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纪叶帮助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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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婶收拾完东西，站起来的时候对佳桂说：“下午来我家一趟。”
“做什么？”
“屋后那畦青菜挤得不像样，你给我拔几棵走。”
佳桂马上道：“不要。”
“谁说白给你？顺便把旁边的草拔了。”
“你自己不会拔？”
“我懒得弄。”
佳桂看着她。
唐婶已经提着菜篮往回走：“你不来，我就给你送过去。”
“唐婶！”
人已经走远了。
井边剩下的人笑起来，佳桂也没再喊，只弯腰把扁担重新挑上肩。
纪叶提起自己的小半桶，跟她往回走。
出了井边那一段，纪叶才问：“她以前也经常给你们东西？”
“有时候菜多了会送一点。”
“你都收？”
“不收她就放门口。”
“那怎么办？”
“她家要是有事，我再去帮忙。”
纪叶点点头，脚下踩到一块湿泥，赶紧把桶往另一边提了一下。
佳桂回头：“慢点。”
“知道。”
两个人走到岔路口，正好碰见从田那边过来的王三爷。老人肩上扛着把锄头，看见她们以后停了一下。
“保长那里我讲过了。”
佳桂立刻问：“怎么说的？”
“就说你家远房亲戚，从长沙过来投亲，先在这里住。”
他转头看纪叶：“别人问你，也照这个讲。别今天一个样，明天又一个样。”
纪叶点头：“我记住了。”
王三爷又看向佳桂：“昨天你送东西那事，现在已经有人晓得了。”
佳桂没出声。
“也不是什么大事。”王三爷说，“不过以后有吃的关起门吃。你们家有多少东西，岭上人心里大概都有数。忽然多一点，人家当你这个表姐带来的，隔三差五都能往外拿，就有人要琢磨了。”
王三爷把锄头往肩上提了一下：“唐家、刘家不爱往外说，可一个村里这么多人，谁路上看见，谁门口听一句，凑一凑也就全知道了。”
佳桂应了一声：“我晓得了。”
王三爷点点头，又看了纪叶手里的水桶一眼：“走路看脚底下。昨天才来，今天别又摔沟里。”
说完他扛着锄头走了。
纪叶低头看看自己的鞋。
鞋尖已经沾满了黄泥。
佳桂往前走了一段，回头见她还在后面：“快点，阿兰一个人在家看两个小的。”
“来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王家走，桶里的水随着脚步轻轻晃，纪叶走到家门口的时候，胳膊已经酸得快抬不起来了。
小菊正坐在门槛上。
一看见她们回来，她先跑过来喊：“大姐。”
然后又转向纪叶：“表姐。”
佳桂把扁担卸下来：“二姐呢？”
“在里面。”
“你怎么又跑出来？”
“我没跑，我就在门口。”
小菊说得理直气壮，又看了看两桶水，突然问：“表姐打的吗？”
纪叶把自己那半桶往前提了一点：“这个是。”
小菊低头看了半天。
“怎么这么少？”
纪叶：“……”
佳桂提起桶往屋里走：“别问了。”
小菊还是跟在纪叶旁边，认真告诉她：“大姐一次能挑两个。”
“我看见了。”
“我大哥也能挑。”
“嗯。”
“二姐也能提。”
纪叶低头看她：“你能吗？”
小菊摇头。
纪叶总算找回一点安慰：“那就行。”
进了屋，佳桂先把两桶水倒进墙边的水缸里。
纪叶也想把自己那半桶倒进去，提到一半胳膊就开始发酸。阿兰伸手扶住桶底，两个人一起把水倒了进去。
小菊站在旁边看完，评价了一句：“表姐明天可以再多打一点。”
纪叶甩了甩手：“你对我要求还挺高。”
门外传来竹篓落地的声音，阿柏背着柴回来了。小松原本坐在门槛边玩一根小木勺，看见大哥进门，也摇摇晃晃站起来要往外走。阿兰赶紧把他抱回来。
“别往塘边去。”
王家门前就是一口池塘，昨天下过雨，塘沿湿滑。小松被抱回桌边也不闹，靠在阿兰腿上继续玩他的木勺。
佳桂把空桶倒扣到墙边。
“阿桂，我们得算一下。”
佳桂回头：“算什么？”
“算你家现在到底还有多少东西。”
她指了指阁楼：“里面的粮不能想拿多少就拿多少。外头到底缺什么，先弄清楚。”
佳桂听明白了，把桌上的碗往边上挪了挪。
“那算吧。”
纪叶搬了个小板凳坐下。阿兰抱着小松坐在她旁边，小菊见大家都围过来，也拖着自己的凳子凑上来。阿柏本来在灶边理柴，听了几句，到底也坐到了桌边。
佳桂先把米罐抱过来。
里面只剩两斤多米，另外还有小半篓红薯干。屋后的小菜地能摘一点菜，盐还剩二两多，油罐底下只剩薄薄一层。
昨天从空间拿出来的红薯和玉米另算。
“鸡呢？”纪叶问。
阿柏往屋后抬了抬下巴：“鸡窝空的。”
佳桂道：“以前养过几只，还有一头猪。这两年家里花钱的地方多，猪先卖了，鸡后来也慢慢卖光了。”
阿兰低头给小松擦了擦嘴。
小松拿着木勺往桌上敲了一下。
纪叶问：“那以前家里的钱，主要是谁挣？”
“阿爸。”
佳桂把米罐挪回旁边：“田里的活做完，有人喊他做事他就去。挑东西、下地、砍柴，什么有钱就做什么。”
“你们呢？”
“帮人做点活，人家有时候给些菜，给点粮。”
阿柏马上道：“我也能干。”
“我没说你不能。”佳桂问他，“可你什么时候挣过现钱？”
阿柏不说话了。
纪叶听懂了。
“现在家里还有多少钱？”
佳桂这次进了里屋。
她从衣箱底下摸出一个折得很小的布包，回来后坐到桌边，把里面几张已经发软的纸钞摊开。
“一角七分。”
纪叶低头重新数了一遍。
“就这些？”
“嗯。”
“没有别的了？”
“没有。”
小菊伸手想看，被阿兰挡了一下。
纪叶把钱重新推回佳桂面前：“这些别乱动。以后花一分，咱们也得知道花去哪了。”
阿柏问：“一分还要记？”
“一分不是钱？”
“是。”
“那就记。”
纪叶在灶边捡了一小截烧黑的柴，又从墙角翻出一块不用的薄木片，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一角七分。
阿兰立刻凑近了一点。
纪叶指着第一个字：“这个认得吗？”
“一。”
“这个呢？”
阿兰摇头。
佳桂也在旁边看。
纪叶在“一”下面又写了“二”和“三”。
小菊马上把手举起来：“我会数。”
“那你数。”
“一、二、三、四、五。”
她把一只手数完，得意地看向几个人。
“六呢？”阿柏问。
小菊卡住了。
阿柏笑了一声。
小菊立刻指着他：“大哥也学。”
“我会。”
“那你写。”
阿柏不出声了。
纪叶把那截柴递过去。
阿柏没接。
佳桂倒先拿了过去，照着木片上的“一”写了一道。第一笔拖得有点长，她便在旁边重新写。
纪叶说：“以后家里用了多少钱，换回来什么，都可以记。还有粮，今天剩多少，过几天又添多少，记久了自己就知道日子怎么过。”
阿兰问：“我能记吗？”
“当然。”
纪叶又写了一个“七”。
“先把数认全。”
阿兰盯着看了一会儿，也拿过柴，在木片另一边照着写。
阿柏站在旁边看。
小菊已经不关心钱了，趴在桌边问：“表姐，那红薯写哪个？”
纪叶笑了：“你还会挑。”
“我喜欢红薯。”
“那等你先把六认了，再教你红薯。”
小菊马上缠着她要学“六”。
桌边一时安静下来，只剩木炭划过木片的沙沙声。
纪叶等阿兰写完，才想起另一件事。
“刘家现在种的那两块田，要多少钱才能拿回来？”
佳桂抬头。
“十二块。”
纪叶手里的木炭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看桌上刚写好的“一角七分”，又在旁边写下一个“十二”。
阿兰先看左边，又看右边。
“差好多。”
“嗯。”纪叶说，“差好多。”
佳桂把那几张纸钞重新叠好，包回布里。
阿柏却还盯着木片上的“十二”。
“田会拿回来的。”
没人笑他。
纪叶把木片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那先把这个认会。”
阿兰还趴在桌边认那几个数，门外忽然有人叫了一声。
“阿桂。”
佳桂抬头。
一个少年提着竹篮站在晒坪边，正是昨天在唐家见过的那个。
“我娘让我送过来。”
佳桂一看篮子里的青菜就站了起来：“不是说下午我过去拔吗？”
“她已经拔了。”
少年把篮子放到门边。里面满满一篮青菜，根上的泥都抖过了，最上面还压着一把嫩一些的菜心。
佳桂蹲下翻了翻：“这么多？”
“我娘说地里挤，留着也长不好。”
“那也用不了这么多。”
“你跟她讲。”
他说完就准备走。
阿柏从桌边起来：“等一下。”
少年停住。
阿柏指了指他脚边：“你踩到我的柴了。”
纪叶这才看见晒坪边散着几根刚背回来的枯枝。
少年低头，把脚挪开，又顺手弯腰把那几根柴捡起来靠到墙边。
“这样行了？”
阿柏嗯了一声。
小菊已经跑到菜篮边，蹲下来翻菜叶：“小唐哥，这个是你拔的吗？”
“不是。”
“那你做什么了？”
“提过来。”
小菊想了想：“那也累。”
“就你知道。”少年说。
小菊一本正经地点头。
小松听见外面说话，也从阿兰腿边挣下来，摇摇晃晃往门口走。阿兰跟在后面，一只手还捏着刚才认字用的木片。
少年看见了，伸手把小松抱起来往门槛里面放了放。
“别往塘边去。”
小松不肯，脚一落地又要转身。
阿兰把他牵住：“刚才就跑过一次了。”
少年这才看见她手里的木片。
“写的什么？”
阿兰马上把木片往身后藏了一下。
纪叶笑道：“刚学的数。”
木片上歪歪扭扭写着一、二、三，旁边还有纪叶后来添上的七和十二。
“你教的？”
“嗯。”
“阿兰学得会。”
阿兰没说话，手却没再往身后藏。
阿柏在旁边道：“谁学不会。”
“那你写一个。”
阿柏没接这话，弯腰继续理他的柴。
佳桂已经把菜篮提起来：“我明天过去帮唐婶拔草。”
少年道：“我娘说不用急。”
“那也得去。”
“你自己跟她说。”
佳桂瞪了他一眼，他已经往外走了。
走到晒坪边，阿柏忽然叫住他：“你下午上山吗？”
“去。”
“哪边？”
“竹坡那边。”
阿柏想了想：“我也去。”
佳桂立刻道：“你柴够了还去做什么？”
“看看有没有干的。”
少年没替他说话，只道：“要去就早点，晚了那边滑。”
说完便走了。
纪叶站在门边，看着他从王家门前的小路绕过去。隔着那片菜地就是唐家，两边近得有人在院里喊一声，另一边就能听见。
佳桂把青菜提进灶屋。
纪叶跟过去：“你们两家一直这么熟？”
“住得近。”
佳桂把最外面的老叶摘下来，放到一边。
“我小时候就在他家跑，他们也来我们家。谁家忙不过来就搭把手。”
“难怪。”
纪叶蹲下来帮她择菜。
她刚摘下一片发黄的叶子准备扔，佳桂伸手拦住。
“这个能吃。”
纪叶便把菜叶放进留下的那一堆，择了几棵，想起阁楼上的白菜：“昨晚那两颗呢？”
“先放着。”佳桂把嫩叶挑到一边，“唐婶送的这个不经放，先吃这个。”
纪叶点点头。
门外忽然有人喊：“阿桂在家不？”
佳桂出去。
晒坪边站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手里提着一只空布袋。
“罗婶。”
罗婶先看了纪叶一眼，才道：“听说你表姐带了些红薯来。我家薯还得过两天才起，米也见底了，想先借五斤，起了就还你。”
“五斤没有。两斤吧。”
罗婶马上点头：“成。”
佳桂回屋挑了几个红薯，让阿柏把小秤拿出来。
换了两回，正好两斤。
罗婶把红薯装进袋里：“过两天还你。”
“嗯。”
她走的时候，又对纪叶道：“以后缺针线剪子，来我家拿。”
纪叶应了一声。
人一走，阿柏才问：“为什么借她？”
“她会还。”
佳桂把秤挂回墙上。
“以前也借过东西，没赖过。”
阿柏没再说什么。
小菊还盯着路口：“她什么时候还？”
“过两天。”
阿兰道：“还两斤。”
纪叶听见，转身把上午那块木片拿过来。
“正好，记一笔。”
她用木炭写下：
罗家红薯二斤
阿兰立刻凑过来。
“这个是二？”
“对。”
“斤呢？”
纪叶指给她看。
小菊也挤到旁边：“我也要写。”
“你先写二。”
她另外找了块小木片递给小菊，省得又跟阿兰抢。
阿柏嘴上没说学，也站在桌边看。
佳桂收好剩下的红薯，过来扫了一眼木片。
“借东西也记？”
“记着省得忘。”
纪叶又把木炭递给阿兰：“你写一遍。”
阿兰照着写。
第一行歪得厉害，倒都能认出来。
晚些时候，佳桂去洗菜，纪叶跟到灶屋。
“刚才其实还能多给一点。”
“不能。”
佳桂把菜放进水里。
“今天她来借，明天也有人听说怎么办？”
纪叶没说话。
“她只差两天，两斤够先顶着。”
这回纪叶点头：“行。”
佳桂继续洗菜，也没再说。
晚饭煮了唐婶送来的青菜。
佳桂只拿了一把，剩下的连篮子一起放到灶屋阴凉处。小菊嫌自己碗里的菜梗多，趁阿柏低头吃饭，偷偷往他碗边拨了一根。
阿柏抬眼。
小菊马上把筷子收回来。
那根菜梗最后还是留在了自己碗里。
小松吃得慢，阿兰把菜叶撕小了拌进粥里，一口一口喂他。纪叶吃完以后帮着收碗，佳桂去门外看了一圈，才把院门合上。
天黑透后，几个孩子陆续睡了。
阿兰把白天那块木片放在枕边，上面还留着歪歪扭扭的“二斤”。阿柏嘴上说不学，晚饭前却拿木炭在门槛上写过两个“一”，被小菊一脚踩花了。
等楼下彻底没声，佳桂才爬上阁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