屋檐下传来福生的声音。
　　“闻肉比认人要紧。”
　　他坐在门边一块矮石头上，膝上横着把镰刀，手里正拿磨石慢慢推刀口。磨石擦过去发出细细的“嚓、嚓”声，地上落了一点黑灰。
　　纪叶走近了才发现，他脚边还放着一个小瓦碗，里面是昨晚剩下的冷饭。
　　“你年就这么过的？”
　　福生停下磨刀的手。
　　“唐哥年前送过米，屋里还有腊肉。”
　　“腊肉呢？”
　　“舍不得今天吃。”
　　纪叶笑了。
　　“那正好，我们替你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