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到1938年，我的外婆13岁》林叶隐

100、第 100 章 村里的十二

　　第二天一早，祠堂里又忙了起来。
　　昨晚凑的钱还差一大截，王三爷拿着粮册，去找村里两户手头还有些现钱的人家商量，想请他们先借一笔，等乡里结回这十二担的粮款，再从里面还上。
　　两户人家答应了。钱拿出来以后，王三爷当场写好借据，又叫人把账记清楚。
　　到快晌午的时候，各家凑的、借的，总算凑齐了十六块钱。
　　唐叔和周长根推着借来的独轮车出了村。先佑也跟着，帮忙搬粮、看车。
　　下午日头偏西，两辆车才一前一后回来。
　　卖粮的人没有少给，二百斤谷子和玉米过秤以后，一斤不少。只是这笔钱花出去，村里还欠着人家的借款，粮也还差七十六斤。
　　王三爷把新买的粮记进册子，准备第二天再往外村跑一趟。
　　纪叶看见唐叔把空车推到祠堂屋檐下，先佑蹲在旁边解绳子。父子俩忙了一天，衣服上都是灰。
　　她跟佳桂帮忙把最后两袋粮搬进屋，出来时唐叔还在跟王三爷商量剩下七十六斤的事。
　　“实在不行，就往远些的村子找。多走点路，总比在这里等强。”
　　王三爷点头，低头又翻起了粮册。
　　纪叶看着桌上的数字，没再过去打扰。
　　晚上吃过饭，她和佳桂去了王三爷家。
　　唐叔和先佑也在。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桌上摊着粮册，旁边压着两张写了卖粮人家的纸。
　　王三爷正用算盘核账。
　　唐叔指着纸上的两个名字。
　　“明天先去这两家。上回他们肯卖，这回也许还能匀一些。”
　　“先问问。”王三爷说，“实在买不到，再往别处找。”
　　纪叶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问：“三爷，这回要是交够了，往后还会不会再来收？”
　　王三爷抬头。
　　“我在乡里问过。人家没给准话。”
　　“上回三十担交完的时候，咱们也以为能松口气。”纪叶说，“这才过多久，又添了十二担。”
　　唐叔皱起眉头。
　　“总不能一直这么收下去。”
　　“可要是再来呢？”纪叶指了指桌上的粮册，“这回还能到外村买，下一回还买不买得到都难说。”
　　王三爷将算盘推到一边。
　　“你的意思是？”
　　“我想，咱们得提前留一手。”
　　纪叶把这几天反复琢磨的事说了出来。
　　乡里已经讲过，交不够粮就可能派人下来核查。田册、粮册他们都有，真进了村，一家一家开粮缸，剩下多少就全摆在眼前了。
　　“能交的粮当然要交。”纪叶说，“可那些留着下种、留着往后吃的，总不能也让人一眼看见。”
　　唐叔看向她。
　　“你想把粮挪出去？”
　　“嗯。至少先藏一部分。”
　　“往哪儿藏？”
　　“山里。”
　　王三爷沉吟了一会儿。
　　“村后的旧棚？”
　　纪叶摇头。
　　“那个地方村里人都知道。真有人下来查，问两句就找到了。”
　　佳桂接过话。
　　“最好另外找个地方。不用太大，能放几袋粮，平时又没人往那里走就行。”
　　唐叔问：“你们以前去山里看过？”
　　“没有专门找过。”纪叶说，“后山我们倒是去过不少回，再往里面就不熟了。”
　　“那怎么找？”
　　纪叶正想说可以先沿砍柴的路找找，里屋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几个人都停了一下。
　　紧接着，门帘下面钻出来一个黑乎乎的脑袋。
　　纪叶愣了一瞬，眼睛一下睁大了。
　　“黑子？”
　　黑子已经看见她了，尾巴摇得飞快，正要往前跑，门帘后面又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回来。”
　　福生从里屋走了出来。
　　他的裤脚沾着已经干了的泥，肩上还是那件洗得发旧的褂子，手里拿着根木棍。黑子听见他的声音，停在门口，尾巴却还在摇。
　　“福生叔！”
　　纪叶一下站起来，声音比平时高了不少。
　　佳桂也跟着站起来，快步迎过去。
　　“福生叔，你回来了！”
　　“回来了。”
　　福生刚走到桌边，就被两个人围住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纪叶上下打量他，“怎么不让人给我们带个信？这阵子连黑子都不来了，我们还担心你是不是又出了什么事。”
　　“今天下午到的。”
　　“那你怎么一直没消息？”
　　“山里路不好走，前阵子又有人在旧路那边来回查，我就绕远了些。”
　　他说着，看了一眼蹲在脚边的黑子。
　　“你们让它带的东西，我都收到了。”
　　佳桂立刻问：“药也收到了？”
　　“收到了。”
　　“盐呢？”
　　“也收到了。”
　　佳桂笑了。
　　纪叶在旁边听着，也终于松了口气。
　　“那你这回没受伤吧？”纪叶问。
　　“没有。”
　　福生将木棍靠在桌边。
　　王三爷拿过一只粗瓷碗，给福生倒了水。
　　“我叫你先歇着，你怎么又出来了？”
　　“听见你们在说山里的事。”
　　“坐下喝口水吧。”
　　福生接过碗，在王三爷身边坐下。
　　纪叶看看两人，心里有些意外。
　　福生平时躲在山里，连村子都不轻易进，她还以为这趟回来会先找唐叔。没想到人已经在王三爷家里歇着了。
　　而且王三爷对他的出现一点也不奇怪，说话也熟稔得很。
　　原来三爷和福生叔还有这层交情？
　　纪叶正琢磨着，福生已经喝了半碗水，问起了刚才的事。
　　“你们想往山里藏粮？”
　　王三爷点头。
　　“这回十二担还没交完，已经在担心下一回了。真有人再来收，总得给村里留些下种的东西。”
　　福生听完，把碗放在桌上。
　　“留一手是对的。”
　　他这趟从东边绕回来，沿途经过两个村子。一处已经交过一轮粮，另一处还在挨家核数。
　　“那边也有人往外买粮。交完自己的，又拿着钱问别人肯不肯卖。可人家也得吃饭，肯拿出来的越来越少。”
　　唐叔道：“这么下去，粮价还得涨。”
　　“已经涨了。”福生说，“还有人去问亲戚能不能接孩子过去住一阵，怕后头家里撑不住。”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王三爷握着烟杆，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账。
　　“我原本还想着，把这十二担交完，总能清静一阵。”
　　福生没有接。
　　唐叔问：“西边山里你熟，真要找地方藏东西，有没有现成能用的？”
　　福生想了想。
　　“有几个地方可以看看。以前烧炭的人走过的旧路上有石洞，再往里还有几处岩缝，平时砍柴的人都不怎么去。不过能不能放粮，得重新看。”
　　纪叶问：“还要看什么？”
　　“先看干不干。粮不是放进去一天两天，洞顶滴水、地上返潮，放几个月就要坏。”
　　“那找个干的？”
　　“还得看路。”福生说，“地方藏得再好，你们天天从同一条路上往里面走，草踩倒了，泥踩实了，人顺着印子一样能找到。”
　　纪叶听完，点了点头。
　　王三爷问：“你明天能去看看吗？”
　　“能。我本来也要往西边走一趟。”
　　佳桂道：“地方没找准以前，粮先别动。真找到合适的，再商量怎么搬。”
　　福生看了她一眼。
　　“你也想去？”
　　“等找到了再去。我不认路，第一次跟着只会耽误你。”
　　先佑原本站在墙边，听见这里才开口。
　　“福生叔，等以后要搬粮，我可以跟你认一回路。”
　　唐叔看向他。
　　“肩膀不疼了？”
　　“不疼了。”
　　“那也得当心。”
　　福生点头。
　　“真要搬的时候再说。第一次我自己去就行。”
　　王三爷将烟杆搁到桌边。
　　“先找。这件事暂时只有咱们几个知道，谁也别往外说。真有了地方，再商量哪些粮能往里面放。”
　　说完，他又看向桌上那份粮册。
　　“眼下先把剩下七十六斤凑齐。”
　　纪叶和佳桂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福生送她们走到堂屋门口，黑子也跟着过来，围着佳桂转了两圈。
　　纪叶蹲下摸了摸它的脑袋。
　　“下次再来，可别一声不吭就跑了。”
　　黑子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
　　福生在旁边笑。
　　“它哪听得懂。”
　　“听不懂也得说。”
　　纪叶站起身，跟福生道了别。
　　走出王三爷家以后，她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佳桂拉了拉她的袖子。
　　“姐，走了。”
　　“知道。”
　　两人沿着小路往家走。
　　过了一会儿，佳桂忽然笑了。
　　纪叶问：“笑什么？”
　　“你刚才一看见福生叔，嗓门都比平时大了。”
　　“你还说我？刚才是谁一见面就问药收到了没有，盐收到了没有？”
　　佳桂笑着没接话。
　　纪叶也笑了。
　　这趟总算见到人了，悬了许久的一件事终于有了着落。
　　剩下的七十六斤粮，王家岭还是赶在期限前凑齐了。
　　王三爷又从外村买回五十多斤，余下的由几户粮底稍厚的人家各添一点，最后才把数填平。
　　乡里来收粮那天，王三爷守着秤，把一千二百斤从头到尾核了一遍。
　　收粮的人按官价结了钱，王三爷将钱收好，准备先还前两天借来的那笔。
　　临走时，他又问以后还有没有新的征粮数目。
　　对方只说：“等通知。”
　　这话跟前些天在乡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王三爷没再问。
　　粮车走后，祠堂前的人很快就散了。
　　唐叔把扁担靠回墙边，揉了揉肩膀。周长根站在旁边等他，两个人说了几句，便各自回家吃饭。
　　福生没有留在王家岭。第二天一早，他就沿西边旧路进了山，傍晚回来跟王三爷说了几句，隔天又背着东西出了村。之后十来天里，他回来过两次，有时在王三爷家住一夜，有时吃过饭就走。
　　十二担交完，家里的日子还得照常过。
　　栗江镇的碎米价格没有降下来。村里下田的人却一天比一天多。
　　田要翻，秧田要整，红薯地也得重新起垄，去年冬天还能少吃一顿的人，到了这个时候不能再空着肚子干一整天。
　　这天下午，小菊从刘家回来，手里拿着半个烤红薯。
　　她进门以后先给纪叶看。
　　“刘婶给我的。”
　　纪叶正坐在屋檐下择菜，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红薯：“你去找雪贵了？”
　　“嗯，雪贵姐姐在剥豆子。”
　　小菊说完就往嘴里咬，佳桂正好从后院进来，看见以后脚步停了一下。
　　“哪来的？”
　　“刘婶给的。”
　　“你在她家吃东西了？”
　　小菊听出大姐语气不太对，咬红薯的动作慢下来。
　　“就这个。”
　　佳桂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半块红薯，问：“雪贵吃了吗？”
　　小菊摇头。
　　“她说她吃过了。”
　　佳桂没再问，把她往屋里推了一下。
　　“去跟小松分。”
　　小菊抱着红薯进屋以后，纪叶才看向她。
　　“怎么了？”
　　佳桂把刚从后院收回来的空筐放到墙边。
　　“刘婶家这几天晚上都没怎么烧饭。”
　　纪叶手里的菜叶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她家烟囱离咱们这边不远。前几天我去赵嫂家借锄头，看见她们吃的是野菜和一点薯干，雪贵碗里都没多少。”
　　“她今天还给小菊红薯？”
　　“所以我才问。”
　　佳桂说完以后去灶屋看了一眼，阿兰正在里面烧水，她没有再说，直到晚上几个孩子都睡下了，才跟纪叶一起上阁楼。
　　两个人没有马上进空间。
　　佳桂把白天拆下来放在小盒里的红头绳拿出来理了理。她已经戴了这些天，红玻璃珠还是亮的，只是细绳靠近打结的地方有一点卷。
　　纪叶站在窗边看她。
　　“还想着刘婶家？”
　　佳桂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以前爹娘刚没的时候，家里比现在难得多。”
　　纪叶回过头。
　　佳桂低着头，把红绳绕到手指上，又解开。
　　“那时候小松还小，小菊也天天要人看着，我要去地里，阿柏跟着我，阿兰自己也还是个孩子。刘婶白天经常把小菊和小松抱到她家去，有时候我晚上回来得晚，她连两个小的饭都喂过了。”
　　纪叶没有说话。
　　“冬天家里柴不够，周长根叔砍柴回来，会往咱们院墙边多丢一捆。赵嫂把她家孩子穿小的棉袄拆了，给阿兰改过一件。李婆婆家自己都没什么粮，有一回还是给了我一瓢米，让我拿回来给小松熬粥。”
　　佳桂说到这里，把红绳重新放回盒里。
　　“唐婶她们家你都知道。”
　　纪叶坐到她旁边。
　　“这些你以前怎么没跟我说过？”
　　佳桂抬头看了她一眼。
　　“村里人就是这样。今天你家搭一把，明天我家搭一把，谁家都不是一直有。”
　　佳桂说完以后安静了一会儿。
　　楼下传来小松翻身时踢到床板的声音，阿兰轻声哄了两句，很快又没有动静。
　　佳桂才继续道：“刘婶不肯开口借粮，她知道咱家也刚交过。可她家要是再这么吃，雪贵春里下地都撑不住。”
　　纪叶问：“你想给她一点？”
　　“咱家的粮不能让别人知道。”
　　“嗯。”
　　“空间更不能让人知道。”
　　“嗯。”
　　“可是就这么看着，我难受。”
　　纪叶看着她。
　　佳桂低声道：“姐，我知道你以前说过，咱们不能什么人都管。可是刘婶以前管过我们。”
　　纪叶坐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腕上的银镯。
　　“给多少？”
　　佳桂抬头。
　　“你愿意？”
　　“十斤？”
　　“太少了。她家不止两个人。”
　　纪叶点头。
　　“那十五斤玉米粒，再放五斤黄豆。黄豆她舍不得吃还能留一点，玉米磨了能顶几天。”
　　佳桂又算了一遍。
　　“二十斤看着不少。”
　　“不能白天送。”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晚上？”
　　“晚上。”
　　“怎么送？”
　　纪叶抬了抬手腕。
　　佳桂看着银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