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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怨气1 你的怨气好 ...

  •   沈一朝在水府里住了大约半个月,才渐渐摸清了岐水的脾性。这个河神平日里懒洋洋的,像一只晒太阳的老猫,总爱歪在石室的门槛上,用眼睛打量她,偶尔说几句风凉话。

      可有时候他又会变得异常沉默,独自坐在河底的某块礁石上,望着头顶那流动的水光,一坐就是半天。

      沈一朝起初觉得他古怪,后来便习惯了,她甚至开始主动找他说话,因为在这水底,除了他,她找不到第二个可以说话的对象。

      她发现岐水虽然活了千百年,却对人间的事情知之甚少,他知道那些古老的传说和戏文,却不知道人间已经变了模样。她给他讲县城里新修的大楼,讲供销社里卖的那些花花绿绿的的确良布料,讲收音机里放的歌曲,讲那些穿着喇叭裤在街上晃荡的年轻人。

      岐水听得入神,偶尔会问一些让她哭笑不得的问题,比如“的确良是什么?比绸缎还好看吗?”比如“喇叭裤是什么?裤腿像喇叭一样吗?”

      沈一朝只好耐心地解释,解释完了,岐水便点点头:“你们人间的东西,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沈一朝问:“你不觉得奇怪吗?你活了千百年,却连人间变成什么样都不知道。”

      岐水说:“我知道那些做什么?我是河神,只管这条河的事,人间的事,与我无关。”

      “那你为什么总问我人间的事?”

      岐水被她问住了,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好奇,我好奇你们这些蝼蚁,明明那么脆弱,那么短命,却偏偏要折腾出那么多花样来。”

      沈一朝看他:“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看看?”

      岐水说:“我说过了,我出不去。”

      沈一朝好奇:“你出不去,可你能通过祭品看人间,那你为什么不看看那些祭品带来的记忆?”

      岐水看了她一眼:“那些祭品,不是被吓破了胆,就是被绝望泡透了,他们的记忆里只有恐惧和痛苦,没什么好看的。”

      沈一朝听了这话,忽然觉得有些不服气:“那我的记忆呢?我的记忆里也有恐惧和痛苦,但也有别的。”

      岐水瞥她:“你有什么别的?”

      沈一朝想了想,道:“我有我爹教我读诗的记忆,有我娘给我做嫁衣的记忆,有我小时候在县城里看花灯的记忆,有我跟陈建国……算了,不说他了。”

      岐水见她忽然住了口,也不追问,只道:“你倒是跟别的祭品不一样,别的祭品到了这里,只会哭,只会求我放他们回去,你却在这里给我讲人间的事。”

      沈一朝反问:“我求你有用吗?你会放我回去吗?”

      岐水摇头:“不会。”

      沈一朝哼了一声:“那不就得了,既然求也没用,我何必浪费口舌。”

      岐水听了这话,忽然笑了:“你倒想得开。”

      沈一朝说:“不是想得开,是认命了。反正我也回不去了,不如在这里找点乐子,免得整天哭哭啼啼的,把自己哭成一个怨妇。”

      岐水嗤笑:“你本来就是怨妇。”

      沈一朝瞪了他一眼,转身便回了石室,坐在石床上生闷气。岐水也不追,只是坐在门槛上,看着她的背影。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沈一朝渐渐习惯了水府的生活,她甚至开始觉得,这幽暗的水底,比那喧闹的人间还要让她安心。

      她不用再担心陈建国会不会突然带回来一纸休书,不用再担心镇上的婆娘们会不会在背后嚼舌根,不用再担心父亲会不会将她拒之门外。她只需要在这水府里,喝那碗清甜的水,跟那个嘴毒的河神斗斗嘴,日子便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可她心里清楚,她并没有忘记陈建国,也没有忘记那些将她装进猪笼的镇民,那股恨意一直埋在她心底。

      有一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沧浪镇,回到了陈家那两间砖瓦房里,陈建国正坐在堂屋里吃饭,看见她回来,抬起头来,脸上是那种嫌恶的表情:“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忽然觉得心里那股恨意像是被点燃了一样,烧得她浑身发烫。

      她冲上去,想要掐住他的脖子,可她的手却穿过他的身体,像是穿过一团空气。

      她回过头,看见陈建国正站在她身后,脸上带着那种讥诮的笑容:“你杀不了我,你已经死了,你只是一个鬼,一个连碰都碰不到我的鬼。”

      她尖叫着醒来,发现自己躺在石床上,浑身冷汗。

      岐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石室门口,正看着她,若有所思。

      他看着她:“你做噩梦了。”

      沈一朝喘着气,没有说话。岐水走进来,坐在石床边上:“你梦到那个男人了。”

      沈一朝心有余悸:“你怎么知道?”

      岐水对她道:“你的怨气刚才波动得很厉害,我隔着老远就感觉到了。”

      沈一朝惊奇:“你还能感觉到我的怨气?”

      岐水点头:“当然,我说过了,你的怨气是我的食物,我自然知道它什么时候饿,什么时候饱。”

      沈一朝被他这话说得有些毛骨悚然,她忍不住道:“那你现在是不是很饿?”

      岐水回她:“不饿,你的怨气刚才虽然波动得厉害,但很快又平息了,像是被你压回去了。”

      沈一朝道:“我不想让你吃我的怨气。”

      “为什么?”

      沈一朝说:“因为那是我的东西,我不想给任何人。”

      岐水听了这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还挺小气。”

      沈一朝说:“不是小气,是我的恨,是我自己的,我不想让它变成别人的食物。”

      岐水说:“可你已经死了,你的恨留着也没用,不如给我吃了,还能让我有点乐子。”

      沈一朝不服:“我没死,我还活着。”

      岐水瞥他一眼:“你活着,但你回不去了,你只能在这水底待着,你的恨,除了让我吃,还能有什么用?”

      她发现岐水说的没错,她回不去了,她的恨,除了让这个河神当饭吃,确实没有任何用处。可她就是不甘心,她不甘心自己的恨意就这样被一个妖怪吞噬,她不甘心陈建国还好好地活在人间。

      她想了很久,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岐水:“你既然能吃我的怨气,那你是不是也能帮我做一件事?”

      他问:“什么事?”

      沈一朝攥紧手指:“帮我杀了陈建国。”

      岐水一愣:“你想让他死?”

      沈一朝恨道:“对,我想让他死,我想让他尝尝被抛弃的滋味,想让他也感受一下被装进猪笼沉进河底的绝望。”

      岐水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我可以帮你,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你的怨气还不够,你现在这股恨意,还不足以让我帮你杀人。你得让这股恨意再烧得旺一些,烧到你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时候,我才能帮你。”

      沈一朝急切:“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岐水看她:“等到你自己都忘了为什么要恨他的时候。”

      沈一朝一愣,她不明白岐水的意思,她怎么会忘了为什么要恨陈建国?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男人是如何将她赶出家门,如何将她装进猪笼,如何站在岸边看着她的眼神。

      她正想追问,岐水却已经站起身来,转身走出了石室,石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将她独自留在这幽暗的光里。她坐在石床上,心里反复琢磨着岐水的话,却怎么也琢磨不透。她只知道,她一定要让陈建国付出代价,哪怕要她在这水底待上一辈子,她也认了。

      *

      岐水说要让她的怨气再烧得旺一些,沈一朝起初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直到有一天,岐水忽然对她说:“你想不想去看看那个男人?”

      沈一朝一愣,说:“你不是说我出不去吗?”

      岐水说:“你出不去,但我可以带你去。”

      他说着,伸出手来,那双修长的手在水光中泛着一种不真实的苍白,他说:“握住我的手,我带你去看人间。”

      沈一朝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冰凉而干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力量。

      岐水拉着她,走出石室,穿过那条幽暗的甬道,走到那扇石门前。他伸手一推,石门滑开,露出外面那幽暗的水底世界。

      沈一朝以为他要带她游出去,却见岐水抬手一挥,在他们面前裂开一条通道,通道尽头是模糊的光亮。

      岐水拉着她,走进那条通道,沈一朝只觉得脚下像是踩在实地上,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她跟着岐水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那光亮越来越近,终于,岐水停下脚步,说:“到了。”

      沈一朝抬起头,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熟悉的地方——沧浪镇的石桥边,桥下的沧江水流淌着,桥上人来人往,一切都跟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她站在桥边,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忽然觉得恍惚,仿佛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梦醒了,她又回到了人间。

      可岐水站在她身边,那玄色的衣袍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突兀,提醒着她,她已经不是人间的人了。

      岐水对她道:“你那个男人,今天在供销社,我带你去看看。”

      沈一朝没有说话,只是跟着他,穿过石桥,走过那条熟悉的土路,来到供销社门口。她站在门口,透过玻璃窗,看见陈建国正站在柜台后面,穿着一件白色的的确良衬衫,正在跟一个穿列宁装的女干部说话,脸上挂着那种她熟悉的、矜持而得体的笑容。

      沈一朝看着那张脸,她想起那天晚上,他站在堂屋里,手里攥着那纸休书,脸上是那种痛心疾首的表情,仿佛他才是那个被背叛的人。

      她想起她被装进猪笼时,他站在人群最前排,脸上是那种大义灭亲的庄重神情。她想起她沉入河底时,他站在岸边,看着她的眼神……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却感觉不到疼。

      岐水看着她:“你的怨气,烧得很旺。”

      沈一朝没有说话,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陈建国。
      岐水又说:“你想不想让他死?我现在就可以帮你。”

      沈一朝沉默了很久:“不。”

      岐水挑了挑眉:“为什么?”

      沈一朝说:“因为让他死了太便宜他了,我要他活着,活着看到我活得比他好,我要他后悔。”

      岐水轻笑:“你倒是比我想象的还要狠。”

      沈一朝没有理他,她转身离开了供销社,沿着那条土路,走过那棵老槐树,走过镇口的石桥,走到那片她曾经被装进猪笼的河滩。

      她站在河滩上,看着那条浑黄的忘川河,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巨大的十字路口,一边是过去,一边是未来,而她站在中间,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岐水跟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她做出决定。

      沈一朝站了很久,终于转过身来,看着岐水,说:“我想回县城,看看我爹。”

      岐水摇着手里的扇子:“你爹把你赶出来了,你还看他做什么?”

      沈一朝说:“他是我爹,不管他做了什么,他都是我爹。”

      岐水没有再多说,只是伸出手来:“我带你去。”

      沈一朝握住他的手,那手掌,在这烈日下,竟生出了一丝暖意。

      岐水带她去了县城,去了那条老巷子,去了那扇斑驳的木门前。沈一朝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犹豫了很久,终于抬手敲了敲。门开了,露出她父亲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父亲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她身上,看见她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裳,头发湿漉漉的。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一朝,你……你是人是鬼?”

      沈一朝看着他:“爹,我没死。”

      父亲听了,眼眶忽然变红,他伸出手来,想要拉她,却又缩了回去:“一朝,爹对不起你,爹那天不该把你赶走,爹……爹是怕啊。”

      沈一朝看着父亲那张苍老的脸,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她说:“爹,我不怪你,我知道你怕。”

      父亲说:“一朝,你回来吧,爹给你做饭,爹养你。”

      沈一朝摇了摇头:“爹,我回不去了。”

      “为什么?你是不是还在怪爹?”

      沈一朝摇头:“不是,爹,我……我已经不是人了。”

      他看着沈一朝浑身一颤,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和痛楚:“一朝,你……你到底怎么了?”

      沈一朝没有回答,她只是转身,走回了岐水身边,握住他的手:“走吧。”

      岐水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是握紧了她的手,带她离开了那条巷子。沈一朝走在岐水身边,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哭父亲的老迈,还是哭自己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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