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纪叶阿桂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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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叶站在旁边听着，想起家里这几天晒满院子的萝卜和红薯：“不光用得上，我觉得以后还得多做几个。”
唐叔正在门边收拾竹器，头也没抬：“真缺就先从我家拿。你们才刚学，等自己做出来，萝卜都晒干了。”
“那也不能总拿你们家的。”
“拿几个筛子还能把我家拿穷？”
纪叶笑了：“那倒不至于。”
这阵子王家的晒坪几乎没有空过。天一亮，阿柏就帮着把簸箕搬出去，到了傍晚再一只只收回来。晒萝卜要用，晒红薯也要用，遇上风大，还得拿石头压着边沿。前两天小菊想帮忙，抱着一只比自己还宽的筛子往院门走，没挪两步就被阿兰叫住了。
纪叶原还想着，等唐叔手边不忙，自己也学着编两个。
唐叔挪开最上头的大筐，露出底下两个扎紧的布包，还有一张卷起来的皮子。他把布包提到旁边，纪叶的目光却落在那卷皮子上。
“这是什么？”
“兔皮。”
唐叔展开一角。皮毛灰扑扑的，边沿有些参差，摸上去却厚实。
纪叶蹲下来摸了摸：“暖和吧？”
“当然。”
“能做衣服吗？”
“这一张做什么衣服。”唐叔把皮翻过来，“要做得几张拼，皮子还得先弄过。刚剥下来的生皮，可不能直接往身上穿。”
“这张弄好了？”
“弄过了。”
佳桂也摸了一下：“唐叔，你们家的？”
唐叔重新卷好兔皮，手上慢了慢。
“不是。”
纪叶还惦记着那层毛。王家几个小的冬衣薄，特别是小菊和小松，去年留下的旧棉絮已经没多少暖意。布和棉花都贵，要是能换些皮子，也许还能想想办法。
“这种东西要是多几张，拿吃的能不能换？”
唐叔抬起头：“你想换皮子？”
“嗯。红薯、玉米我们还能匀一点。要是有人肯换，先换几张回来看看。”
唐叔没答。
唐婶正在另一头理竹篾，听见这话，也停了手。夫妻两个隔着半个院子望了一眼，唐叔把那卷兔皮放回筐底。
“你们家的粮食真有多的？”
“自己过冬够。”佳桂说。
唐叔捋了捋筐边的麻绳：“皮子不是我的，我不能替人应下来。”
“那帮我们问问？”纪叶说。
院里几个孩子已经追着跑到墙根去了。阿柏正教阿兰把一根竹篾穿过筐沿，竹刀刮在竹片上，沙沙地响。
唐叔理好手边几根篾，才说：“我得先去一趟。”
纪叶想问去哪，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佳桂倒是直接：“我们不能跟着？”
“眼下不能。”
唐叔往院门外瞧了一眼，声音放低。
“这皮子是山里一个人托我带出来的。他住的地方，村里没几个人晓得。你们要拿吃的跟他换东西，我得先问他愿不愿意见。”
“山里？”纪叶问，“不就是打猎换点吃的吗，怎么弄得这么小心？”
唐叔把竹刀搁下。
“他是我堂弟。前几年被抓去当了壮丁，后来腿受了伤，跟几个伤兵趁乱跑回来，一直没敢进村。”
唐婶把手里那把竹篾放回地上：“岭上知道他回来的，没几个人。”
“他住后山，以前守山人留下的一间屋子。”唐叔说，“平日打点野物，采些草药。缺盐、灯油，就托我带进去。你们今天听过，出了这院门也别提。”
佳桂问：“真叫人晓得了呢？”
唐叔看着她。
“不是赔几个钱、挨顿骂就能过去的事。”
他顿了顿。
“会出人命。”
一旁有人喊阿兰过去帮忙。阿兰应了一声，仍坐在原处，把最后一根篾往筐沿里压紧。
唐叔重新把布包压好：“我先去问。他不愿意，你们就当没提过这回事。”
“好。”佳桂应下。
阿柏抱着竹筐过来，正听见最后一句：“什么没提过？”
“先去洗手。”佳桂说。
“这还没编好。”
“放着，一会儿再弄。”
阿柏看看她，又看看唐叔，转身去水缸边洗掉手上的竹屑。
等他走远，唐叔才接着说：“真能去，我带你们走。路别自己找，也不许跟别人打听。”
纪叶：“晓得。”
唐叔：“还有阿柏。小孩子跟着进山，回来有人问起，别随嘴就说。”
佳桂点头：“我跟他说。”
“不是不信你们。”唐叔把竹刀捡起来，“这几年往山里跑的人多了，有人躲债，有人躲兵。一个人藏得住，别人的嘴未必守得紧。”
纪叶点了点头。
唐叔把兔皮和两个布包一起收回筐里，继续修理他的竹器。
第二天一早，唐叔独自出了门。
唐婶只说他进山去了，午饭不回来。纪叶听见时正在翻晒坪上的萝卜干，应了一声。佳桂把昨晚收进屋的两筛红薯重新端出去，两个人照常忙自己的。
直到天快黑了，唐叔才回来。
他裤腿上都是泥，草鞋也湿了一半。回家喝过水，没多久便到了王家院门口。
纪叶和佳桂正收最后一筛萝卜。
“明天天晴的话，跟我上山。”
纪叶停了手：“他同意了？”
“嗯。”
唐叔转向佳桂：“别背太多，先见一面，把怎么换说清楚。阿柏可以跟着，路上有一截不好走，让他帮着背点东西。”
“带多少合适？”
“二十斤红薯，再拿几棒玉米让他看看。真要换，以后再商量。”
纪叶问：“还要注意什么？”
“跟紧我。进山以后别乱问，回来也别跟外人说去了哪里。”
说完他想起一件事。
“对了，那地方养了条狗。”
“凶吗？”
“你别跑就行。”
纪叶还想问不跑是不是就不咬了，唐叔已经转身回隔壁了。
第二天天刚亮，佳桂就收拾好了东西。
二十斤红薯分装进几个竹篓，又添上几棒玉米。阿柏蹲在门口系篓绳，系到一半，望了眼屋后。
“家里还有很多红薯？”
“够吃。”
“前些日子卖了，做果饼也用了不少。”
佳桂在他跟前蹲下，替他理了理肩带。
“阿柏，家里有些事，你不用件件追着问。你只记着，咱们自己家的事，别往外讲。”
“我没讲过。”
“我知道。所以这回才让你跟着。”
阿柏把最后一道绳结勒紧，没再问。
唐叔过来，把几只篓子挨个掂了掂，确认不至于一头重一头轻，便领着他们从王家岭后头进山。
起先还有人踩出的黄泥路。绕过几块冬田，路渐渐窄了，枯草和竹叶不时扫过裤腿。
前几天下过雨，背阴处的泥仍旧潮。走到岔路口，唐叔没往平时捡柴的方向去，反倒拐进一片竹林。绕过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坡，前头已经很难看出路来。
纪叶走过第二道坡，脚步慢了些。
佳桂回头：“累了？”
“有一点。”
“歇会儿吧。”
几个人把篓子放在路边。阿柏倒了点竹筒里的水给纪叶，自己也喝两口。唐叔看了看天色，没让他们歇太久。
“后头还有一截，天黑前得下山。”
再走，有一段坡又陡又滑。唐叔先下去站稳，接过阿柏递来的竹篓。佳桂踩着石头往下挪，到纪叶时，她鞋底突然一滑，赶紧抓住佳桂伸过来的手。
“慢点。”
纪叶站稳，抬头看了一眼来时的坡：“这地方平时真有人走？”
“很少。”唐叔说。
再往里走，连勉强能辨的路也没了。
几个人沿着竹林边绕了一阵，前面的树稀疏起来。山腰向里凹着一小块平地，一间低矮的土屋藏在树后。旁边搭着旧棚，屋檐底下堆着柴、竹筐，还有几捆晒干的草药。
纪叶先看到屋后的水，泉水从石缝里流出来，被一截劈开的粗竹接住，顺着竹槽落进下面的小石坑。
“这里接水倒方便。”她说。
水声潺潺，四周很安静。纪叶朝屋檐下看了一眼，几只竹筐编得十分结实，草药也分门别类绑好。要不是唐叔事先说过，她很难把这里和一个正在躲人的伤兵联系起来。
唐叔还没回答，棚后忽然响起一声狗叫。
纪叶脚下一顿。
一条黑狗从屋后冲出来，几步便到了他们跟前。它没立刻扑上来，只压低身子，露出牙，喉咙发出低吼的声音。
纪叶下意识往后退。
佳桂攥住她胳膊：“别跑。”
阿柏想往前看，被唐叔拦住。
“黑子！”
唐叔叫了一声。
狗耳朵动了动，仍死死盯着几个生人。
这时，土屋的门开了。
一个不到三十岁的男人扶着门框走出来。脸被山风和日头晒得很深，轮廓却生得利落，眉骨高，鼻梁直，下颌收得干净。他穿着件洗得发旧的短褂，左腿落地时比右腿慢些，另一只手里握着柄猎叉。
他先看见唐叔，握着猎叉的手稍稍放松。
“哥。”
“嗯。”
唐叔往前走了一步：“我把人带来了。”
男人的目光从佳桂、阿柏身上扫过去，最后落在纪叶脸上。
她包着灰蓝色的头巾，额前还露着一点黄发，发根已经长出黑色。
“这是阿桂的表姐，纪叶，长沙来的。”唐叔说。
福生没说话。
黑子往前挪了一步，被他叫了回去。
“哥，”他问，“她也知道我是谁？”
唐叔点头。
“我跟她们说过了。”
福生握着猎叉，没有让开门口。
“那你告诉她们，我为什么躲在这里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