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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 104 章 福生在山上 ...

  •   第二天一早,福生和先佑便上了山。
      两个人直到中午才回来。先佑裤腿上沾满草籽,手背多了一道细口子,福生肩上则扛着几根从旧炭道附近捡回来的干木条。
      山洞已经收拾出来了。
      里面有一处返潮,不能放粮,靠外的地方却还算干燥。福生将地上的旧灰扫开,垫了木头和石块,估摸着放一百多斤没有问题。
      王三爷听完,当天下午就去找了几户人家。
      先挪走的都是各家舍不得动的种粮。
      李老太拿出十八斤谷种,交给王三爷时,手还抓着袋口不肯松。
      “这个真不能动。”
      “不动。”
      “今年地里还要靠它。”
      “我知道。等该下种的时候,给你拿回来。”
      李老太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松开手。
      刘婶拿了十四斤黄豆和十二斤谷种出来。她问得仔细,先问地方干不干,又问会不会叫人偷,最后确认王三爷知道藏在哪里,才肯把袋子交出去。
      宋桂枝拿了十斤红薯种和八斤玉米。
      周长根起初不肯,说粮放在自己眼皮底下最放心。
      他媳妇在旁边听了半天,问:
      “人家真来查,你就抱着袋子跟人打一架?”
      周长根被堵得没话,拿了二十斤谷子出来。
      吴家兄弟又为了拿多少吵了一回,王三爷听得头疼,索性替他们定了十五斤。
      赵嫂家的种粮已经藏进后屋的夹层,暂时不挪。
      几户加起来九十七斤,唐家添了二十斤,佳桂又从王家明面上的存粮里拿出十九斤玉米。
      一共一百三十六斤。
      这些粮分了几趟送进山。唐叔借着去看水沟背了一袋,先佑上山割草时带了一袋,福生自己又搬了几趟。
      纪叶和佳桂也跟去了一次。
      洞口藏在两块灰黑色的大石头之间,从坡下往上看,只能看见半人高的草。纪叶进去时还被石头卡了一下,只好把粮袋卸下来,先递给里面的佳桂。
      进去以后,十几只粮袋已经沿着木头摆好。
      佳桂怕各家的东西混了,和纪叶一起在袋口做了简单记号,不写姓名,只留下她们自己认得出的标记。
      福生看了一遍,嘱咐她们每次上山的脚印别都踩在同一个地方。
      过了几天,山里下了一场大雨。
      福生等雨停以后又进去看过,粮袋和垫底的木头都没有受潮。
      消息传到王家时,佳桂正在洗碗。
      “那就能用了。”
      纪叶也松了口气。
      雨停后的第三天,乡里又来了三个人。
      一个拿着册子,一个肩上挂着布包,还有一个从进村以后便一直在看路边的田。
      王三爷站在祠堂门口迎上去。
      拿册子的人姓钱,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长褂。
      他没有进去坐。
      “前一批军粮,有几个村子报的存粮跟田册上的数差得太多。上面让下来重新核一遍。”
      祠堂前几个正在理农具的人都停下了手。
      周长根从自家院里走出来。
      李老太正坐在门口择野菜,听见“核粮”两个字,手里的菜叶掉回了篮子里。
      王三爷道:
      “我们村那十二担已经一斤不少地交了。”
      钱先生翻了翻册子。
      “账上有。正因为交清了,今天只是核。看完还得去下一个村。”
      钱先生合上册子。
      “先从村东第一户看。”
      村东第一户是郑有田家。
      郑有田跟着三个人回了灶屋。
      粮缸就在灶台旁。一个只剩小半缸谷子,另一个装着掺了玉米粒的杂粮。
      跟着钱先生的年轻男人揭开缸盖,伸手抓了一把,放在掌心里看。
      “去年种了几亩?”
      郑有田报了数。
      “收了多少?”
      郑有田又答。
      钱先生低头翻册。
      “前头那三十担,你家出了多少?”
      “九十来斤,后头十二担又出了六十多。”
      “家里几口人?”
      “五口。”
      “种粮呢?”
      郑有田往梁上一指。
      “都在那里,没多少。今年还要下种,不敢再动。”
      年轻男人踩上矮凳,将其中一只小袋子拿下来,捏了捏,又放回去。
      钱先生在册子上写了两笔。
      “下一家。”
      郑有田一直送他们到院门口。
      等三个人走远,周长根便凑了过来。
      “翻得厉害吗?”
      “开缸看,问几句,梁上挂着的袋子也摸了。”
      周长根脸上的肉紧了一下。
      “还上手摸?”
      郑有田看他一眼。
      “你家要是有什么不想让人摸的,现在收也来不及了。”
      “我家有什么不能摸的?”
      周长根说完,转身就往自家院里走。
      查到李老太家时,院门一直开着。
      李老太和儿媳早就等在里面。两个孩子被送去了邻家,灶屋收拾得干干净净,靠墙的粮缸盖着一块旧木板。
      钱先生进去以后,先问田,再问去年收成。
      李老太有几处记不清,儿媳就在旁边补。
      等问到交粮,她答得很快。
      “第一回从大缸里拿,第二回又拿了二十八斤。你们上头要是不信,三爷那里都有数。”
      王三爷点头。
      “都有。”
      年轻男人已经走到粮缸前,揭开盖子,里面只剩薄薄一层谷子。
      他伸手拨了两下,很快碰到了缸底。
      “就这些?”
      李老太一下走过去。
      “你还嫌多?”
      儿媳赶紧拉她。
      李老太却没停。
      “我家一个老的,一个媳妇,两个小的,你们前头来一次,我拿一次,现在就剩这些。你要是觉得还多,你告诉我,这点能不能吃到新谷下来?”
      年轻男人没有接话。
      李老太越说越急。
      “你要再拿,我今天就把锅也摆出来,让你顺便看看里面有没有藏米!”
      钱先生抬头。
      “今天没人拿你的粮。”
      “上回也说是买!”
      “娘。”
      儿媳用力拉了她一下。
      李老太胸口起伏了几下,退开了。
      年轻男人在灶屋里又看了一圈,忽然问:
      “种谷呢?”
      李老太的脸色一下变了。
      纪叶和佳桂站在院门外,听见这三个字,纪叶不由得看向佳桂。
      佳桂的手已经在袖子里攥紧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老太儿媳先开口。
      “留得少。前头交粮的时候已经动过一点。”
      她走到屋角,从一只破筐下面提出一个小布袋。袋子里还有几斤。这是王三爷之前特意嘱咐她们留下的明面种粮。
      年轻男人接过去掂了掂。
      “这么点够?”
      李老太冷着脸。
      “不够就少种一点。我还能怎么办?”
      钱先生又在册上记了一笔。
      “行了。”
      三个人往外走。
      李老太一直盯着他们。
      等最后一个人跨过门槛,她才扶着门框站住。
      纪叶和佳桂没有进去。
      李老太也没看她们,只慢慢将院门关上了。
      下一户就是周家。
      周长根早就在门口等着。
      钱先生才问到去年收成,他便把数一口气全说了,连哪块田因为雨少收了几十斤都讲得清清楚楚。
      年轻男人进去看粮缸,他就在旁边跟着。
      人家揭一个盖,他便说里面装的什么。手往袋子上一放,他就先解释哪袋是豆,哪袋是玉米。
      钱先生听了一会儿,终于抬起头。
      “你不用一件一件报,我们自己会看。”
      周长根闭了嘴。
      年轻男人蹲到墙边。
      那里放着两只半满的麻袋,一袋薯干,一袋玉米。
      他看过以后,又往旁边找。
      “谷子呢?”
      “缸里。”
      “种谷?”
      “也在缸里。”
      周长根媳妇从灶屋另一边拿出一个小坛子。
      “今年留的就这些。”
      年轻男人看了一眼。
      “册上你家去年田不少,就留这么点种?”
      周长根马上道:
      “前头粮交得多,后头又拿了二十斤出去。”
      王三爷在旁边咳了一声。
      周长根猛地停住。
      钱先生抬起头。
      “二十斤拿哪儿去了?”
      院子里一下安静下来。
      周长根媳妇脸色都变了。
      纪叶站在门外,只觉得后背一下绷紧。
      那二十斤谷子,现在就放在山洞里。
      周长根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
      王三爷已经开口。
      “他说的是上回十二担的时候。他家第一次报了七十斤,后来村里还差,又添了二十斤。”
      周长根看向王三爷。
      钱先生低头翻册。
      “你家最后报的是九十?”
      “对。”王三爷道,“后添的数我这里也有。”
      他从布包里抽出那张旧单,找到周家的名字,递给钱先生看。
      钱先生对了一眼。
      “那就对了。”
      周长根立刻接话:
      “我说的就是那个二十。”
      王三爷看了他一眼。
      年轻男人又将灶屋扫了一遍,没发现什么,便跟着往外走。
      周长根送到院门口。
      等三个人离开几步,他才低声对王三爷道:
      “三爷,我刚才一下没想起来。”
      王三爷脚步没停。
      “你今天少说几句。”
      周长根闭上嘴。
      查完周家,钱先生在晒坪边停下来,又翻了一遍册子。
      “你们村上次交得算快,怎么现在几户家里都这么空?”
      王三爷道:
      “三十担以后又是修路,又是十二担,年前到现在几个月也一直在吃。前阵子十二担差两百多斤,还是拿钱去外村高价买的。你今天去问,都问得到。”
      钱先生点头。
      “我不是说你们藏了,是问清楚。上面看田册,只看得见几亩田,看不见一家几张嘴。我们下来就是把这些补上。”
      后面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男人,这时忽然开口:
      “不过后头要是再有粮额,册上的田不会变。”
      周围几个人都没有接话。
      王三爷把烟杆往腰后别了别。
      三个人继续往王家走。
      佳桂和纪叶提前一步回去。
      阿兰已经将家里几只能看见的粮袋放在平时的位置。
      薯干在架上,玉米在墙角,黄豆只剩一只不大的袋子。粮缸里的数量,与王家这一季明面上的收成、交出去的粮和卖掉的东西都对得上。
      纪叶忍不住在灶屋里看了两圈。
      佳桂站在粮缸旁。
      “别动了。”
      “我没想动。”
      “你已经看好几遍了。”
      纪叶看她。
      “我就怕哪里多了。”
      “没有。”
      佳桂将盖子盖好。
      “昨天都对过了。”
      纪叶点头。
      屋外很快传来脚步声。
      王三爷先进了院。
      钱先生跟在后面,看见院里的几个孩子,问:
      “这家谁当家?”
      佳桂走出来。
      “我。”
      钱先生明显愣了一下。
      “你?”
      王三爷在旁边解释:
      “王家爹娘都没了,她是长姐。”
      钱先生看了佳桂两眼,没再问这个,只低头看册子。
      “几口人?”
      “我们兄妹五个,我表姐这两年也住在这里。”
      纪叶站在旁边。
      钱先生抬头看她。
      “表姐?”
      “长沙过来的远房亲戚。”王三爷道。
      “户在这里吗?”
      纪叶摇头。
      “不在。”
      “那吃粮算你们家的?”
      佳桂接过去。
      “她住这里,当然一起吃。”
      钱先生在册子边上点了一下。
      “那就是六张嘴。”
      王三爷道:“对。”
      他又问去年几块田、收了多少红薯、多少杂粮。
      佳桂答得很慢。
      轮到前后三十担和十二担的征粮,她也把王家交出去的数一一报清楚。
      年轻男人进灶屋查看。
      先揭粮缸,又去后屋看了红薯,在那只装黄豆的袋子前停下来。
      “这个留着吃还是留种?”
      “都有。”佳桂道,“下种的先留下,余下的才能吃。”
      “去年黄豆收多少?”
      佳桂报了数。
      年轻男人抬头。
      “记得这么清?”
      阿兰站在门边,手里抱着她平时记账的木板。
      “我们家记了。”
      钱先生听见,伸手道:
      “拿来我看看。”
      阿兰愣了一下。
      佳桂看了她一眼。
      阿兰才将木板递过去。
      上头记着最近几次明面上的东西。粮食进出多少,卖粉收了多少钱,买盐和灯油用了多少,字写得有些歪,数却清清楚楚。
      钱先生看了两眼。
      “谁记的?”
      阿兰道:“我。”
      “多大?”
      “十一。”
      钱先生笑了一下。
      “比不少大人记得还清楚。”
      阿兰没说话。
      他把木板还了回去。
      年轻男人又走到阁楼下面,看了一圈。
      “上头放什么?”
      佳桂道:“旧衣、竹器,还有些晒干的东西。”
      “粮呢?”
      “没有。”
      男人抬头看了一眼。
      阁楼口关着。
      纪叶站在旁边,手心有点发湿。
      上头的确没有不能见人的粮,可看着外人从灶屋查到后屋,又从粮缸看到阁楼,她还是忍不住紧张。
      钱先生已经叫了一声。
      “老陈,差不多就走了。”
      年轻男人回头。
      “这家余粮比前面几户多些。”
      钱先生道:“人也多。”
      王三爷在旁边补了一句:
      “王家去年红薯收得好,他们家也出得多。都有账。”
      钱先生点头。
      “看得出来。”
      三个人很快出了院。
      纪叶站在原地,直到脚步声走远,才发现自己一直捏着衣角。
      佳桂将阿兰手里的木板收回柜子。
      “走了。”
      纪叶嗯了一声。
      “我知道。”
      “你刚才脸都白了。”
      “有吗?”
      阿兰在旁边看她。
      “有一点。”
      纪叶摸了摸脸。
      “那他们没看出来?”
      佳桂道:“人家忙着看粮。”
      纪叶这才松了一口气。
      核粮一直查到下午。
      吴家兄弟又差点吵起来,这回争的是哪只袋子上次到底报过没有。
      宋桂枝家的粮缸最浅,钱先生问过以后,只记下她男人脚伤过、春耕少干了几天活,便叫人往下一户走。
      赵嫂家那条黄狗,对着三个陌生人叫得厉害,赵嫂拿扫帚将它赶去了后院。
      整个王家岭查下来,没有哪一户的存粮与报数差得特别多。
      太阳快落山时,三个人重新回到祠堂。
      钱先生将册子合上。
      “王家岭这边,我照实记。前一批粮已经交清,各家现在存粮确实不多,种粮也薄。”
      他看向王三爷。
      “后头上面怎么看,不是我说了算。”
      王三爷道:“今天辛苦。”
      “辛苦谈不上,明天还有两个村。”
      钱先生将册子塞进布包,走了两步,又回头。
      “王三爷。”
      “嗯?”
      “今年地还是尽量种满。现在都在缺粮,荒一块,秋后就少一块的数。”
      王三爷点头。
      “知道。”
      三个人沿着旧路走了。
      村里没人立刻围上来。
      等他们走得看不见了,李老太才从院里出来。
      周长根也出来了。
      郑有田、刘婶、吴家兄弟,陆续站到晒坪边上。
      王三爷看了一圈。
      “都回去吃饭。”
      周长根问:
      “就这样?”
      “不然呢?”
      “山上的……”
      王三爷看了他一眼。
      周长根立刻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我回家。”
      人群慢慢散开。
      天黑以后,李老太一个人来了王三爷家。
      她没进屋,只站在门口。
      王三爷正准备关门,见她来了,便问:
      “怎么了?”
      李老太先往左右看了一眼。
      “那十八斤还在吧?”
      “在。”
      “今天他们问种谷的时候,我腿都软了。”
      王三爷道:“还在,好好的。”
      李老太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
      “过几天你们谁去看,替我看看袋口有没有松。”
      王三爷答应。
      “我叫人看。”
      李老太这才往家走。
      王三爷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才将院门关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第 10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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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是一篇以祖孙亲情、乡土生活和乱世生存为主的慢热年代种田文。 想写1938年的一个普通山村,写种地、赶集、做饭、养孩子,也写亲人和乡邻怎样互相帮衬,把日子慢慢过下去。 全文有感情线,但爱情不是主线,也不是传统甜宠文。故事以生活日常为主,有温暖,也有时代背景下不可避免的艰难与遗憾。 已有较充足存稿,会认真校订并继续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