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二十八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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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凉的水打在脸上，滴答、滴答，滴答，滴答…第五滴的时候，纪叶醒了，没敢睁开眼睛，忽然想起刚看过的电影《酱园弄》开头，楼板上的鲜血滴到睡着的瞎子脸上的镜头…她伸出右手飞快的抹了一把脸，还好，没有黏腻的感觉，是清水，手上的沙砾感是什么鬼？
纪叶睁开眼睛，一棵树立在眼前。
她火速地坐起身来，身下是潮湿的泥土，她翻过手掌，手上沾满泥水细沙和枯草。环顾四周，烟雨朦胧，很多小山包连绵不绝，天地间很安静，只有雨水打在树枝上淅淅沥沥的声音……
这是哪？我怎么会在这里？纪叶用力的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还是这样的景色，不是幻觉。
她回想了一下，记忆还停留在昨天晚上，做完助农直播，她坐网约车回家，路上接到妈妈打来的电话：“纪叶你外婆可能快不行了，我和你爸要赶回王家岭了，你这几天自己点外卖吧。”带着呜咽的电话很快就挂断了。
纪叶看着窗外飞驰的灯火，想着妈妈前天还在说再过4个月外婆就满100岁了，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扛过这个坎。
到了家，纪叶疾步走到自己卧室，打开衣柜中间的抽屉，在抽屉深处摸出一个绒布袋，打开布袋，里面是一只泛着灰黑色的银镯子，这是外婆给自己的第一份礼物。她把银镯子放在手心握紧，有点冰，瞬间就失去了知觉。
醒来就到这了……纪叶懵了，呆呆的坐在泥地上，看到身边的地上一个熟悉的银镯子半泡在泥水里，她睁大了眼睛，慢慢的伸出手捡起来还没来得及细看，忽然一声怒吼炸响在耳边：“滚！你们谁再来，来一个我砍死一个！”
纪叶瞬间绷紧了身体屏住了呼吸，紧接着听见几声渐渐走远的嘟囔“王佳桂，王家鬼，家里大人都死绝了...”“你别说了，她疯了”“她家都没大人了，砍了也没人赔钱，快走吧...”
纪叶震惊得张大了嘴，她伸出右手紧紧的捂住了自己的嘴。王佳桂！王佳桂不是外婆的名字吗？！她缓缓看着自己左手紧攥的那个银镯子，心想：是你吗？带我来见外婆了？
她松了一口气，悄悄的从树后探出了一点点头，不远处黄泥屋的门口站着一个小野人，不，一个小姑娘，抓着一把菜刀死死的盯着一个方向。
那双眼睛，那双记忆里慈祥的浑浊的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像开了刃的刀，迸发着汹涌的怒气。
纪叶心跳停了一拍，想喊，嗓子却像被堵住了，酸涩，哽咽。那个瘦弱的小身影，跟记忆中那个佝偻的身影严丝合缝的重叠在了一起。
她哭了，眼泪大颗大颗的砸在地上。她把脸埋在膝盖里，心想：外婆，你还这么小，就没有父母了吗？没关系，我来了。
“是谁？滚出来！”纪叶胡乱摸了把脸，再抬起头的时候，眼前已经多了个人。
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树后，手里的菜刀还举着，离她不过两三步远。离得近了，纪叶看得更清楚，那张脸又瘦又小，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角，衣服也旧得发白，偏偏一双眼睛亮得吓人，正死死盯着她。
纪叶心里那股酸意又往上冲了一下，好不容易才忍住。
佳桂先开了口：“你是哪个？躲在我家后头做什么？”
“我来寻亲。”纪叶吸了吸鼻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佳桂显然不信，目光在她那头黄头发和奇怪的衣服上来回扫了两遍，菜刀一点也没往下放：“寻谁？”
“王佳桂。”
佳桂愣了一下，随后眉头皱得更紧：“我就是。你找我做什么？我又不认得你。”
纪叶想了想，干脆把左手里那只还沾着泥水的银镯子递过去。
“我从长沙来的，来王家岭找你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你先看看这个。”
佳桂没立刻接，盯着那只银镯看了好一会儿，才把菜刀换到右手：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也不知道。”纪叶自己都觉得这话听起来不怎么可信，只能又往前递了一点，“你先看看。”
佳桂的指尖刚碰到银镯，纪叶甚至还没来得及松手，耳边淅淅沥沥的雨声忽然没了。
前一刻她们还蹲在湿漉漉的树后，下一刻，脚下已经变成了一片干燥松软的黑土地。
纪叶整个人都僵住了。佳桂盯着眼前的景象看了半天，手里的菜刀都忘了放下来。刚才还在下雨的山里，脚底全是泥，一眨眼，雨没了，树也没了，眼前铺着几块整整齐齐的黑土地，旁边还有一口井，再远些是一间她从来没见过的房子。
佳桂终于回过神来：“你是神仙吗？”
纪叶也还懵着：“我不是。”
“那你是谁？”
纪叶看着她，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眼前这个举着菜刀、瘦得像根小竹竿的小姑娘，是她认识了二十八年的外婆。她忍了忍，没有把那声“外婆”叫出来，只伸手轻轻握住了佳桂刚才碰过银镯的那只手。
“我是你的亲人。”她说，“很亲很亲的那种。”
佳桂显然还想问，可话还没出口，目光又被旁边那几块地吸了过去。第一块地里的萝卜已经露出白白胖胖的头，第二块红薯藤铺得满满当当，旁边的玉米也已经结了棒子，最远那块白菜还是青的，整整齐齐排在那里。她看了一会儿，终于把菜刀慢慢放低，朝前走了两步。
“这些都能吃？”
纪叶也跟着走过去，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很荒唐的猜测。她小时候玩过不少这种种菜收菜的游戏，眼前这一块块方得过分的田，还有旁边那块立着字的小木牌，越看越像那么回事。
“我小时候玩过这种种地的游戏。”纪叶朝木牌走过去，“先别乱动，我看看这上面写了什么。”
佳桂已经走到第一块地边上了，蹲下来摸了摸萝卜叶子，又伸手捏了一下露在土外面的萝卜头，是真的硬，也是真的凉。她抬头看纪叶，眼睛里那点戒备还没有完全散，更多的却已经变成了好奇。
木牌上的字很简单，前面写着几块地分别种了什么，后面还有成熟的时间，最下面有一个很大的“收获”。
纪叶盯着那个“收获”看了两秒，试着伸手按了一下。下一刻，眼前成熟的三块地齐齐空了，只剩下平整松软的黑土，她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佳桂已经猛地站起身，两个人同时朝仓库看过去。
佳桂连菜刀都顾不上了，三两步跑过去，先摸红薯，又摸玉米，最后直接抱起一个筐往外挪。
纪叶赶紧过去：“你干嘛？”
“搬出去啊。”佳桂说得理所当然，“这么多吃的，总不能放在这里烂掉。”
纪叶被她噎了一下，跟着又笑了：“你先等等，我们还不知道能不能带出去呢。”
佳桂这才停住。她抱着筐，舍不得放回去，眼睛却已经亮了起来。
纪叶也重新打量了一遍这个地方。四块地，一口井，一个仓库，还有后面那栋干干净净、怎么看都不像这个年代会有的房子。更远的地方被一层薄雾挡着，看不清还有什么。
纪叶握着银镯，忍不住笑了。
“阿桂，这个地方是我们俩的。”
佳桂抱着那筐红薯没动，先看看纪叶，又转过头把周围重新看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她刚才那句话到底靠不靠谱。
“这里的地也是我们的？这些红薯、玉米，还有那个没熟的菜，都是我们的？”
“我也是第一次进来。”纪叶走回木牌旁边，伸手在上面点了几下，“不过它既然让我们进来，又把东西收进这个仓库，八成没跑。你先别搬了，我们把这个弄明白，不然你等会儿把能吃的全搬空了，下一茬种什么都不知道。”
佳桂虽然舍不得，还是把怀里的筐放回去，跟着她走到木牌前面。她刚才只顾着看田里的东西，这会儿才认真打量那块牌子，上面的字一行一行排得很整齐，她看了一会儿，抬头问纪叶：“上面都写的什么？”
“你不识字？”
“认几个，没认这么多。”
纪叶便把木牌上的字从头读了一遍。最上面写着“农田一亩，共四块”，下面四行分别对应眼前的四块地，前三块已经收过了，后面只剩一个“空”字，最后一块还种着大白菜，下面不断变化的数字显示着剩余时间。
“大白菜还有两个多小时成熟。”纪叶指给她看，又往下面翻了一下，“这一亩地正好分四块，每块是四分之一亩。你刚才看到的萝卜、红薯和玉米，一块地种一样。”
佳桂听见“一亩”，立刻回头重新看那四块地。刚才这些地看着只是规整，现在知道加起来真有一亩，她明显更上心了，问纪叶：“那收了多少？刚才仓库里看着好多。”
纪叶点了一下“仓库”。
木牌上的字马上换了。
白萝卜，六十斤。
红薯，一百斤。
玉米，五十斤。
佳桂把三行数从头到尾听完，又问了一遍：“多少红薯？”
“一百斤。”
“这一块地一次就收一百斤？”
“上面就是这么写的。”
佳桂又往仓库那边张望。纪叶知道她还惦记着搬粮，赶紧继续往下翻木牌。上面果然还有“种子”两个字。
白萝卜种子，一百二十五金币，成熟时间十小时。
大白菜种子，一百六十八金币，成熟时间十四小时。
玉米种子，一百七十五金币，成熟时间十四小时。
红薯种子，一百八十八金币，成熟时间二十四小时。
纪叶一行一行念完，佳桂已经听出了最重要的地方：“金币是什么？”
“应该就是这里用的钱。”纪叶往右上角一指，“我们现在一个都没有。”
“没钱怎么买种？”
“我正在找。”
木牌上的“仓库”里除了“取出”，果然还有一个“出售”。纪叶点开白萝卜，下面立刻出现一行很小的字，六十斤白萝卜全部卖掉，可以换二百七十二金币。红薯一百斤能换四百三十二，五十斤玉米能换三百九十一。
佳桂这回听明白了，脸色一下不好看了。
“拿吃的换这里的钱？”
“差不多。”
“那不换。”
她答得太快，纪叶转头看她：“不换的话我们就没种子，三块地今晚一直空着。”
“空着就空着。红薯能吃，那个金币又不能吃。”
“可是你现在有一百斤红薯，吃完就没有了。我们要是拿一部分换种子，十个小时以后萝卜能再收一次，十四个小时以后玉米也能收，红薯慢一点，明天这个时候也能再收一百斤。”纪叶又指了指那三块已经空掉的黑土地，“这里跟外面的田不一样，种下去不用等几个月。我们要算的是怎么让它一直长，不是今天能搬多少。”
佳桂抿着嘴，盯着木牌看了好一会儿。
“那要多少钱才能把这三块地重新种上？”
纪叶把三个价格又加了一遍：“萝卜一百二十五，玉米一百七十五，红薯一百八十八，一共四百八十八。”
“那就只换四百八十八，多一个都不换。”
纪叶乐了：“你倒是会过。”
“吃的东西当然要留着。”
两个人蹲在木牌前面折腾了半天。纪叶本来想每样都卖一点，佳桂却死活不肯多动红薯，宁愿先卖萝卜和玉米。纪叶只好按着数量一点点往下调，佳桂就在旁边盯着，数字一过四百八十八就让她往回减。
最后木牌右上角刚好停在四百八十八。
佳桂又确认了一遍：“正好？”
“正好。”
“那赶紧买。”
纪叶买下一包白萝卜、一包玉米和一包红薯种子，刚攒出来的金币一下又归了零。三包种子没有真的掉到她手里，而是出现在木牌下方，她先试着点了白萝卜，又点第一块空地，刚才还平整的黑土上立刻多出了一排排很小的嫩芽，下面的时间也开始往回走。
九小时五十九分。
佳桂眼睛一下睁大了。
“这就种好了？”
“看样子是。”
两个人又把玉米和红薯种下去，三块空地很快都有了东西，木牌上的倒计时重新走起来。
佳桂站在田边，把四块地从左到右看了一遍，忽然问：“那是不是明天这个时候，红薯又有一百斤？”
“只要它不出什么问题，应该是。”
“后天也有？”
“只要有金币买种子，就还能继续种。”
佳桂这次没说话，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了一点。她很快又想起仓库里剩下的东西，转身往那边走，纪叶跟上去，两个人重新清了一遍数目。
萝卜只剩一斤，红薯九十三斤，玉米二十五斤。
佳桂蹲在红薯筐旁边，把最上面的几个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突然问：“你叫什么？”
“纪叶。纪是纪律的纪，叶就是树叶的叶。”
“纪叶。”佳桂跟着念了一遍，“你多大？”
“二十八。”
佳桂猛地抬头，从她脸上看到头发，又从头发看到鞋：“你二十八？”
“怎么了？不像？”
“看着没这么老。”
纪叶刚想高兴，又反应过来：“二十八哪里老了？”
“我娘二十八的时候都生好几个了。”
纪叶顿了一下，没接这个话，弯腰从筐里拿出一个红薯看了看，又问她：“那你呢？你多大？”
“十三。”
纪叶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她。
佳桂被她看得奇怪：“十三怎么了？”
“没怎么。”纪叶把红薯放回去，“就是问问。”
佳桂又伸手扒了扒筐里的玉米，过了一会儿才继续问：“你刚才说你是我很亲的亲人，到底是哪门亲？我家里的亲戚我虽然认不全，也没见过你这样的。”
“因为我不是从现在来的。”纪叶这次没有再瞒她，“我是从很久以后来的，我是你的后辈，所以我认识你，你不认识我。”
佳桂听完以后好半天没动。
纪叶也没催她。
过了一会儿，佳桂才问：“很久以后是多久？”
“现在说了你也没什么感觉，反正很久。等以后我慢慢告诉你。”
“那你怎么知道我？”
“我从小就认识你。”
“可我今天才认识你。”
“对。”
佳桂想了一会儿，似乎还是觉得这事怪得很，可她再看看这一亩地和仓库里的粮，又低头摸摸自己刚才碰过的银镯，最后没有继续追着问。
她只是说：“那你是真的亲人。”
“真的。”
“不是你乱编的长沙亲戚？”
纪叶笑了：“不是。”
佳桂点了一下头，像是暂时把这件事放过去了。她又开始往筐里伸手，这次挑了几个大小合适的红薯出来，数了数，又放回去两个。
纪叶看她：“你家有几个人吃饭？”
“我，还有阿柏、阿兰、小菊、小松。”
纪叶看了一眼仓库里的红薯：“都是你弟弟妹妹？”
“嗯。阿柏十一，阿兰十岁，小菊三岁，小松两岁。”
“就你们几个？”
佳桂手上的动作慢了一点，只说：“现在就我们几个。”
纪叶没有再问。
她从旁边拿起那根唯一留下来的白萝卜：“先试试这个能不能真的吃，也顺便看看这里的水。”
两个人走到井边，打上来的水很清，碰在手上冰冰凉凉的。纪叶把萝卜洗干净，又掰成两半，自己先咬了一口，脆得很，还有一点甜。
佳桂一直看着她：“怎么样？”
“能吃，而且挺好吃。”
她把另一半递过去，佳桂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眼睛明显又亮了一点。她吃得很快，吃完以后还把手上的一点萝卜汁舔干净，转头就问：“那红薯能不能带出去？”
“现在就试。”
两个人从仓库里挑了几个红薯，又各自拿了两棒玉米。东西不敢拿得太多，一来还没试过能不能带出去，二来她们两只手还得空出一只去碰银镯。
走回木牌旁边的时候，纪叶又看见下面还有一个灰着的“加工”。
她顺手点了一下，只有三个字：“未开放”。
“这个现在用不了。”纪叶说。
佳桂问：“以后能做什么？”
“不知道，等开了再看。”
她没有再往下翻，两个人一只手抱着东西，另一只手同时碰上银镯。
雨声重新落了下来。
脚下又是湿泥，头顶还是刚才那棵树，连树叶上往下滴的水都像没有停过多久。纪叶低头看了看怀里，红薯和玉米都还在。
佳桂把怀里的东西抱紧了些：“真的能带出来。”
“是啊，真带出来了。”
佳桂抱着红薯往屋子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叫纪叶。
“你跟紧一点。等下别人问你是谁，你先别乱说，我想想怎么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