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纪叶在王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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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叶跟了上去。
“行，听你的。”
佳桂带着纪叶从树后绕回来，还没走到门口，屋里已经有人探出了头。
最先出来的是个男孩，十一二岁的样子，手里还攥着半截烧火棍，看见佳桂身后跟着一个从没见过的女人，立刻站住了。后面又挤出来一个稍小些的女孩，再往里，两个更小的孩子扒着门框，一左一右露着脑袋，全都盯着纪叶那头湿漉漉的黄头发看。
佳桂把手里抱着的红薯和玉米往桌上一放：“这是长沙来的姐姐，叫纪叶，是我们家远房亲戚，过来寻亲的。她以后先住我们家，你们别一个个盯着人看了，阿柏去把灶里的火添上，阿兰拿盆过来，这些洗了煮着吃。”
几个孩子的注意力果然一下从纪叶身上挪到了桌上。
小菊年纪小，胆子倒不小，第一个凑过去，手刚摸到玉米叶，就被佳桂在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脏的，等洗了再吃。”
她也不恼，缩回手以后又踮着脚看红薯，问：“大姐，今天吃这么多啊？”
“先煮几个，剩下的留着。”佳桂嘴上说着留，自己却又从纪叶怀里接了两个红薯下来，一起放进盆里，“小松也能吃红薯，煮软一点，阿兰等下给他压碎。”
纪叶站在旁边听着，几个孩子叫什么、多大，她刚才已经从佳桂嘴里知道了，这会儿才算一个一个对上脸。阿柏个子最高，防人也最明显，烧火的时候还会隔一会儿抬头看她一眼；阿兰话少，佳桂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小菊绕着盆转；最小的小松还不会说完整的话，被姐姐一叫名字就跟着笑。
第一锅红薯和玉米还没煮熟，屋里已经都是甜味。
纪叶原本也饿了，可她看佳桂把剩下那些东西往屋角收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悄悄问了一句：“你家平时东西都放哪里？我们等下还得找个不容易被人看见的地方。”
佳桂想了一会儿，抬头看向堂屋上方：“阁楼。”
王家的阁楼其实算不上正经房间，只是当初搭屋子的时候在侧边架了几根横梁，上面铺着木板，平时堆些不常用的东西。上去要踩一架旧木梯，入口又刚好被屋梁挡着，从下面不特意抬头看，很难注意到里面藏了什么。
佳桂先爬上去，把几只空竹筐和一捆旧草拖到旁边，纪叶跟在后面，上到一半就已经开始后悔。木梯又窄又滑，她那双运动鞋沾了泥，踩上去几次都打滑，最后还是佳桂蹲在上面伸手把她拽了上去。
阁楼比纪叶想象中宽一点，最高的地方勉强能站直，靠屋檐那边就得弯腰。木板缝里透着下面堂屋的一点光，角落里有灰，也有些潮，不过屋顶没漏雨，收拾出来住一个人完全够。
“你晚上睡这里。”佳桂把最里面那块地方的草扫开，又从另一边拖来一张旧草席，“下面人多，突然多个大人不好挤，而且你住上面，别人来了也不一定看得见。”
纪叶听出了她已经把自己的去处安排得明明白白，笑着问：“你就这么放心让我住你家？”
佳桂正在抖草席，闻言回头看她：“你都把那个地方给我看了，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纪叶弯下腰，帮她扯住草席另一头：“那我可真住了。”
“住呗。”
两个人从下面抱了一床旧被子上来，佳桂又找了一块破布，把阁楼边上最显眼的缝挡住。收拾完以后看着还是旧，可至少有地方躺，也有地方藏东西了。
等下面几个孩子吃上红薯，两个人又重新爬回阁楼。
佳桂一上来就把梯子往里面收了一点，小声问：“我们在这里能不能进去？”
“试试不就知道了。”
纪叶把银镯拿出来，两个人的手同时碰上去。下一刻，阁楼不见了，脚底重新变成了那片干燥的黑土。
佳桂这次一点也没愣，转身就往仓库跑。
纪叶跟在后面：“你慢一点，东西又不会自己跑。”
“外面那个阁楼正好能藏，今天多搬一点进去，以后就不用每次缺吃的才来拿。”
仓库里还堆着不少红薯和玉米。佳桂进去就开始挑筐，纪叶看她那架势，伸手把最大的那个按住了。
“先别全搬。”
“放这里做什么？”
“你这阁楼才多大？今天搬一百斤，明天又收一批，后天还有。真都往这里塞，不出几天连你自己都藏不住。”
佳桂看看仓库，显然还是舍不得。最后两个人只挑了一些红薯和玉米出来，够家里吃几天，也够她等下拿去送人。
第一次出去以后，两只筐直接落在阁楼里。佳桂蹲下来把红薯往最里面码，外面又拿旧筐和干草挡住，遮完还是不放心，又挪了两遍。
纪叶靠着木梁歇气：“现在知道为什么不能全搬了？”
佳桂嘴硬：“这里再收拾收拾，还能放。”
佳桂码完一层，又蹲在那里重新数了一遍。
纪叶看了半天：“你数得倒挺清楚。”
“自己的东西当然要数清楚。”
“光会数还不够。以后真碰到账本，人家上面写了什么，你总得自己看得懂。”
佳桂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那你认得？”
“当然认得。”
“那你教我。”
“行，从认字开始。”
等阁楼里藏得差不多，纪叶身上的黑色运动服已经沾满泥，可再脏也看得出料子和村里人穿的不一样，更别提那头黄得扎眼的短发。佳桂站在梯子下面看她半天，最后把人带进里屋，翻出一套旧衣服递给她。
“先穿这个。”
纪叶接过来抖开，是一件深色的斜襟褂子和一条宽腿裤，洗过很多次，颜色已经发旧了。
“谁的？”
“我娘以前的。”
纪叶把衣服拿在手里停了一会儿，才换上。褂子肩膀有点窄，裤腿倒够长，穿上后不再一眼就是现代人。最麻烦的还是鞋，运动鞋怎么看都奇怪，佳桂只好找了一双大一些的旧布鞋，让纪叶先试。
纪叶脚硬塞进去，站起来走两步，脸都皱了：“有点挤。”
“能走就行，等以后再给你想办法。”
“我的鞋不能穿？”
“你那双鞋谁看了都要问。”
纪叶认了。
最后是头发。
佳桂站在她后面扒拉了两下，发现实在扎不起来，只能找出一块蓝灰色的旧布巾，把她大半个脑袋包住，只在前面露出一点短发。纪叶自己摸了摸，觉得大概像个刚从田里回来的小媳妇。
“我现在看着像多少岁？”
佳桂认真看了一会儿：“不知道，反正不像二十八。”
纪叶刚想笑，就听她继续道：“外头你也别说二十八了。你这个年纪一个人从长沙跑来投亲，别人肯定要问你男人在哪里、婆家在哪里，问起来更麻烦。”
“那说多少？”
“二十。”
纪叶摸了摸自己的脸：“我看起来像二十？”
“你不说话的时候有点像。”
纪叶决定不再问了。
佳桂却已经在准备出门的东西。她从阁楼藏好的粮里拿了一些下来，红薯分成三份，玉米也挑了几棒，东西不算特别多，却都是现在舍不得随便送人的吃食。
纪叶看着她分：“给谁？”
“唐家一份，刘家一份，三爷家一份。以前我们家有事，他们都帮过。”
“你自己家都这么缺，还舍得送？”
佳桂把最后几个红薯放进篮子里，头也没抬：“以前没东西送，就只能记着。现在有了，不送才难看。还有你要在这里住，总得让他们知道你是谁，省得明天全村都来问。”
纪叶没再多说，拿起剩下那一份。“走吧，先去哪家？”
“唐家最近。”
两个人先去了唐家。唐家的院子比王家大一点，门边堆着晒干的柴，靠墙还码着几根没有劈开的毛竹。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屋檐下的长凳上破竹，竹刀顺着竹节一压一劈，一根毛竹很快裂成几片。旁边已经堆了一摞削好的竹片。
佳桂进门先叫了一声：“唐叔，唐婶。”
男人抬头应了一声，又低头继续干活。院里那个正在择菜的妇人已经问道：“刚才那群小崽子又去你家闹了？”
“赶走了。”
“下次再来你就喊一声，别真拿刀乱砍。你一个姑娘家，真伤着人更麻烦。”
佳桂没接这茬，把手里的篮子往她旁边一放：“唐婶，这是我家长沙来的表姐，叫纪叶。她家里没什么人了，过来投亲，以后先住我们家。”
唐婶明显愣了一下，抬头把纪叶从头看到脚。纪叶刚要开口，佳桂已经继续说：“这些也是她从长沙带来的，我家留了些，给你们送一点。”
“这怎么能拿过来？你们家自己才几张嘴。”唐婶伸手就要把篮子推回来，看见里面的红薯和玉米以后，动作反而更快，“拿回去，阿柏他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你爹娘不在了，你现在手里有点吃的更得省着。”
纪叶站在旁边，第一次听见有人当着佳桂的面说“你爹娘不在了”。
佳桂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把篮子又推了回去：“我家还有。这是姐姐带来的，她第一次上门，哪有再提回去的道理。”
唐婶看她坚持，最后只拿了两个红薯和一棒玉米，剩下的硬塞回佳桂手里：“心意我收了，东西你拿回去。现在谁家都不宽裕，你有这一点，就好好给几个小的留着。”
院子另一边，一个比佳桂高不少的少年抱着一捆劈好的竹子出来。他把竹子靠到墙边，注意到了佳桂手里的篮子。
唐婶回头叫他：“把那捆竹子挪进去，别杵在那里。”
少年应了一声，经过佳桂旁边的时候问：“你家今天有客？”
“我表姐。”
少年朝纪叶点了个头，也没多问。
从唐家出来以后，纪叶回头看了一眼，问佳桂：“你们这里是不是家家都缺粮？”
“谁家不缺？有田的人家好一点，没田的就更难。米要省着吃，红薯能顶肚子，有时候山上能找点东西，也就凑合着过。”
“山上能找什么？”
“野菜、菌子、笋，什么季节有什么就找什么。再不好过的时候也有人挖葛根，不过那个费劲，挖回来还要弄半天。”
纪叶脚步慢了一下。
“葛根很多？”
“山里到处都是，怎么了？”
“没什么。”
第二家是刘家，王家有两块田典出去以后，现在就是刘家在种。佳桂路上跟纪叶说，当时家里急着用钱，刘家没有趁着他们困难把价压得太狠，后来她爹娘接连出事，刘家也没有立刻逼着他们赎田，所以这份情她一直记着。
刘婶见她们来，同样先问纪叶是谁，再听见“长沙来的表姐”，倒没有追根究底，只感叹了一句：“这时候从长沙跑到乡下来也不容易，既然找到亲戚了，就先安稳住下。”
她看见佳桂拿来的东西，也不要，最后还是被佳桂硬留下了一小份。
纪叶站在刘家门口，顺着院墙往外看，旁边晒着一些切开的红薯干，问了一句：“你们这边红薯除了煮着吃，也晒这个？”
“当然晒，不晒哪里吃得到青黄不接的时候。”刘婶笑了笑，“好的留着吃，坏一点的切片晒干，实在多了还能磨粉，不过磨粉费工夫，家里人手不够的时候也懒得弄。”
纪叶又问：“这里有人做红薯粉卖吗？”
刘婶说：“镇上有人卖，村里也有人会做，就是费水费工，做出来还得背出去卖。自己家吃都忙不过来，哪有那么多人天天折腾这个。”
最后一份送去王三爷家。
王三爷年纪大些，见到纪叶以后没有像前两家只问一句。他坐在门口听佳桂介绍完，又问纪叶：“家里还有什么人？”
纪叶已经跟佳桂对过一次说法，答得还算顺：“没什么近亲了。家里老人以前说过王家岭这边有亲戚，我就想着过来找找。”
“一个人走来的？”
“路上跟人搭过几段，后面自己走的。”
王三爷又看了她一会儿，目光落到她包着的头发和不太合脚的布鞋上，倒也没再细问，只说：“现在外头不太平，一个女人家到处跑不是好事。既然阿桂认你，你就先在她家住着，回头我跟保长说一下。”
佳桂立刻应了一声。
纪叶也跟着点头。
王三爷看见她们带来的红薯以后皱了眉：“你们家自己留着，我一个老头子缺你们这几口吃的？”
佳桂却把篮子往里一推：“以前我爹不在家的时候，你帮我们说过话。现在有东西了，我送一点怎么了？又不是把家底都搬给你。”
王三爷被她堵得半天没说出话，最后骂了一句：“小鬼崽子，嘴巴越来越厉害。”
佳桂咧嘴笑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纪叶发现她手里的篮子比出来时轻不了多少。三家都没有真正收多少，唐家退回来大半，刘家也只留了一点，王三爷更只拿了几个红薯。
“你们村里的人都这么不会收礼？”
“他们晓得我家没粮。”
“可你现在有。”
“他们又不知道。”
纪叶笑了。
又走了一段，纪叶还是惦记着刘家院墙边晒的那些红薯干，问：“刚才刘婶说的红薯粉，你见过他们做吗？”
“见过一点，麻烦得很，又要洗又要磨，还要晒。”
“葛根也是？”
“葛根更麻烦。”佳桂提了提篮子，“你问这个做什么？”
“先问问。”
“那你回去再问，我饿了。”
纪叶笑了：“行，先回家。”
两个人提着没送完的红薯往回走。还没到门口，小菊已经扒着门框往外看，一见她们回来，撒腿就跑了出来。
“大姐！”
她先喊人，眼睛却已经落在了篮子里。
佳桂把篮子往身后一藏：“锅里的还没吃完，这个不许碰。”
小菊也不争，跟着她一路往屋里挪，脑袋却始终歪着，努力往篮子后面看。
阿兰正在收刚才吃过的碗，小松坐在门槛旁边，手里抓着一截玉米芯玩。阿柏蹲在灶门口，把烧剩下的柴重新拢到一边。
佳桂把篮子放到桌上。
小菊马上凑过去：“大姐，他们没要吗？”
“要了一点。”
“那这些呢？”
“留着。”
小菊伸手摸了摸最上面的红薯，又抬头：“晚上吃？”
佳桂把她手拿开：“刚吃完就又想着晚上。”
小菊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转头去看纪叶。
纪叶笑了一下：“你看我也没用。”
佳桂把没送出去的东西重新分了分，一部分留在下面，剩下的准备等天黑以后再藏到阁楼。纪叶站了一会儿，才发现从醒来到现在，她还有一件事一直没解决。
“阿桂。”
“嗯？”
“你们这里……茅房在哪？”
佳桂哦了一声，抬手往屋后指：“后面。”
纪叶起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远吗？”
“不远，就屋后。”
“有灯吗？”
这次不只是佳桂，连阿柏都抬头看她。
纪叶从他们的表情里已经知道答案了。
佳桂放下手里的碗：“我带你去。”
“不用不用。”纪叶还想保住一点成年人的尊严，“就在屋后是吧，我自己去。”
她出了门，沿着屋墙往后绕。
雨已经停得差不多了，地还是湿的，旧布鞋踩在泥上比运动鞋更难使劲。纪叶小心走了十几步，终于看见佳桂说的那个地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