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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第 137 章 归期将近, ...

  •   佳桂靠在纪叶肩上,两个人谁也没有动。
      纪叶以为该说的话都说完了。真正安静下来,脑子里的话又一件一件往外冒。
      “阿桂,以后要是真碰见什么事,你先别慌。粮没了可以再种,钱没了还能再挣,房子真保不住就不要了。”
      佳桂靠着她,没有动。
      纪叶低声道:“外面的东西都没有人重要,你记住这个。”
      “好的,我记住了。”
      “还有,你是大姐没错,也不能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阿柏能做的让阿柏做,阿兰能管的让阿兰管,小菊小松以后也会长大。有自己办不了的事,就找三爷,找唐叔唐婶,找先佑。能找谁就找谁。求人帮忙又不丢人。”
      “好的,我记住了。”
      纪叶的手在她胳膊上轻轻拍了两下。
      “碰上不讲理的人,别硬顶。能避就避,能跑就跑。”
      佳桂隔了一会儿才答。
      “我知道。”
      纪叶还有一句话一直想说。
      “以后不管日子变成什么样,你别觉得是自己没做好。人一辈子那么长,总会碰上自己管不了的事。真有一天田没了、钱没了,或者你做了一个决定,后来发现错了,也没什么。错了就改,走错了就回来。别因为是自己选的,就非得一条路走到底。”
      佳桂在她肩上动了一下。
      “那你呢?”
      纪叶低头。
      “我什么?”
      佳桂坐直一点,看着她。
      “你跟我说这么多,那你回去以后呢?”
      纪叶一下被问住。
      “你也不能什么都自己管。”佳桂说,“你总叫我有事找人,你自己有事的时候,也要记得找别人。”
      纪叶张了张嘴。
      佳桂继续道:“村里缺粮,你怕。有人来找男丁,你怕。下大雨你也怕。进了山,你怕入口让人知道,又怕粮不够。仓盖好了怕袋子坏。”
      佳桂看着她。
      “我是说,你总叫我别怕,可你比我还怕。”
      纪叶彻底没话了。
      那些她从来没拿出来说过的担心,那些连她自己都习惯了的“还得再做一点什么”,佳桂全看在眼里。
      佳桂伸手,把纪叶刚才揽着自己的胳膊拉过来,抱在怀里。
      “你回去以后也不要一直怕我们过不好。你都已经留这么多东西了,我还能全弄没了?”
      纪叶鼻子有点酸。
      “那也说不好。”
      佳桂抬头。
      “你不相信我?”
      “相信。”
      “那你还说。”
      纪叶笑了一下,眼睛却已经湿了。
      佳桂又靠回来。
      “我知道你为什么一直说。”
      “为什么?”
      “你怕以后没人提醒我了。”
      她声音很轻。
      “可是我都记得。”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纪叶把脸贴在佳桂头发上,慢慢收紧胳膊。
      “阿桂。”
      “嗯?”
      “以后真碰到特别难的事,也不要怕。有时候你可能会觉得这回真的过不去了,可日子总会往前走。今天难,就先把今天过完。明天的事,到了明天再想。”
      “你先把自己留下来,带着他们几个好好活。”
      “只要人在,很多东西以后都还能有。”
      佳桂听完,忽然问:“那我要活到什么时候?”
      纪叶一怔。
      “什么?”
      “你以前说,你从很久以后来的。”
      “嗯。”
      “还说你从小就认识我。”
      纪叶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佳桂仰头看着她。
      “那是不是我只要一直往前过,早晚会过到你那里?”
      纪叶看着她。
      眼前的王佳桂才十五岁,头发用一根普通的布条扎着,袖口补过,白天出去时鞋边蹭上的泥还没有洗掉。
      纪叶却认识另一个她。
      头发已经白了,年纪大了,走路慢了,会嫌她工作忙,嫌她回家少。
      佳桂什么都不知道,却还是走到了这个问题面前。
      纪叶抬手,把她额前一缕头发拨到旁边。
      “会。”
      佳桂一直看着她。
      纪叶又说了一遍。
      “会。我们以后还会见面。”
      “真的?”
      “真的。”
      “什么时候?”
      纪叶笑了笑。
      “这个不能告诉你。”
      佳桂没有追问,只想了一会儿。
      “那我慢慢往前过。”
      纪叶的眼泪一下落下来。
      她抬手擦掉,嘴上还在笑。
      “行。”
      佳桂看见了,也没有拆穿她。
      纪叶把她抱回来,声音压得很低。
      “你慢慢往前过,我去前面等你。”
      佳桂在她怀里点了一下头。
      “那你别走开。”
      “不走。”
      “我以后要是变了,你还认得我吗?”
      纪叶笑了。
      “你能变成什么样?”
      “我不知道。人老了不是都会变吗?”
      纪叶低头看她。
      “你头发全白了我也认得。”
      佳桂也笑起来。
      “那你记好了。”
      “记着呢。”
      两个人笑了一阵,谁都没有松开。
      过了一会儿,佳桂又问:“你回去以后,是不是先找你爹娘?”
      “嗯。”
      “你来的那天,他们去哪了?”
      “家里有个老人病得很重,他们去看她。”
      “你没去?”
      “准备去的。”
      后来就到了这里。
      佳桂问:“那个老人跟你好不好?”
      纪叶低头看着她。
      “特别好。”
      “那她也在等你?”
      纪叶喉咙发紧。
      “应该吧。”
      佳桂靠回她肩上。
      “那你得快点回去。”
      纪叶笑了一下。
      “怎么又赶我走?”
      “没赶你。她都等这么久了。”
      纪叶没说话。
      佳桂又问:“你娘会给你留饭吗?”
      “会。”
      “会催你早点睡?”
      “会。”
      “会说你不好好吃饭?”
      纪叶笑了。
      “会,特别烦。”
      佳桂也笑起来。
      “那你回去以后听话一点,别老让人操心。”
      纪叶低头看她。
      “你现在还管起我来了?”
      “你管我这么久,我不能管你?”
      纪叶过了一会儿才点头。
      “行,我也记住了。”
      佳桂满意了,又把脑袋靠回她肩上。
      成熟的两块地还安安静静留在不远处。
      从这天开始,纪叶不再给自己找活干了。
      佳桂去看谷里新挖的一畦菜地,她跟着出了门。
      新苗才冒出一点,沟边有人清草,远处有人挑水,竹棚上晾着刚洗过的衣裳。
      这样的场面她看过不知道多少遍,那天却在那里站了很久。
      佳桂弯腰摸了摸土,跟刘婶说了几句话,又过去扶正一根歪掉的竹篱。
      纪叶就在旁边看着。
      小松跑过来让她抱,纪叶弯腰把他抱起来。
      阿兰在旁边道:“让他自己走,都四岁了。”
      “今天抱。”
      小松立刻搂住她的脖子。
      纪叶托着他的腿往前走,走累了便换一只胳膊。
      她想记住这个重量。
      四岁的王佳松坐在她胳膊上有多沉,困了以后脑袋会往哪边歪,头发蹭在脖子上是什么感觉。
      以前总盼着几个小的快点长大。
      现在却觉得慢一点也很好。
      小菊五岁了,还是有说不完的话。
      鸡今天下了几个蛋,溪边哪块石头像兔子,谁家有只虫爬进竹筐,都要拉着纪叶去看。
      纪叶也真的去。
      那块石头怎么看都不像兔子。
      小菊蹲下来给她指。
      “这是耳朵。”
      纪叶看了半天。
      “那这个呢?”
      “尾巴。”
      “兔子尾巴这么长?”
      小菊想了想。
      “那就是狗。”
      纪叶笑了很久。
      阿柏有一天下午从外面回来,鞋上都是泥。
      纪叶远远看见他,本来想问路上的事,开口却变成:“饿不饿?”
      “有点。”
      “锅里有吃的。”
      阿柏洗完手,她给他盛了一碗,又多夹了一筷子菜。
      纪叶坐在旁边,看他埋头吃完。
      阿兰算账的时候,她偶尔也会坐过去。
      不帮忙,也不纠错。
      阿兰把几块木板摆在腿边,炭条夹到耳朵后面,算错了,便自己顺着前面的数往回找。
      纪叶什么也没说。
      雪贵来找佳桂时,纪叶没有过去。
      两个十五岁的姑娘坐在竹棚旁,一边择菜一边说话。不知道说到什么,佳桂忽然笑起来。
      纪叶隔着一段路看见,也跟着笑了一下。
      她十三岁的时候,很少这样笑。
      福生那天回来得比平时早。
      纪叶在溪边碰见他时,他正蹲在那里洗手。
      袖子挽到手肘,手背上那道旧伤还在。起身的时候,也还是会下意识撑一下膝盖。
      纪叶看着他。
      福生察觉了。
      “怎么了?”
      “没什么。”
      两个人一起往回走。
      福生一路都很安静。
      快到岔路时,他叫了一声:“纪叶。”
      “嗯?”
      纪叶转过头。
      福生看着她,像是有话要说。
      “你以后……”
      纪叶心里忽然明白了一点。
      也可能是她猜错了。
      可她不想等他说完。
      “福生。”
      他停下来。
      纪叶看着他。
      “我快走了。”
      福生脸上的神情变得凝重。
      “回长沙?”
      “嗯。”
      “什么时候?”
      “很快。”
      他沉默了一阵。
      “非走不可?”
      纪叶点头。
      “非走不可。”
      福生没有再问。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回去以后呢?”
      纪叶想到了爸妈,想到了工作,也想到了那个已经离开太久的2025年。话到了嘴边,她忽然不想说得那么沉重。
      “回去建设祖国。”
      福生转头看她。
      纪叶一本正经道:“我们那里事情多,人人都有活干。我回去了,当然也不能闲着。”
      福生认真想了想。
      “那要多久?”
      纪叶笑出来。
      “这哪说得准。”
      福生也笑了一下。
      走到前面的石坡,他放慢脚步。
      纪叶走过去,他忽然又问:
      “那建好了以后呢?”
      纪叶看着他。
      “建好了就回来。”
      福生点点头。
      “那行。”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到岔路口,福生要往另一边去。
      纪叶叫住他。
      “福生。”
      他回头。
      “路上小心。”
      “知道。”
      福生走远以后,纪叶还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剩下的日子,她大部分时候都跟着佳桂。
      佳桂洗衣裳,她坐在旁边。
      佳桂去看粮,她就在外面等。
      晚上去刘婶那里说事,纪叶也跟着。
      佳桂没有问她为什么,只是在走得快的时候慢一点,手里东西多的时候分一件给她拿。
      纪叶有时一天跟下来,什么忙也没帮上。
      木牌上的数字还在往下减。
      她不再每次进去都看。
      白天已经有太多东西想看。
      小菊跑起来还是一只鞋快一只鞋慢。
      小松睡熟以后小嘴会微微张着。
      阿兰写数字越来越快。
      阿柏吃到喜欢的东西,还是习惯把最后一口留到最后。
      佳桂洗完脸,会把额前的湿头发一起往后抹。认真听人说话时还是会皱一点眉,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先动。
      腊月廿九,谷里过年了。
      刘婶提前两天便把年饭的数算好。米拿了一些,红薯、玉米不少,又添了肉和油。住得近的几户合用一口锅,老人和带小孩的先吃,余下的人轮着来。
      一早,山谷里比平时热闹。
      唐婶和赵嫂在灶棚里忙,先佑带着阿柏搬柴,阿兰帮刘婶记东西。
      小菊也跟着跑来跑去,上午已经被佳桂抓回来两次。
      “你又去做什么?”
      “看肉。”
      “肉有什么好看的?”
      “看熟了没有。”
      佳桂往她手里塞了一把择好的菜。
      “那你先把这个送过去。”
      小菊不太情愿,还是去了。
      到了中午,各处的饭菜陆续端出来。
      白米饭没有多少,萝卜炖肉盛了满满两大盆,另外还有炒青菜、蒸红薯和几样各家带来的腌菜。
      有人拿出存了许久的一小坛酒,每个人分到一点。
      王三爷坐在一张竹凳上,唐叔陪着他说话。
      还有几家的男人没有回来。吴家那只旧竹碗放在棚角,谁也没有拿去用。
      小松吃得满嘴是油,阿兰拿布给他擦,他还扭着头躲。
      小菊一眼看见纪叶碗里的肉,立刻凑过来。
      “表姐,你还吃不吃?”
      纪叶把碗往她面前挪了一点。
      “你又吃完了?”
      “吃完了。”
      “刚才不是还添了一回?”
      小菊想了想。
      “那是饭。”
      纪叶笑着把肉夹给她。
      佳桂从旁边看见。
      “你别老惯着她。”
      “过年嘛。”
      “去年你也是这么说的。”
      纪叶顺口道:“那明年再说。”
      说完,两个人都静了一下。
      佳桂没有接话,只把纪叶面前快空了的碗拿过去,又盛了半碗饭。
      年饭吃完,各处又忙着洗锅、收桌子。
      到了晚上,谷里渐渐安静。
      几个孩子吃饱玩累,很早便睡了。
      纪叶和佳桂收好碗筷,坐在棚前歇了一会儿。
      佳桂把手缩进袖子里。
      “姐,你明年过年在哪?”
      “家里。”
      “长沙?”
      纪叶点头。
      “你那边过年,也吃这么多东西?”
      “比这个多。”
      “那挺好。”
      纪叶笑了一下。
      “是挺好。”
      佳桂往她旁边靠了靠。
      “明年我也会好好过。”
      “嗯。”
      “给小菊留肉,也给小松留。”
      “阿柏阿兰呢?”
      “都有。”
      纪叶看着她。
      “那你自己呢?”
      “我也吃。”
      纪叶伸手替她把肩上的衣裳拉好。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回棚。
      过了年,纪叶告诉大家,自己准备回长沙了。
      唐叔唐婶、王三爷和几个孩子都知道了。
      有人问什么时候回来。
      纪叶只说不知道。
      小菊知道表姐要走以后,更爱往她身边凑。
      今天拉她看鸡,明天又不知道从哪里捡回来一块石头。
      纪叶都陪着。
      临走前几天,她连那些已经说过很多遍的叮嘱也不说了。
      小松跑远一点,佳桂会叫。
      阿兰漏下一件东西,自己过一会儿也会想起来。
      阿柏回来得迟,先佑知道他去了哪里。
      纪叶坐在棚前等着。
      等一个人从外面回来。
      等几个孩子吃完饭。
      等佳桂忙完一天,在她旁边坐下。
      归期只剩一天的晚上,几个孩子早早睡了。
      谷里也渐渐静下来。
      纪叶和佳桂又进了一次空间。
      木牌下面只有一行字。
      归期:一天。
      她们很快就出来了。
      两个人坐在棚前。
      纪叶看了一会儿远处,又转过头。十五岁的王佳桂坐在她身边,已经比两年前高了很多。
      纪叶伸手,把她往自己身边拉近一点。
      “阿桂。”
      “嗯。”
      纪叶看着她。
      那些该说的话,好像都已经说过了。
      她笑了一下。
      “没什么。”
      佳桂没有问。
      她靠过来,把头放在纪叶肩上。
      纪叶也靠着她。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
      像还有很多很多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7章 第 1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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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是一篇以祖孙亲情、乡土生活和乱世生存为主的慢热年代种田文。 想写1938年的一个普通山村,写种地、赶集、做饭、养孩子,也写亲人和乡邻怎样互相帮衬,把日子慢慢过下去。 全文有感情线,但爱情不是主线,也不是传统甜宠文。故事以生活日常为主,有温暖,也有时代背景下不可避免的艰难与遗憾。 已有较充足存稿,会认真校订并继续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